第五章
齐教练是第二天出的事。
第二天是十二月七号,北京下了场大雪。大雪造成了北京有史以来最具规模的
一场大堵车,仨小时开不了一公里,五小时原地不动。整个城市完全瘫痪。
我没有被堵在城里,接到交通队的电话我就和路平去了延庆。齐教练开着郭雷
子送给他的那辆破20吉普撞翻了一辆拉煤的大卡车,大卡车22个轱辘。要不怎么说
齐教练不是凡人呢!
齐教练只是药引子或者导火索,他和郭雷子开着破20吉普从84公里起飞场出来,
上公路时刹不住,撞到了卡车的左前轮上,卡车为了躲避齐教练撞倒了路右边的广
告牌,又撞倒了七棵树后翻到沟里。齐教练的破20被卡车弹回来,车屁股坐倒了一
棵树,车头冲上立在了沟里。
齐教练没死,脖子有点错位,前胸让方向盘顶断了两根肋骨。郭雷子右臂骨折,
头撞到挡风玻璃上破了相,脑袋缠得跟灰太狼似的。看齐教练的伤势,估计半年也
别想折腾我了。
事实上齐教练从那以后再也没折腾过我,他折腾他自己,伤还没好,病就找上
来了,住院出院出院住院折腾了好几年,最后成了那个进了澡堂子一件一件把自己
剥光的人。
齐教练来不了俱乐部,人气就有点散。齐教练殷切地希望路平能把俱乐部挑起
来,但路平做不到。路平有了自己的事。
路平的事跟吕强有关,也跟秃顶陈总有关。秃顶陈总是开出租车公司的,吕强
是管理房地产建设的,八竿子打不着。可陈总要是开一家房地产代理机构呢?那就
用不着八竿子了,一竿子都不用,吕强直接就管着了。陈总开的那家房地产代理公
司叫“新新家地产”,路平是去打工,高管,工资5000另加提成。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直接就砸到了我师兄脑袋上,我师兄连手都不用动,张嘴就
咬。我师兄路平自打辞职后第一次有了稳定的收入,师弟老席自告奋勇请吃饭,老
席说路平的命里有,面相上也有,挡都挡不住。
有一阵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去路平的店里,确切地说是去看他数钱。点钞机
“刷啦啦啦”数钞票,比音乐会都好听。点钞机唱了半年歌后,路平的店门前就停
了一辆陆虎越野车。陆虎是吕强的,吕强是局长,开公家的奥迪,陆虎是我师兄开
着。路平的红夏利也停在门前,店里的员工每天要给他擦一次,红亮红亮的。红夏
利的副座和后座改成了一张床,刚好够路平躺着。
飞伞成了有一搭没一搭的事。想把走得最近的几个人喊齐了并不容易,好不容
易喊齐了飞上一趟,就黏着不散,喝起来没完。北京城这么大,偏偏就这哥儿几个
走到一块儿了,全须儿全尾儿地走了这么多年并且都还健在,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
都在酒里了。
师弟老席自从做了职业驴子,两年里连着去了三趟喀纳斯。老席去喀纳斯跟一
般人不一样,他不去景区,每次都是从禾木骑马穿越,少的时候走上七八天,多的
时候要走半个月。老席拍回来好多照片发在博客上跟我们分享,那些照片我敢说专
业摄影的肯定拍不到。看完照片我就纳闷,老席骑这么多天的马,屁股疼不疼?老
席说不疼。师弟小袁就让老席赶紧去医院化验血测血糖,说通常糖尿病人的痛感比
较低。老席去了医院,果然查出了糖尿病。因为发现的及时,老席带着药至今还满
世界跑着。
师弟小袁并没有因为长着一张挨骗的脸而走背运,他的公司开发的矫正精密测
量仪器的仪器,占了国内大半的市场,把德国的王牌公司都给废了。还有电致发光
搪瓷项目,能整成一个大产业。被小袁的公司废了的德国公司找上门来跟小袁合作,
出价把小袁吓了一跳。小袁不干,这帮跨国公司一律是蛇,一口咬住了,迟早会把
你吞进去,再说,中国的品牌凭什么不能称雄江湖?瞧瞧人家这气节。
师妹“二猴”结婚了,老公是电信的普通员工,不喝酒不抽烟,拿“二猴”当
掌上明珠。喝“二猴”喜酒的那天,“二猴”穿着婚纱挨着个地抱着我们哥几个亲,
亲得我鼻子发酸眼窝子发热。眼看着那个整天跟在我们屁股后头疯跑的猴妹妹就没
了,过了这划时代的一天,猴妹妹就有主了,成人家的人了。我们这边的哥儿几个
不厌其烦地要求新郎要照顾好“二猴”,我们家“二猴”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
负她,跟你丫玩命。几年后“二猴”的老公跟我们说,见几位哥哥对“二猴”这么
好,我就知道我找她找对了,有你们几位娘家人,那是我的福分。
“二猴”在学校是教体育的,奥运会前做了副校长。“二猴”对我说,哥,你
儿子上学的事包在我身上了。
拿城里的两间平房换了西北四环外一个四合院的郭雷子,相当于抱着根电线杆
子等兔子来撞。兔子果然就撞上来了。在房价高得能把人吓瘫的时候,郭雷子把四
合院出了手,三十万的本钱变成了两千万。“二猴”劝有了钱的郭雷子把脸上的疤
瘌去掉,以符合有钱人的身份,免得日后被人认作是原罪的痕迹。郭雷子的疤瘌是
齐教练撞车时留下的,他要留个纪念,再说了,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二猴”嗤之
以鼻:哪儿学来的,小儿科。
赚了两千万的郭雷子还是喝二锅头,开北京吉普。郭雷子说好酒是酒喝人,赖
酒是人喝酒,同理,好车是车开人,烂车是人开车。哲理呀。
齐教练是老席第一趟骑马穿越喀纳斯的时候走的,临了也没有找到一笔梦想中
的投资,也没把中国的滑翔伞事业发扬光大。齐教练最爱吃甜食,尤其是蛋糕,虽
说吃不下去了,最后的几天还是找我们要。“二猴”买来“三宝乐”的蛋糕,刮下
奶油喂他。齐教练连勺都给咬住了,最后吐了一下巴。“二猴”眼泪流了一脸,见
齐教练纳闷,就很难看地咧着嘴说,我是乐的。
齐教练走后享受的葬礼规格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遗像上的齐教练成了知名民
主人士,来了一堆红光满面表情肃穆西装革履的人士,我们的齐教练满世界找投资
的时候这帮人士也不知在哪儿猫着呢。齐教练的追悼会把我们追到了外头,连屋都
进不了。几年前我给路平准备的悼词腹稿也没有用上。郁闷。
还有一件郁闷的事,开奥运会的时候“蚂蚱”从美国回来了。
“蚂蚱”回来后,就把路平开着的那辆陆虎开走了。本来陆虎的产权归吕强,
路平好赖也有点临时使用权,“蚂蚱”一来,路平那点临时的权利也没了。
更郁闷的是我师兄路平病了。“蚂蚱”一出来,怎么就这么多事呢!“蚂蚱”
是路平的克星。
医院的检查很快就出来了,路平的直肠上长了个瘤子。瞧这位置!
我在第一时间给任晖打电话,任晖的手机老是占线。任晖已经是处长了,平了
她爸的职场纪录,要搁运动场上,这叫并列第一。
任晖的电话打不通,路平的瘤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癌,我一下子就慌了。至少从
法律上讲,任晖是我师兄的老婆,没她,我们这帮人就什么都不是。
任晖的电话总算打通了,我跟她说我师兄病了,肠子上长了个瘤。任晖说我知
道了,我正开车往医院赶呢。我说你怎么都知道了?任晖说,这半个钟头我这电话
就没闲着,“二猴”,郭雷子,老席,你是第五个了。我说还少一个,谁是第四个?
吕局,任晖说。吕强?嗯。
任晖很快就到了医院。见着任晖我有点紧张,不光是我,“二猴”他们也紧张。
几年不见,多少还是生分了,再说,人家不待见路平,也不会待见我们。
任晖跟我们打了招呼,然后直奔路平。路平靠在病床上,见任晖过来,就像犯
了错的孩子见着了爹妈,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任晖见了路平的窘状,眼泪
“刷”就下来了,一把就把路平的脑袋揽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任晖的胸脯还
是那样,没瘪,我看得真真的。路平呢,我看不见他的脸,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
还是看得真真的。
没有我们预想的千回百转跌宕起伏,简单得让人失望。这就是任晖,不穿马甲
是她,穿上处长的马甲还是她,我嫂子。
“二猴”,老席,郭雷子,我,又喊来了小袁,喝。“二猴”还没喝就哭了。
“二猴”一哭郭雷子也哭了,两手捂着脸,眼泪还是顺着脸上的疤瘌错综复杂地往
外流。
医院给路平做了切片,以确定瘤子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二猴”和郭雷子去
雍和宫上香,说是雍和宫的香火挺灵的。本来想让路平的儿子路军一起去,可路军
正在读大学,大学生路军对进香十分不屑。任晖也不想难为他,就坚持自己去。我
说任晖是处长,官身不自由,就由猴妹代理了。我没说出来的是久别胜新婚,我师
兄和我嫂子这一别小十年了。两人黏着呢,腻着呢。
切片检查的结果出来了,良性。呵呵,我说呢!
医生在我师兄屁眼里捅了根棍子,就把瘤子给烧了。
虚惊一场。虚惊过后,任晖拿嗔怪的眼神看我师兄。我师兄呢,咧着个大嘴乐
傻了。前几天这家伙每天变着法子让我们给他弄吃的,牛蹄筋、炖牛肚、海参捞饭
都吃了,就怕以后跟齐教练那样吃不着了。“二猴”嚷嚷着让他还,上贵宾楼还,
上鸿宾楼还,喝他们的喜酒。
我师兄路平和我嫂子任晖的喜酒还没喝上,“蚂蚱”的帖子就来了,也是喜酒。
“蚂蚱”这厮怎么就非缠着路平和我们不可呢!
转过来一想,不对呀,“蚂蚱”跟秃顶老陈玩真的了?不然这是跟谁的喜酒呀?
跟吕强。路平说。
“蚂蚱”跟吕强?是我脑子进水了还是谁的脑子进水了?
路平端着,一脸高深的样子。我说你怎么一点都没跟我说呀?路平说我跟你说
得着吗?是是,是跟我说不着,我既不是“蚂蚱”的爹,也不是吕强的老子,“蚂
蚱”就是跟驴定终身也碍不着我球事。
见我懒得问了,路平倒上赶着搭话了:那年咱俩撞山,夜里,我不是跟你说过
吗?我说,你说过什么?路平说,朋友妻不可欺。我想起来了,那天夜里路平确实
说过。路平跟老陈不是朋友,跟吕强那可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合着“蚂蚱”一直
就是跟吕强好着,秃顶老陈只是个顶包的!
吕局到底是做大活的,攒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
可是吕强到底看上了“蚂蚱”什么了?“蚂蚱”粗看还行,拆开了,外部总成
件样样都让人看着有气。事事都有因,没病不死人,吕强和“蚂蚱”的“因”在哪
儿呢?要么就是吕强看上她会说英语日语和法语,为日后撤退着想?要么就是“蚂
蚱”抓着了吕强要命的地方?我怎么就觉得后背有点凉呢!
“蚂蚱”的喜酒当然没去喝,不光我没去,“二猴”老席郭雷子小袁都没去。
让我略感意外的是,我师兄路平和我嫂子任晖也没去。
在“蚂蚱”和吕强结婚的前一天,我师兄和我嫂子去了西藏。没开我嫂子的捷
达,开的是我师兄的红夏利。
那辆红夏利,副座和后座改成了一张床,我师兄一个人躺着正合适,俩人就挤
了。不过,挤着也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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