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杨东东到达民全村时已是晚上九点。
如果没有在半路遇上刘小芹,也许他今晚都到不了民全村。
他只知道这个村地处两省三县交界,是全县最偏远的村,离县城一百多里地,
与乡政府所在地的镇子也有十多里。镇党委组织委员韩委员倒是劝他在镇上住一晚。
韩委员说,咱这个镇就剩下民全那几个山村还没通柏油路,两省三县老是扯皮。今
年雨水季节过后打算修了。明天可能会有蹦蹦车或者摩托车过去,你可以搭车去。
杨东东知道韩委员说的蹦蹦车就是燃油的三轮车,那种车在城里跑都不安全,
遇上个坎坷容易颠覆,何况是崎岖不平的山路?他听了都感到心有余悸,更别说搭
坐了。再说,全县这一批二十个大学生村官,大都到了所在村子,他也急着想尽快
到达工作岗位。他笑了笑对韩委员说,十里二十里地小意思,我在大学参加军训时
一口气都走过五十里,然后挺了挺胸脯说,我在学校还是足球队员呢。
韩委员说,那好,那好。说着,翻箱倒柜找出了个手电筒,摇一摇,又拍一拍,
不见亮光,打开后盖取出电池,电已经跑冒滴漏光了。韩委员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你走街上自己买两节电池装上,还能用。
杨东东在一家小店铺里买电池时,向店主打听去民全的路。这时一个姑娘从店
门前一闪而过。店主指着姑娘的背影说她就是民全人,你跟她走就能到民全。
杨东东紧追几步,想喊那个姑娘,嘴张了张,没敢喊出口。
刚出镇子的路还好走,是柏油路,路上来往的行人车辆也络绎不绝。杨东东和
那个姑娘保持着四五米远的距离。不过,那姑娘步子快,杨东东跟了几里地就感到
气喘吁吁,有些撑不住。他心想,山里姑娘走路都劲头十足!
到了一个山坡时,前边那个姑娘拐进了一条小路,杨东东还是跟着她。可能是
她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踪,步子突然加快了。她的两条腿砰嚓砰嚓一直是一个节奏,
让杨东东想起学校锣鼓队打鼓的鼓槌,禁不住轻轻笑了。
前边的姑娘忽然走到路边弯下腰。杨东东一愣,马上想到她可能是系鞋带。没
料到那个姑娘直起腰后,突然猛地转过身来看着他。夜色中杨东东看见她那双眼睛
仿佛雪亮的利刃。
你想干吗?姑娘问他。她的两只手倒背在身后,不像要攻击他。他才放了心,
回答说去民全。
姑娘说,你别在那骗人了,你这样的男人我见得多了。告诉你,我老公在前边
等我呢。他要看见你跟踪我,不打断你的腿也打得你满地找牙。
杨东东乐了,说凭什么?再说他打我,我就站着让他打?我也有双手,而且是
有力的双手!
姑娘就说,凭你跟着我,想耍流氓就该打!
杨东东急了,这才说我真是去民全。
姑娘冷冷一笑说,又骗,你去民全?你在民全认识谁?
杨东东回答不上来了,犹豫一会儿才说,我是去工作。
姑娘哼了一声,说民全又没有机关企业,你去那里当农民修理地球呀?
杨东东说,还真让你猜对了,我就是去那里当农民修地球的。
姑娘低声骂了一句,油嘴滑舌。
杨东东严肃地说,我是大学生村官,真到民全工作的。因为不熟悉路,才跟在
你后边。对不起,我应当先谢谢你这个向导。
姑娘似信非信。她身后砰地响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然后,她的
两只手又放回到原处,继续往前走了。杨东东以为她掉了什么东西,因为赶路没有
发现,经过她刚才站的地方时故意低头弯腰看了看,发现是一块半截砖头大的石头。
他恍然大悟,原来她刚才弯腰是捡石头,幸亏及时解释清楚,不然那石头砸在头上
脑袋不得开花破个洞。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越往前走路越狭窄,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路面也坎坷不平。杨东东拿出韩
委员给他的手电筒照路。他在后边,手电的光亮照不到那个姑娘前边,于是他把手
电筒高高举起来,让光亮尽量照到姑娘的前边。这样,他只能跟着感觉走,脚下不
时被绊一下滑一下,忽然一个趔趄,幸亏那姑娘机灵,一把扶住了他。他说谢谢!
那姑娘说还是你走前边吧,要不把手电筒给我也成!说着,往旁边一闪,侧身让杨
东东走到了前边。
姑娘说,我叫刘小芹,民全村的。在镇上打工,每天都回家。
杨东东惊奇地说,那你一天来回得走多少路呀?
刘小芹说,习惯了,一天不走这么远的路还觉得不舒服。说罢笑了,笑声在夜
空里格外清脆。杨东东受了她的感染也笑了。
人熟悉了,话自然就多了。刘小芹先是介绍去民全的路况。她说有两条路通民
全,一条是大路,七绕八绕,路面也不平整。一条是脚下这条小路,比走大路少走
四五里。她介绍完路况,又问杨东东为什么要选民全村当村官?
杨东东不知道怎样回答,反问为什么不能到民全当村官?
刘小芹半天没回答,这让杨东东感到纳闷。山上的风还很凉,扑到脸上就像古
时一位诗人所说“二月春风似剪刀”。杨东东看刘小芹穿得有点单薄,忍不住问了
一句,你冷吗?接着他放慢了脚步,想从背包里取出风衣给她披上。
刘小芹警惕性很高,一下站住了:你,你要干吗?
杨东东弄了个没趣,低着头又往前走了。又到了一个坡上,刘小芹主动与杨东
东打招呼,大学生,你看见前边亮灯那个村子了吧?那就是民全村。你就顺着这条
路走,过了一座桥,先向左拐,走一截地再往右拐……
杨东东打断她的话,怎么,你不去民全?
刘小芹说,我得先去地里一趟,看看我们家地里的麦苗是不是还呆在我们家地
里。
杨东东很惊讶,说我怎么听你这话像绕口令。你们家地里的麦苗不在你们家地
里,难道还会长腿跑别人家地里去了?
刘小芹哼了一声,给你说你也听不明白。
杨东东说,你别瞧不起人,我虽然没在农村种过地,但是也知道庄稼是怎么长
出来的。再说,我在大学读的是农村经济管理,农业上一些新科技新知识不一定比
你知道的少。
刘小芹边听边鼓掌,好,好,我代表民全父老乡亲感谢上级派了个有知识的人。
沉吟了片刻又说,希望你能在民全站得住脚,别屁股没焐热,凳子就让人给踹走了。
杨东东不解地问谁,谁敢?我是上级安排来当村官的,我看谁敢踹我!
刘小芹说了声拜拜,就向坡下走去。杨东东想追她,踌躇了片刻,却看不见她
的人影了。他知道她并没走远,大声喊了一声:你们家的麦苗要真长腿上了宇宙,
我请我的老师同学来做研究。
和刘小芹分手后,杨东东边走边琢磨刘小芹的话,越琢磨越觉得刘小芹话里藏
着什么东西。这一琢磨倒让他忘了刘小芹告诉他的左拐右拐,过了桥就向右拐了。
走了一会儿他又犯了难,刘小芹说的走一截地,他没学过这种计量方法,弄不清一
截是多远,这样绕来绕去耽搁了二十多分钟。后来,他遇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
人,那个中年男人告诉他走错了方向,说你要去民全村往回还得走一小时,搭我的
车,我送你两截地。杨东东十分高兴,连说谢谢。上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自行车,他
问那个中年男人,你们说的一截地是多远?中年男人没回答。杨东东看他的自行车
车杠上绑着一根棍子,身上还背着一只喇叭状的铁皮话筒,觉得这人怪怪的,也没
再多问。
快到民全村口时,那个中年男人让杨东东下了车。杨东东又一连说了几声谢谢。
那个中年男人说,不用谢,要谢也得我谢你。给钱吧,五元!一截地两元五。
你,你这人……杨东东下边的话没说出口。他掏出五元钱给了那个中年人。那
个中年男人翻身上车走了,嘴里竟然得意地吹着口哨。杨东东冲他的背影愤愤地骂
了一句骗子。骂声刚落地,一个姑娘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骂谁呢,谁骗你了?
明明是你走错了路,还骂别人。说话的是刘小芹。
杨东东喜出望外:刘小芹你从哪儿过来的?你们家地里的麦苗搬家了吗?
刘小芹没接他的话茬。他们前边倒是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芹回来了,和谁说
话呢?
杨东东用手电一照,面前站着的是个年过半百有点驼背的小老头。刘小芹厉声
说了句,别照!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扶住那个老头,爸,不是不让您接吗,
您怎么又来了?
刘小芹的爸爸已经看见了杨东东,问刘小芹这人是谁?刘小芹没回答,指着村
里的最高建筑——一栋小楼说,那就是村主任刘光头家。走了几步,又哎了一声,
叮嘱地说,你当面不能叫他主任,得叫村长。
杨东东问,为什么?他看不清刘小芹的表情,但能明显感觉出刘小芹很不耐烦。
给杨东东开门的是一个和刘小芹年龄相仿的姑娘。她打量了杨东东一眼,你找
谁?
杨东东说,我不渴,不找水。我是来找村委会刘主任。
那个姑娘哈哈大笑,你这人挺逗,我问你找谁,你说你不渴。
杨东东这才想起,在村口时听刘小芹的父亲也是这样问的。看来,这个地方人
把谁读成水,是一种方言。他冲那个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果然,楼上又有人大
声喝问,谁?找谁?
开门的姑娘仰头回答,爸,找你的,一个男孩。说着,把杨东东朝楼上带。杨
东东心里老大的不高兴,你说不定还没我年纪大,凭什么称呼我男孩?忽然,一条
身材硕大的黄狗噢噢叫着向他扑来,他吓得赶忙躲到那个姑娘身后。那个姑娘冲黄
狗扬扬手,二聋子老实点。黄狗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她转过身用右手食指点了下
杨东东的额头,又扬了扬左手的小拇指说,堂堂一男子汉,比老鼠胆还小。不就只
狗嘛,又不是老虎!说罢,嘿嘿笑了。
人没上楼,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杨东东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他从小
就怕闻烟味,一闻烟味浑身不舒服。有一次参加一个聚会,一桌十个人有八个抽烟,
他耐着性子参加完聚会,回到家就钻到卫生间里冲澡,光沐浴露就用了半瓶子。后
来,他爸他妈再带他出去聚会,见到有人抽烟,他妈就开玩笑说你赶快别抽了,给
我们家省点沐浴露钱吧!可是,现在这个时候,他不上楼又不行。村主任在楼上,
你总不能等他下来见你吧?
二楼是个宽敞的大厅,中间摆着一张方桌,两男两女正在打麻将,旁边还有个
三十岁出头的男子一边喝酒一边看光盘。一个光头男人头也没转地问,你找我啥事?
怎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旁边那个看光盘的男子说,鬼子进村都是悄悄的!
于是屋子里的人一阵大笑。杨东东也笑了笑。
那个带杨东东的姑娘上楼后,就站到光头男人的身后给他捏肩,所以杨东东知
道那个光头就是村委会刘主任。他小心地问,刘主任您接到韩委员的电话了吗?
光头男人冷淡地问了一句,哪个韩委员?
镇党委管组织的韩委员!杨东东突然想起刘小芹告诉他的话,又喊了一声,刘
村长,我叫杨东东,大学生村官。
刘村长这才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杨东东,挺帅气的小伙。然后对她女儿说,柯
柯,给杨,杨……他皱了皱眉头,叫你杨村官吧,没这个职务,也不顺耳。
杨东东说,叫我小杨吧!
咱村哪还有位子,二叔,不是来争你的位子吧?那个看光盘的男人从中华烟盒
子里抽出两支烟,夹在上下唇中间,一起点了火,拿着其中一支恭恭敬敬地放到刘
村长嘴上。柯柯从刘村长嘴上把烟夺下来,狠狠地扔在地上说,三光叔你太恶心,
我警告过你几次,你叼过的烟别朝我爸嘴里放,多不卫生。
坐在刘村长对面的妇女接上说,我闺女说得对。三光你一天到晚在县城和镇上
找三陪女人亲嘴,嘴皮子都污染了,别把你二叔传染了。
于是屋子里的人都放肆地开怀大笑。有个和刘村长媳妇年龄相仿的妇女说,三
光你二婶子不光怕你传染你二叔,怕的是你二叔再传染给村里的其他女人。说完,
屋子里又是一片放荡的笑声。
刘村长的媳妇又说,三光真正想亲的,别说嘴了,连腚也没沾上。
刘三光冲杨东东不住地点头,笑容背后隐藏着不屑。他这回拿着烟盒,把烟弹
出一支,送到刘村长嘴边。刘村长一张嘴含住了。等刘三光把烟点着,他抽了一口,
才笑一笑说,我是村民选举的,县长也没权罢免我。等杨东东坐下后,又对杨东东
说,小韩给我说了几次大学生村官怎么怎么重要,好像少了你们地球就不转了。他
让安排你当支部书记助理或者村长助理,可这不是我说了算,支部那边是杨书记说
了算。村委会成员得村民选举,村民外出打工的占一多半,开不成会。咱可没胆违
反法律。他挠了挠头皮又说,这样吧小杨,你就当我的秘书吧!
那个看光盘的男子咧着大嘴笑,然后说,好,叔你真有思想。
村长秘书?杨东东心里一万个不高兴,但是表面上没表现出来。韩委员给他谈
话时再三强调要和村干部搞好团结,他爸爸在送他去汽车站的路上,也反复交代他
不能像在家里那样动不动耍脾气。他想明天给韩委员反映一下。
刘村长见杨东东不说话,就对看光盘的男子摆摆手说,三光,你把杨秘书送到
大库去,我已交代他们给杨秘书把房子腾好了。
那个叫三光的男子有点儿不情愿,但又不敢违拗刘村长。他又从中华烟盒里抽
出两支烟分别夹在两只耳朵根上,晃荡着脑袋在前边下了楼。杨东东走到楼下,柯
柯追了下来说,杨东东,大库那边不能烧水,你带两瓶矿泉水留着喝吧。杨东东接
过矿泉水,说谢谢你柯柯。柯柯又用右手食指点了下他的额头说,再来可别见了狗
就跳啊!
出了刘村长家宽大的院子,紧挨着的房子大多是砖瓦房,还有一些是草房。村
街上黑灯瞎火、空空荡荡,偶尔可以看见一两只狗垂头丧气地在路边逛荡。不知从
哪间房子里传来一位老人剧烈的咳嗽声,惹得刘三光老大不高兴,嘟哝说老不死的
还不死,等着医保给你治病呢。
杨东东对刘三光的话很反感,脱口而出道,医保是国家给的,他是中华人民共
和国公民,有权享受。
刘三光推了杨东东一个踉跄:你真以为你是村官?告诉你,在民全村我叔是老
大,我就是老二。
杨东东忍了又忍,没有发作。
到了住的地方杨东东才发现,被刘村长称为大库的地方,其实就是村两委办公
的地方,总共有两间,安排他住的是村党支部的办公室。一面墙上挂着马恩列斯毛
主席像,纸边已经发黄。另一面墙上贴着一排排锦旗奖状,落款的时间大都是十几
年前,最近的也是五年前。屋的一角,堆放着小山似的书籍,有不少捆还没解开绳
子。两张办公桌都是砖头垒起来,上边是水泥桌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屋子里摆了
一张床,床上放了一件旧军大衣。刘三光进了屋首先去开窗户,然后站在窗子前抽
着烟朝外看,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杨东东没去理会他,放下行李就开始收拾屋子。
突然,刘三光冲着窗外吹起了口哨。杨东东扭头看了他一眼,想说让他到外边
去抽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时,他听见哗地一声响,外边有人向窗户泼水。
他想走过去看,刘三光把他挡住了。刘三光头发全湿了,水珠顺着额头往下流,他
说,杨秘书你是新来的更是外来户,我好心劝告你不要没事给自己找事。
刘三光说完,抹着脸向外走,到了门口又反回身,把窗户关上才又离开。杨东
东觉得好奇,刘三光刚才在窗口看什么?又是什么人朝他身上泼水?依他的性格和
脾气为什么没有发作?直到铺好床躺下,他还在想着这一个个问题。
爸您先上床歇吧,我洗完衣服就睡。窗外一个女孩的声音让杨东东觉得有些耳
熟。突然想起来了,是刘小芹!他赶忙打开窗户向外看。这时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
来,虽然天地间灰蒙蒙的,但可以看到窗外是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树,由于叶子还
没长浓密,能影影绰绰看见树下一个人在弯腰洗衣。那个人显然听见了他开窗户的
声音,低声说你还想找骂是不?刚才泼你一头水,信不信我把我爹的屎盆子扣你头
上?
杨东东笑着说,刘小芹,是我,杨东东。
刘小芹直起腰,看了他一眼,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前,用手指了指嘴,又指了
指自家屋子。杨东东马上领会她的意思是别吵着她爸妈。他把头伸到窗外,房子不
高,刘小芹个子高,站得又近,两人的头几乎挨到一起。刘小芹指了指屋子说,那
个流氓走了吗?杨东东点点头。刘小芹笑着说,你要不说是你,我真把尿盆子扣他
头上了。
杨东东问,你们家就住这儿?
刘小芹点点头,问他,让你住这儿啊?这屋子死过人,你不怕半夜鬼敲门?
杨东东说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怕?话是这么说,心里还真有点儿瘆得慌。
刘小芹说,你昨天没做亏心事,今天没做亏心事,明天后天就会做亏心事。
杨东东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说话能不能别掖着藏着?
刘小芹犹豫了一下说,你和刘光头那样的人一起共事,不做亏心事才怪呢。我
还没见过出污泥而不染的,只是染了多少而已。
杨东东乐了,说你还而已而已的,像个大学究。他感到有点渴,转身拿来柯柯
送的矿泉水,打开一瓶先递给刘小芹。刘小芹说不渴,就是渴也不喝刘光头送的水,
怕中毒。
杨东东喝了两口水才说,我不想在你们民全呆。
刘小芹一愣,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怕艰苦?你是城里人吧?见杨东东点
头,又说,我路上没说错吧,看看,你屁股别说没焐热凳子,连坐还没坐呢。
杨东东说,你们那个村主任欺负人,让我当他的秘书。我是上级派来的村官…
…
刘小芹没等他说完就火了:哟,我以为什么大事呢。你是来当官还是来给老百
姓干事的?你要是当官根本就不该来农村,就是村长算多大的官?
刘小芹说完转身走了。她把盆里的衣服一件件捞出来搭在铁丝上,直到进屋也
没再朝窗户这边看一眼。杨东东被刘小芹几句话说得脸上发烧,回到床上躺下后身
子像翻贴饼子一样翻过来覆过去。
他真正感觉到了这个村官不好当。
这时候,杨东东的妈妈打过电话来。他妈说,你爸不让我给你打电话,怕影响
你。可我想你呀儿子。你住的地方怎么样,能洗澡吗?
经妈一问,杨东东才感到身上不舒服。在刘村长那里沾了一屋子烟味,刚才刘
三光在这屋里又留下还没散尽的烟味。如果不洗个澡,恐怕今夜都难以入睡了。他
坐起来四下看了一眼,不要说水管子,连个脸盆也没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妈
听他叹气,急了,说儿子你是不是不高兴?他不想让妈担心,也不想再听妈啰嗦,
就让妈把电话给他爸。他开门见山地对爸说了刘村长让他当秘书的事。他爸听了沉
吟片刻,说,组织让你干什么你就先干着,不要让组织认为咱挑三拣四。
放下爸的电话,杨东东长长地叹息一声,什么组织?就他刘光头一个人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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