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杨东东六点半就起了床。其实,他一夜几乎就没睡着。好在屋子
里有电灯,他凌晨一点爬起来一次,在堆积如山的书报堆里翻腾了一会儿,发现有
一张五年前的县报,上边登载着民全村党支部书记杨进的事迹。报上说杨进十八岁
高中毕业那年,为了改变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毅然回村,从团支部书记干起,到大
队党支部书记,后来又改成村党支部书记,一直干了三十多年。他和村党支部带领
民全百姓植树造林,把民全的荒山全部绿化了;兴修水利,实现了所有的田块都能
浇灌……正当他雄心勃勃,打算带领村民调整种植结构,提高农业效益,增加农民
收入之际,由于长期劳累,患了肝癌,住进了医院。在县城住院期间,村民们自发
地为他筹措了两万元钱为他治病。县报记者在描写村民捐款的场面时动了感情,杨
东东读着读着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再回到床上躺下,心情好长时间不能平静。
我明天就去拜望这位老支书,他想。
凌晨三点,他又醒了一次。这一次是被噩梦吓醒的:他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在树下相遇,二人紧紧拥抱,正要接吻,突然从树后扑出一条凶猛的大黄狗,恶狠
狠地向他们扑来。他睁大眼睛一看,那只大黄狗瞬间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妈
的,怎么做这样的梦?他不安地在地上走了几圈,再上床以后浑身真的痒痒起来。
好不容易入睡,睡了一会儿鸡又叫了。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鸡叫,而且是几百
只鸡一起引吭高歌般地叫,此伏彼起。鸡叫声又引发了狗叫声和牛驴骡马的叫声,
不过这几种动物的叫声不同鸡叫那样团结,而是单调分散,无精打采,有的还仿佛
受了惊吓。杨东东打开窗户,看见刘小芹手里攥着玉米粒,正在给鸡喂食。十几只
鸡跷着细长的腿,围着她像跳芭蕾舞一样。她很开心,那些鸡也兴高采烈。杨东东
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心想这也许是真正的农家乐吧!
刘小芹冲他腼腆一笑,起了?
杨东东点点头说,哎,向你借样东西。
刘小芹一愣,说,我们家一贫如洗,能有什么可借给你这个民全村高干的?
杨东东把屋子一角放着的旧铁皮桶递给刘小芹说,借桶水,我冲个澡。
刘小芹朝屋子里看了一眼,接过水桶,到院子里的手压井边去打水,几只鸡跟
在她的后边,好像要保卫她。她提起水桶,无奈地摇摇头,把水桶丢在地上。杨东
东看得非常清楚,那个铁皮桶破了几个洞。刘小芹回到屋里,取出一只红色塑料桶,
打了一桶水递给杨东东,认真地说,你赶快把窗户关上,我爸要是看见你,不敲破
你的头才怪呢。
杨东东正要关窗户,她又问了一句,你不掺点热水,不怕冷?杨东东拍了拍胸
脯说,他在学校天天洗冷水澡,习惯了。
洗完澡,杨东东下了碗面条简单吃了,然后就在等候刘村长来安排工作。一直
等到十点钟,还不见刘村长的影子。他沉不住气,去了刘村长家,刘村长家的大门
上了锁。他正要离开时,刘三光骑着摩托车过来了说,大秘书,早请示晚汇报坚持
得不错。
杨东东瞪了他一眼,尽管他已经接受了刘光头的安排,但秘书的称呼仍然让他
心里觉得很别扭。
刘三光告诉他说,我叔一早就陪我婶去镇上了。今天镇上逢会,你不去看看,
你没见过农村逢会吧?人山人海,周边村子里的美女都到了,保准你看得眼花缭乱。
杨东东摇摇头,他不想和刘三光多聊,就朝村里走。刘三光骑着摩托车在后边
跟着他。到了路口,刘三光突然低声问他,杨秘书,你没开窗户吧?
杨东东没理刘三光。刘三光没趣地走了。杨东东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刘
三光在村头追上了一个姑娘,再仔细一看是刘小芹。刘三光不知给刘小芹说了几句
什么,刘小芹用手指了指他,他伸手去拉刘小芹,刘小芹一闪身子让他扑了个空,
连人带车摔倒在地上。刘小芹哈哈大笑着一溜小跑下了坡。杨东东也高兴地笑了。
杨东东想去找老支书杨进,一打听才知道杨进住在后山上。他回屋里换了双旅
游鞋才向后山走去。从村子里到后山有二里地的路程,沿途除了路不好走,风光却
让他有点儿着迷。左边的山坡上是果园,果树已经开花,红的、黄的、粉红的、金
黄的花儿在阳光下竞相开放,笑逐颜开。随着一阵阵硬朗的山风,浓浓的花香直往
人的心肺里钻。右边是梯田,一层、两层、三层……整整齐齐,让他想起一位名人
的油画。
到了杨进家门前,杨东东愣怔了好大会儿。一座小院落,围墙是用石块垒成。
院子里有几十棵树,都长得高高大大、魁梧健壮。一排五间石墙的房子从树丛中闪
现出来,其中两间房顶是红瓦,三间是猴戴帽,也就是上半截是瓦下半截是草,他
在农村实习时听当地农民这样介绍过。可以看出房子已上了年纪,少说是二十年前
盖的,房顶的红瓦被雨水冲刷得变了本色。杨东东想,村支书家和村长家房子的反
差太大了吧?
也是狗先叫,狗叫声一落是脚步声,院子里走出一个年约五十岁上下的老妇人。
杨东东想这位可能就是杨进的媳妇,于是喊了一声杨奶奶。老妇人扑哧笑出了声,
你是找我爸的吧?我可不敢当你奶奶。我叫杨梅,是杨进的大女儿。
杨东东弄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地上前去握杨梅的手,心里却在想着,杨进今
年六十岁出头,他女儿最多四十岁上下,怎么长得这么老成?再看看她身上的穿戴,
和刘光头的女儿柯柯几乎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杨梅没和杨东东握手。她说我刚给我爸换过褥子还没来得及洗手,咱就不客气
了。然后把杨东东让进院子里,搬了把凳子让他坐:你先坐着,我去把我爸弄出来,
他屋子里的气味不好闻。
杨东东上前一步跟着杨梅进了屋,他说我来背老支书。杨梅想拦他,他已经跨
进屋子里。屋子开了两扇窗户,光线从窗户透射进来,满屋都是清新的阳光。正如
杨梅所说,就是空气有些混浊。杨进虽然躺在床上,但精气神并不差,红光满面,
说话声音也很洪亮。他说你是小杨吧?我听说了,新来的大学生村官,欢迎欢迎!
杨梅把杨进抱到一把截了腿的椅子上,和杨东东一起把杨进推到院子里。杨进
好像不太适应外边强烈的光线,闭目一会儿才慢慢睁开,拉着杨东东的手,让他在
自己旁边的凳子上落座。杨东东刚要坐,他又拍了一下他的屁股,用手擦了擦凳子
上的浮土才让他坐下。他的动作虽然很不经意,却让杨东东心头涌过一阵暖流。
杨进说话开门见山。他先向杨东东介绍了民全的基本情况。一边介绍,一边用
断了半截的筷子在地上画着图。介绍到民全的生产情况时,他说民全四个自然村,
一半的土地在一条朝阳的山沟里,雨水多,阳光足,长出的水果好,就是卖不上价
钱。遇上光景不好的年月还卖不出去,很多人家把烂苹果当饭吃。
杨东东问,为什么不组织起来,搞成联合体?再整体包装一下,注册个品牌,
增强市场的竞争力。你竞争力强了,群众的收入才会水涨船高。
杨梅说,都让刘光头个老丈人羔子给弄砸了!
杨进瞪了女儿一眼说,小杨是民全的村官,我和小杨在谈工作,你该忙啥忙啥
去,这里没你插话的地方。
杨梅有点不高兴,转身进了锅屋,接着锅屋里传出锅碗的碰撞声,明显是杨梅
在拿它们出气。杨进摆摆手说不理她,咱爷儿俩唠。他问杨东东见没见到刘主任?
杨东东点点头,他没有把刘光头让他当村长秘书的事告诉杨进。杨进好像对他任什
么职务,分管什么工作也没太大兴趣,还是给他讲民全的生产。他说,还有一半的
土地在河边,就是你来咱村经过的那条沙河。那边靠水,地有劲。
杨东东说,土要是好,可以在调整种植结构上用点工夫。
杨进说,刘三光倒是成立了个农产品流通类的公司,在镇上办公。咱民全和周
边几个村的水果、蔬菜、烟叶,包括粮食都是他运到外边去……
杨梅端着盆到猪圈倒刷锅水。农村养猪的人家,刷锅水是猪的好饮料。她听见
了杨进的话,不高兴地说,爸您给杨村官也实事求是介绍。咱村和外村多少人反映
他刘三光赚钱太黑,净骗老百姓,他的收购价格比镇上任何一家给得都低。
这回杨进没说话。
杨梅说,就说他收苹果吧,先不说好价格,收了放在仓库里,这一家那一家都
写好名字。然后等,等到苹果大面积下来了,他才给你谈价格,那时候价格已经下
来。其实呢,他在苹果还没下来就和大城市的水果商签订了合同,就等着压自己父
老乡亲的价,赚自己父老乡亲的钱。
杨进说,人家说了,那是搞市场经济!
杨梅呸了一声说,爸您就替刘光头他爷俩打圆场吧,您知道村里有人背后怎么
损您吗?她可能看见了杨进的神情变化,赶忙打住话头,转身又进了锅屋。杨东东
坐在杨进旁边,杨进的神情变化他看得清清楚楚。杨进听了杨梅的话,脸上的笑容
瞬间消失,眉头也皱紧了,暗淡的目光望着远处的山顶,好大会儿也没说话。杨东
东一时不知对杨进说什么,沉默不语地坐着。听见有人来了,他的脸上才恢复了平
静。
来者是一位和杨进年纪相仿的老汉。他本来个子很高,但由于驼背显得矮了。
他双手倒背着,身后横着一根棍子。杨东东想这里的村民怎么都喜欢拿棍子,是防
身呢还是探路呢?那个老汉看见杨东东,一边转身朝外走,一边说你们家有客人,
我下地转一圈再来。
杨进说,平安兄弟你别走。这不是客人,是咱民全人。
那个老汉转过身,看了杨东东一会儿,满眼都是惊讶:是咱民全人,我怎么没
见过,谁家的小子。
杨进笑了说,我还能骗你?真是民全百姓的小子。他叫杨东东,大学生村官。
那个老汉似信非信,一边往回走一边端详着杨东东。杨东东在他进门时就已经
站了起来,把凳子让给了他。杨梅又搬了一只凳子出来,放在杨东东脚下。那个老
汉坐下后,挨着杨进的耳朵问,是不是要换刘光头?杨进拉着他的手说,这话可不
能瞎说,传出去不好。大学生村官是来帮助咱致富的,不是替换村主任。那个老汉
听了有些失望,又看了杨东东一眼,直言不讳地问,小伙子你真有本事让我们致富?
杨东东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大爷,我得向你们学本事。
那个老汉摆了摆手,转头又去和杨进说话。他告诉杨进,刘光头叔侄俩跟催命
鬼样,天天号叫种烟叶。刘光头在镇上的会上拍了胸脯,说民全今年要种八百亩。
他问杨进知不知道?
杨梅此刻已经坐在院子里洗衣服。她接上说,我爸在刘光头眼里就是聋子的耳
朵,摆设。他需要我爸帮他说话才来找我爸,整个拿我爸当枪使。
杨进生气了,脱下鞋子朝杨梅扔过去。鞋子落在洗衣盆里,溅了杨梅一脸一身
洗衣粉沫。杨梅气得哭着跑屋里去了。那个刚来的老汉不乐意了,忽地一下站起来,
用手中的棍子指着杨进说,你老杨哥也太不对了,闺女的话说含糊了吗?没有。你
想听听咱那帮老哥们骂你的话吗?好,我说给你听!轻点儿的,说你大病缠身,行
动不便,想管村里的事可无能无力;重点儿的,骂你让刘光头叔侄堵院子里骂两回
骂怕了;还有的说你知道刘光头上边有人,你为了拿当村干部的那点补贴和补助,
向刘光头低头……
哪个不吃人粮食的人说的,就不怕断了舌头根?杨梅从屋里风风火火跑出来,
两手叉着腰,跺着脚大骂,我爸身子动不了,脑子比他们强。说我爸不管事,那是
我爸的错吗?你们刘家是民全的大户,刘光头爷俩想做啥子事,和你们刘家的人先
商量好,到村民会上走走过场就过了,让我爸怎么说?刘光头天天喊着叫着现在是
村民自治,支部书记不能一手遮天你们听不见?你家小芹妹妹那天见我还替我爸喊
冤呢!人叫平安叔你二聋子,我看,我看你真聋了!
杨东东这下子明白了,刚才来的老汉是刘小芹的父亲。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叫
他二聋子。昨天晚上在刘村长家,刘村长的女儿柯柯称她家的狗也是二聋子,难道
……
刘平安的脸涨得通红,他不停地用棍捣着地,好像在发泄心中的不满。杨进几
次想阻止女儿,站又站不起来,手里也没了可扔的东西,只好用手指着杨梅。杨梅
好像一肚子怨气没处发泄,接着说,刘光头刘三光经常偷着在西边岗上砍伐树,要
不是我爸阻拦,又给县上和镇上反映,上边派人来查,西边岗上现在早变成秃顶了。
她说完了,又回了屋里,不过她这次没有关门。杨东东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想了
想说,杨书记、刘大爷你们也别着急。在农村党支部是领导核心,村民自治也得在
党的领导下。他刘主任说别人不能一手遮天,那他也不能一手遮天。村民自治不是
村主任自治,老百姓拥护的还是真正代表他们利益的。
杨进听了杨东东的话,拍了拍他的手说,好,好,小杨你说得好。
刘平安的眼珠子滚动几下,一边起身向外走一边念叨,骗,就骗吧!
杨东东等刘平安步履蹒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好奇地问,他怎么那么大的火气?
杨进笑笑没回答,杨梅在屋里说,他认为你骗人。
杨东东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他想,我怎么骗人了呢?
杨进拍了拍杨东东的手,意思是让他不要介意。接着,他又向杨东东谈了村里
党员和党组织的基本情况。年轻力壮的党员大多数外出打工去了,剩下的党员年龄
都大了,有的身体不好,有的不想多揽事,像刘平安这样还忧村忧民的不多。他自
始至终没提村主任刘光头叔侄一个字,这让杨东东感到奇怪,同时也对杨进油然而
生一种崇敬。
离开杨进家,杨东东一边走一边想着刘平安对杨进说的种烟叶的事,觉得这里
边一定有文章。
该不是骗吧?他想。
从杨进家出来,杨东东到西山岗去了一趟。看见有农民在给苹果树施肥,他主
动上前帮忙,借这个机会和他们聊天,了解民全的情况。可是,一谈到村务,那些
人不是回避,就是说刚从外地打工回来。这让杨东东有些失望,心想,这地方穷也
不怪,但是人的思想观念太保守太落后。
下午,杨东东又在村里转了转,临傍黑,刘光头派人把他找了去,张口就问他,
你到底是纪委派来的还是组织部门派来的?
刘光头的话让杨东东感到莫名其妙。他想起上楼时碰见柯柯,柯柯好像不认识
他,他给她打招呼,她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他上了楼,刘光头连寒暄也没有,
开门见山就扔给他这样一句话。他愣了愣,问刘村长您这话从何说起?
刘光头斜着身子坐在沙发上,左腿高高地搭在沙发扶手上,用右手搓着脚趾缝,
显然是在搓脚气,沙发布上已落了一层白色的末儿,左手却夹着烟,换脚的同时夹
烟的手也换了。杨东东觉得有点恶心,又不敢转脸。别人说话时,你最好看着人家,
这是对人家的基本尊敬。他懂这些礼节。
刘光头说,年轻人你别骗我。我问你今天一天你都干了啥?
杨东东实事求是地说,我刚来想搞搞调查研究、摸摸底。
刘光头冷冷一笑说,我不是任命你做我的秘书了吗?这个秘书嘛……你懂不懂
啥叫秘书?给领导写讲话稿、拿公文包、端茶扫地、开车门。
杨东东忍不住了:我是……
刘光头打断他的话,说我知道你来当村官。秘书就是官嘛!咱乡书记过去就是
县委书记的秘书,咱县长过去就是市委书记的秘书。你当我的秘书,以后……刘光
头找不到合适词了,又用搓过脚气的手去挠头皮。他说,你就是真要搞调查研究,
也得经过我这个领导同意,让我安排一下吧?
杨东东理直气壮地说,我既然来民全当村官,就有搞调查研究的权力,谁也不
能限制和剥夺我的权力。
刘光头一脸惊讶的表情:你,你小子刚来就想夺权?
杨东东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刘光头显然被杨东东的气势给惊住了,好大会儿没
说出话。杨东东也不想再呆下去,说,刘村长你要没事,我就先回去了!说完头也
不回地下了楼。
柯柯正在一楼大厅里看电视,见他下楼,嘲讽地说,你还挺威风,这几年敢在
我爸面前大声说话的你还是头一个。
杨东东没理她。出了刘光头家的大门,他直奔村外而去。他想,我是大学生村
官,搞点调查研究都要受气,以后工作怎么做?杨东东边走边想,走了半里地又折
回头。人们常说回头路难走。杨东东往回走时,两腿好像被一根松紧绳扯着,迈出
一步都要使出比平时大得多的劲。你小子刚来一天,遇到点困难就退却,领导怎么
看你?回到家又怎么向爸爸妈妈交代?弄不好你会成为一个反面典型……
杨东东快到村头时,刘小芹气喘吁吁一路小跑赶上了他。一开始他也不知道是
刘小芹,刘小芹也没认出他。等到刘小芹从他面前跑过,他从背影认出是刘小芹。
他喊她的名字,她站住了说,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他说我在田野上走走,呼吸呼
吸新鲜空气,欣赏一下山村的夜色。刘小芹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又习惯地撩
起衣襟想擦身上的汗,突然又不好意思了。杨东东开玩笑说是不是后边有人追你,
你那样急忙?刘小芹说有人追我倒不怕,我是怕有人偷。
杨东东乐了,说你这么大个人,谁能把你偷了去?又不是小玩意儿偷了能掖能
藏。
刘小芹长长地叹了口气,低着头朝前走了。杨东东紧走几步,几乎和她肩并肩,
她又加快了步子,和他拉开了一步的距离。这样走了几十米,她突然站住了,弄得
杨东东措手不及,差点儿撞到她身上。刘小芹问杨东东村里是不是开会了?杨东东
实事求是地说不知道。刘小芹惊奇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村官吗?刘光头的
村长秘书吗?班子开会能不通知你参加?
杨东东想说没骗你,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说,骗你是小狗。
刘小芹嘿嘿笑了,说,你这弯子转得倒挺快,到底是大学生,脑子好使。
杨东东说,我一天都在村里搞调查研究。不信你回家问问你爸,我在杨支书家
见到他了。说完他问刘小芹出了什么事?刘小芹开始不答。他觉察出刘小芹不信任
自己,心里有点不高兴,也没再问她。两人都沉默了,就像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只
是巧合了走在一条路上。就在离村口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一道雪白的亮光突然向
他俩射过来。杨东东明白那是摩托车灯光,但不知道开灯照他俩的人是谁,就喝斥
了一声,干什么,讲点文明好不好?刘小芹却猜到了那个人,突然出其不意地从衣
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朝灯光亮的前方扔过去,边骂刘三光你个绝户头,早晚不得好
死。
杨东东一愣,怎么会是刘三光?他看见刘小芹扔出去的纸包散开后,飞扬的是
一片白色雾状的东西。
果然就是刘三光。他拍着巴掌,一边迎着杨东东和刘小芹,一边嘲讽地说,我
叔就他妈的伟大。看看果真让我叔猜中了吧?杨村长秘书来民全一是镀金二是搞小
妮。我怎么就没想起把数码相机带在身上,好给你们拍张照片。
杨东东气愤地说,你刘三光别血口喷人,我是刚刚迎到她。
刘三光已经走到离他只有二三步的距离,嘴里喷出的酒气熏得他皱了皱眉头。
刘三光说,贼不打三年自招,这话好像对你杨村长秘书说的。你说你迎她,你为啥
迎她?
刘小芹显然不想和刘三光纠缠,转身从路边的田埂上绕过了他。刘三光也没追
她,故意用身子挡着杨东东说,姓杨的你给我听好了,刘小芹是我的女人,你千千
万万、万万千千不要打她的主意。不然的话,别看你是站着进的民全,到时会躺着
出去。
刘三光这话激怒了杨东东。杨东东冲他挥了挥拳头,气愤地说,我就不信刘小
芹那样的好姑娘会看上你这样的人。你越是不让我接近她,我还就偏偏接近她,我
看你敢把我放倒了抬出民全!
刘三光一下子张口结舌。他冲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头狠狠踢了一脚,小石头被踢
飞了,他自己的脚趾也被小石头撞疼了,一手抱着脚哎哟哎哟叫,一只脚在地上跳
着独舞。杨东东感到很解气,哈哈大笑。他正要从刘三光身边过去,刘三光一把拉
住了他说,哎,我告诉你杨村长秘书,刘小芹可不是你说的好姑娘。她在镇子上的
美容美发店当洗头妹,三陪小姐!
杨东东感觉好像一只苍蝇飞落嘴里,又无所阻挡地钻进肚子里,让他想呕吐。
不过,他没在刘三光面前表现出自己感情的变化。
回到住处,杨东东急忙打开手提电脑,想上网与同学聊聊当村官第一天的感受。
电脑打开了,才想起这民全村没有开通上网。他怏怏不乐地关上电脑,仰面躺在床
上。他听见后窗外刘小芹家院子里有人说话,于是凝神听起来。
小芹,你真看见咱几家的地边撒了白灰?
一点没错。你看看我还特意抓了一把白灰。坏了,刚才在村口碰上刘三光,我
想砸他,把那包白灰给扔了!
杨东东这才明白,刚才在村口刘小芹扔出的白色雾状的东西是白灰。
刘小芹的爸爸刘平安问,刘三光又上村头迎你了?我今儿个有点累,没去接你,
这小鬼头钻了空子。
刘小芹说,爸您别为我担心,有好人帮我。
好人?咱民全有几个敢和刘光头刘三光作对的好人?这是一位妇女的声音。杨
东东猜想刘小芹家院子里最少有四五个人,而且不光她一家人。他好奇地悄悄走到
窗户前向刘小芹家院子里看了一眼。果然,院子里有七八个人,有蹲着的有坐着的
也有站着的。其中一个手里拄着棍子站着的男人,杨东东觉得在哪儿见过,一时又
想不起来。那个男人说,看这架势刘光头要对咱动硬的。咱咋办,跟他干到底?我
今晚就在地里搭个窝棚睡在那……他的话没说完,坐在小凳子上的一个妇女猛地站
起来,推了他一下:刘福你就不怕刘三光那个缺心眼的,趁你睡得像死猪时把你用
席子卷了扔沟里?你要有三长两短,我们娘儿几个咋过?
那个叫刘福的男人双手挥着棍,朝地上狠狠地砸了一下。
刘平安等几个人静下来以后,慢条斯理地说,这事,我还得找杨支书反映反映。
刘福的媳妇说,找他反映顶个屁用?他又得说我了解了解。他爬都爬不到咱地
里,向谁了解去?就是了解了,他又能拿刘光头怎么样?
刘福也说,找杨进真不顶用。咱村党支部三个支委,一个让刘光头安排在县城
带小工,还给他说党员干部要带百姓致富。一个就因为苹果收购价格与刘三光争吵
了几句,让刘三光赶跑了,半年多没回来。老支书想开支委会都开不起来。
院子里重又沉寂了。杨东东隐约听见有两个人在叹息,他忽然感到胸口有些发
闷。一个贫穷落后的山村,竟然如此复杂。怪只能怪自己信息不对称,没有事前弄
清民全的村情。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己既不知己又不知彼,往后要在这儿工作不
被碰得头破血流?不过,他马上又想起杨进对他说过的话,民全村有一千多村民,
有不信邪的传统,只要你掏心窝子对他们,他们恨不得撕开胸膛回报你。无论如何
得往下走着看。
院子里的人又开始议论了。刘福的媳妇说,咱村来新干部了,是驻村干部,上
边派来的。他不能一屁股坐刘光头那边吧?咱找他说说去。
刘小芹嘘了一声,好像示意人就在屋子里。刘福没理会,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
说,我见到了,一毛头小伙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他更不敢当刘光头的家。
杨东东明白刘福在说他。他不服气地想,你凭什么说我办事不牢?我不能当刘
光头的家,他刘光头就能当我的家了?
刘平安突然大声咳嗽起来。杨东东听见他的咳嗽声还没落地,门前响起一阵急
促的脚步声。他赶忙打开门朝外看,黑沉沉的村街上只有脚步声远去的声音。他马
上明白了,有人在刘小芹家院子外偷听,刘平安觉察了,故意咳嗽把偷听的人吓跑
了。他不由得对刘平安生出几分敬佩,转念又迷糊了,这个刘平安耳朵很机灵,怎
么刘光头和村里人称他二聋子呢?
刘小芹家的大门响了,先是开门声响,接着是关门声响,再下来是由近及远的
脚步声,引得附近一个人家的狗叫了。一只狗一叫,竟然比任何疾病传播得都快,
村里的狗竟然你追我赶地都叫起来,有汪汪汪的嚎叫,有噢噢噢的猛叫,有嗯嗯嗯
的滥竽充数……山村的寂静瞬间被击碎。杨东东还没来得及想,村街上有个粗大的
嗓门响了:开黑会的人你们听清楚了,别以为你们偷鸡摸狗、人不知鬼不觉。刘村
长早就心知肚明,你们那针眼大点心眼,斗不过我们!我二叔让我警告你们……
杨东东实在听不下去,心想这都是什么理论什么逻辑?他一下来了精神,打开
手提电脑,一气写了两千多字的感想。写到最后,他又犯了难,因为他目前还无法
给刘光头的印象下结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