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连七八天过去了,刘光头没给杨东东安排工作。杨东东几乎跑遍了民全的所
有人家和地块。他隐约感到,民全村好像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这天,他睡到七点多才醒来,下了床向窗户上扫了一眼,发现窗户外边的玻璃
上贴着一张十六开的纸。他犹豫了一下,过去揭了下来。
这是一封打印的信。信上说的就是昨天晚上刘小芹家院子里那些人议论的内容
:村委会主任和他侄子串通一气,逼着村民把地里的小麦和其他农作物填埋改种烟
叶,而且不给一分钱的补偿。村委会主任美其名曰开村民大会,却只叫了平时和他
走得近的十几户村民,就这十几户村民里还有一半不同意改种烟叶。但是,村委会
刘主任硬是说村民大会讨论通过了,这是强奸民意。信的最后呼吁上级领导派人调
查处理,号召村民抵制村委会主任的行为,保护村民的正当权益和利益……杨东东
读完,感到一股热血直往胸口涌,仿佛天降大任到了自己肩头,拿着信就要向外走。
他正要关窗户时,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里边装着半碗炒熟了的豆子。
他想,也许是刘小芹家早上喂鸡,放在窗台上忘记拿了吧!
到了门口,他忽然又站住了。他想,如果拿着信去找杨进杨支书,等于是去告
刘主任,再说杨支书问起信的来由,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如果拿着信去找刘主任,
那无疑是给他通风报信。刘主任要知道他是从和刘小芹家挨着的窗户玻璃上揭下的
信,第一个怀疑写信的对象就是刘小芹,那他就是害了刘小芹。可是信放在自己手
里,自己又无权处理。他回到屋里,捧着信,竟有些不知所措。
门忽然开了,柯柯出现在门前。她穿着一件红色风衣,脖子上系了条白色纱巾,
显得青春亮丽、英姿焕发。杨东东明显感到自己的心怦然一动,他为了掩饰自己的
情绪,同时不让柯柯看见那封信,赶忙转过身装作找东西。他把信掖到被子下边,
又让情绪稳定下来,才摆出一副欢迎的架势:柯柯你怎么来了?
柯柯反问我怎么就不能来?你这儿不就是民全村的办公室吗,你以为是哪里?
说罢,柯柯咯咯地笑了。她的笑声很响亮,一窗之隔的刘小芹家里人听得非常清楚。
不知是谁故意把门撞得咣当咣当响了两下,杨东东见柯柯听到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即
逝。怕柯柯发脾气,他忙搬了把凳子让她坐。她人倚着门框,说我是来请你的。
杨东东问,请我去哪里?
柯柯说,你锁好门跟我走,别那么多废话行不?
杨东东只好依着她。柯柯一转身,嚓嚓两声响,她的风衣被门上的钉子划了条
大口子。杨东东赶忙说这钉子真该死,说着就要找工具拔钉子。柯柯不以为然,说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件风衣我已经穿过两年,正准备换新的,这不是给我爸妈有
理说了吗?杨东东说,是在我门上划破的我给你赔。柯柯多看了他一眼说,说话算
话,我这件风衣可两千多元钱呢。
出门一看,门口停着一辆红色摩托车。他奇怪了,柯柯你要请我去哪儿?柯柯
已经翻身上了车,一边发动一边说你这人真啰嗦,到你上班的地方去!杨东东说这
就是我的卧室兼办公室,柯柯说你得了吧,你是我爸的秘书,我爸在哪儿上班你得
跟着。这句话又让杨东东老大不高兴,可是又没反驳她的理由,就讥讽她说就这三
两步路你还骑车?柯柯一踩油门,车子箭一般冲出几米远,她说我喜欢这种感觉。
感觉,你懂吗?
到了刘光头家门前,柯柯才告诉杨东东,今天是二月二,是个节,我爸让你到
我家吃饭。又说,你看我爸对你好吧?
杨东东忽然明白了,那个放在他窗台上的白瓷碗里的炒豆子是糖豆。这一带人
包括他家所在的县城里的人,在旧历二月二那天必吃的食物。他心里直后悔,怎么
就把这日子给忘了呢?日子忘了不打紧,屈了放糖豆的人的一片好心却不应该。
小杨,这两晚睡得怎样?肯定不习惯吧?我给他们下了死命令,在小学校那边
给你腾出一间教室。咱村小是去年上级拨款新建的房子,再装修装修,住了保准舒
服。刘光头一见杨东东就紧紧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大堆好像情真意切的话。还有我
那个不争气的侄子三光,让我骂了,还让我盖了一鞋底。我说人家小杨是大学生村
官,不算公务员也算村班子成员,你得敬重人家。三光知道错了,说从镇上回来请
你喝酒,正式给你接风……
杨东东耐心地等刘光头说完,诚恳地说我现在住得就很好,睡得踏实。我不能
住学校,你千万不要让村小给我腾房子。
刘光头一瞪眼说,咋的,你怕校长老师不同意?
柯柯端来了饭菜。刘光头的媳妇也拿着碗筷跟着过来了,她对刘光头也是对杨
东东说,咱家柯柯长这么大是第一次进锅屋帮我盛饭盛菜。
柯柯看了看杨东东,又白了她一眼说,妈,教你八百遍了,那叫厨房。什么锅
屋锅屋的,东东听不懂。
杨东东心里咯噔一下。柯柯的称呼太亲切,让他一时不适应。
上桌的饭菜分成两种,就是米粥也分两样,一样是纯大米,一样是大米里放了
红皮山芋。柯柯见杨东东好奇地看,指着纯大米粥说这是我爸吃的,他说吃了大半
辈子山芋,隔着肚皮还能看见山芋皮,不愿吃山芋了。可我就喜欢大米粥里放山芋。
我在你们省城上学时知道,山芋在城里很受欢迎呢!
刘光头说,我这肚子怕山芋,吃一小块,一天之中屁响个不停。去年有一次在
县里开会,早上吃饭时咱邻村的村长在我碗里放了块手指头粗的山芋,说是什么铁
棍山药,能治百病。我就吃了那么一小块,结果开会时腚门子怎么也关不紧,砰砰
地响……
气氛一下子活跃了。杨东东高高兴兴地陪着刘光头一家吃了顿早饭。
饭后,刘光头没等杨东东问,就主动提出带他到村里和地里走走。小杨,虽然
我是村长你是秘书,咱爷们也算是一个班子的,我带你走走看看。他嘴里含着一根
用鱼刺制成的牙签,脚上穿着一双布鞋,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鞋跟没提起来,把
布鞋当成拖鞋穿。出门时,柯柯在大黄狗头上拴了个套,把绳子给了刘光头。刘光
头并不用手牵,而是把绳子拴在腰带上。他拍了拍大黄狗的头说,二聋子,带爷爷
去东坡头。大黄狗好像很得意,摇头摆尾地在前边走了。
出了村子向东是爬坡路,有几处很陡,大黄狗走在前边,用力地拉着绳子,刘
光头上坡时就省了好些力气。杨东东想这位村主任还挺会享受。
过第二个下坡时,有一辆自行车追上了他们。本来自行车顺坡而下速度较快,
骑自行车的男人从杨东东和刘光头身边已经擦肩而过。刘光头突然大喊一声,刘福!
刘福这才赶忙刹车。他的自行车是辆旧车,刹车不灵,加上又是下坡速度快,他伸
出右脚帮忙,车轮和鞋底摩擦着发出一阵撕裂般的响声。杨东东第一次看见这种手
脚并用的刹车法,既觉得刺激又觉得好笑。他见自行车摇摇晃晃地要倒,赶忙跑了
两步,上前拉住了车后座。
刘福停下车,站在路边等着刘光头。他说,我这破车除了铃不响,到处都响。
杨东东听他的声音有些熟悉,又见他车上绑着根棍子,才想起他就是自己第一
天来民全迷路时遇上的收了他五元钱的男人。刘福显然也认出了他,冲他不好意思
地笑笑。刘光头很敏感,看看杨东东,又看看刘福说,你俩认识?
杨东东摇摇头说,不认识。
刘光头把鱼刺牙签从嘴上拿下来,又用它去掏耳朵。他的这个动作让杨东东有
些反感,脱口而出道,刘主任你这样不卫生。刘光头嘿嘿一笑,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你往后慢慢地也会不讲究这些了。
刘光头问刘福去哪里?刘福回答说去镇上买点化肥,小麦得上肥了。它也和人
一样,吃不饱不长,吃不好长得慢。
刘光头好像很惊奇,哼了一哼说,你那小麦还没铲啊,是不是非得我替你帮忙?
话说好了,我找人帮忙可以,你得管吃管喝还要给工钱。
杨东东明白重头戏就要开始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刘福。刘福眼睛里先是有火苗
般的光点跳了一下,接着变成了乞求。他说,四叔你不能让我不好做人。我家的地
和二聋子大爷、三大爷、张大滨他们五家的地挨着。他们不种烟叶,我也没法儿种。
小麦施肥会影响烟叶,你没法统一管理对不?
刘光头说,我这都是为民造福。咱这一片的地适合种烟,过去多少年都种不说,
种烟的收入也比种小麦高得多,我粗略地给你算算你就清楚了。这一亩地如果种小
麦,收入也就四五百块,多了能过五百块。收完小麦你再种玉米,一亩又能收个几
百块。两季子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千块。种烟叶呢,好赖一亩地也能收入两
千多块,刨去上化肥农药等杂七杂八的费用,一亩地能净赚一千七八到两千。算算
种哪个合适?
刘福听着刘光头这一笔账,一直不吭声。杨东东却被刘光头这一番话说得直点
头。他说,这账很清楚嘛,你给村民算算,他们不就明白了?
刘光头从杨东东的话中好像听出了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他没有追问他
听到了什么反映,而是痛苦地摇摇头说,爷们儿,这农村工作难呢!
杨东东说,这有什么难的。现在不是搞村务公开吗?咱们把你刚才说的比较数
字朝公开栏上一贴,跟着再做做宣传。村民们明白了,事情就成了。
刘光头看了他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底是大学生,有思路。这样吧,
公开栏、宣传、动员这些事都交给你。咱现在就回去,说干就干!
杨东东高兴得就差没跳起来。他既为自己的建议受到村主任的赞扬而得意,又
为自己能展示一下才华而信心倍增。他说,村长你放心,你造福百姓的目标一定会
实现。
刘光头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杨东东回到村里就忙活开了。从上午十点一直干到下午三点,中午就着白开水
啃了个馒头。他写好了村务公开栏的文章,又抄在两张红纸上。村委会里笔墨纸砚
都没有,是刘光头专门打电话让刘三光安排人从镇上送来的。他还从堆积如山的杂
物里翻出两条红布横幅。那两条横幅上还残留着过去的标语,由于是用面打的糨糊
粘贴上的,被老鼠啃了一个个洞。没办法,也只好凑合着用。这两条横幅一条挂在
村口醒目处,一条挂在村街中间。挂横幅时他想找个帮手,第一个想到刘小芹。一
是他和刘小芹认识了,二是他想先给刘小芹说说种烟叶的好处。他故意打开窗户,
窗台上那个盛糖豆的白瓷碗已经不见了,不知谁家的小狗什么时候爬到窗台上拉了
一摊屎,他看了直想吐。等了一会儿,刘小芹家里没动静,他想刘小芹可能去镇上
上班了。没办法,他只好去找柯柯。柯柯很高兴,要用摩托车带他。他说不用,就
几步路你张扬啥?柯柯说你不懂,这摩托车一会儿就能派上用场。果然,挂横幅的
时候,柯柯让他站在摩托车上,说这样能够站得高一些。他说,柯柯你真聪明,冲
你这聪明劲你爸当初该让你学中文。柯柯说,中文学得再好,出国能派多大用场?
杨东东这才明白,柯柯原来是在家等着出国留学通知。
在村街上挂第二条横幅时,他刚爬到摩托车上,柯柯的手机来了电话。柯柯接
电话时很兴奋,忘了帮他看着,他下来时一脚踩了个空,摔在地上。刘平安正巧经
过,用棍指着他,一语双关地说,年轻人别蹦得太高,蹦得高摔得重,身子是你爹
娘给的,是自己的,摔坏了可没人赔。你爹娘还指望你养老呢。
杨东东说,谢谢您了刘大爷。这种活我没干过,不熟练。
刘平安看着在一旁活蹦乱跳接电话的柯柯,摇摇头说,你不熟练不要紧,可别
跟着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人学。他看了一眼横幅又问,你这上边的词是吃柳条
屙筐,编出来的吧?
横幅上的词的确是杨东东编的,而且是他非常满意非常自豪的词。一共十八个
字,押韵合辙、朗朗上口:要想富,找准路;种烟叶,高收入;建小康,奔幸福。
杨东东不明白刘平安对横幅上的词有什么意见,诚恳地对他说,您老人家指正。
刘平安眯缝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说,编,编吧。转过身慢慢腾腾地走
了。杨东东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一直看着刘平安驼背的身影消失在一条小巷里。这
时,柯柯也打完电话了,她显然刚才背着身子打电话,没看见刘平安。她问你刚才
好像给我说啥子来?杨东东摇摇头。柯柯仰着看了一遍横幅,嘴里念着横幅上的词,
眉飞色舞地拍着巴掌说,好,好,杨秘书你还有写诗的天赋呢。我给你拍张照片,
发到网上。说着就掏出手机,对着横幅要拍照。杨东东赶忙用身子挡住了她:别,
别闹笑话。再说,种烟叶到底怎么样还没见效果。
柯柯一愣,怎么你杨秘书也反对种烟叶?
杨东东紧张地摆着手。还没等他回答,柯柯生气地嚷道,我想起来了,你住的
地方和刘小芹家一墙之隔。三光说从窗户就能跳到她家去,你是不是和那个洗头妹
……
杨东东没等她说完,火了。请你尊重我好不好?刘三光是个什么东西,你要和
他想一样说一样,那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了?
柯柯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杨东东没想到刘小芹也生他的气了。
他住的屋子里没有下水道,每天都得隔着窗户,向刘小芹家借一桶水。尽管他
节约着用,到了晚上桶也会见底。回到屋子里,他想烧水喝,打开窗户朝刘小芹家
院子里看,巴望着她家有个人出来再给他打桶水。过了十多分钟,刘小芹家没有丝
毫动静。就在他失望地准备关窗户时,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进了刘小芹家的院子。
那个男孩子虎头虎脑,长得很结实。杨东东从他的面相看,他长得有点像刘福,心
里琢磨着是不是刘福家的孩子。这时那个男孩子也看见了他,瞪了他一眼,你干吗
呢?想偷我二爷爷家的东西?说着放下书包,拿起靠在树上的一把三股叉子,虎视
眈眈地看着杨东东。杨东东和蔼地笑了笑说,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男孩子听杨东东说一口普通话,好像放心了,把铁叉子重又靠在树上问,
你就是那个刚来的大学生村官吧?我知道你。
杨东东问,你怎么知道的我啊?
那个男孩子噘起嘴,朝杨东东翻了翻白眼说,哼,我们同学都知道你。
杨东东马上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刚想解释,那男孩子又往下说,你把俺们校
长的宿舍给霸占了,害得校长回家住,每天来回多跑十里地。我们同学都骂你。
杨东东哭笑不得。他说,这事与我没关系,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干吗要霸占
你们校长的房子?
那男孩子似信非信,一边看着他一边大着胆子走到窗户前,伸头朝里看了一眼,
突然转身就跑,抱住院子里的树,浑身颤抖。杨东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回头看
了一眼,惊得目瞪口呆。原来柯柯牵着大黄狗来了,大黄狗悄无声息地将两只前腿
搭上来趴在他的肩膀上。他浑身颤抖:你,你要干什么?
你是问我呢,还是问二聋子?柯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倒背着双手在屋子里
迈着碎步。
你先让二聋子滚开!杨东东着急了,大吼一声,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连他都不
相信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
谁在叫?院子里一个嘶哑的声音问道。杨东东听出是刘小芹的爸爸刘平安,暗
想这下子惹麻烦了。没有人愿意别人叫其不雅的外号,尤其是带有贬低或者侮辱性
的外号。你一个外来人、一个晚辈,这样大呼小叫不是明显不尊重他?柯柯却得意
地放声大笑,笑罢冲大黄狗吹了声口哨。大黄狗这才从杨东东身上下来,摇着尾巴
溜到柯柯身后去了。杨东东瞪了柯柯一眼问,有什么事?柯柯严肃地板起面孔说,
没出我所料,你又趴窗户往后看了吧,是不是在给那个洗头妹发暗号?
杨东东说,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柯柯给刘三光打了个电话,让他马上过来一趟。然后,她抱着大黄狗趴在窗台
上,对着刘小芹家院子连喊几声二聋子。她每喊一句,大黄狗就叫一声,仿佛是在
应答。她得意忘形地咯咯咯笑。杨东东想制止她,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突然,大
黄狗噢噢尖叫两声,像射出的箭,飞一般从杨东东屋里蹿了出去,撞到刚要进门的
刘三光身上。刘三光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进了屋气势汹汹地问,谁打了二聋子?
柯柯说,我正纳闷呢。我没招它惹它,它怎么就发了疯?杨东东没说话,他意识到
可能是刘福的儿子对大黄狗下了手。
刘三光走到窗台前,先把手里的一卷塑料管子扔进院子里,然后一个纵身跳了
进去。
这时,刘平安从屋里出来了。刘福的儿子尾随在他身后。刘福的儿子冲杨东东
挤巴挤巴眼睛,得意的眼神好像在说,瞧见我的厉害了吧?
刘平安冲低头捡塑料管子的刘三光屁股上踢了一脚:刘三光你出息了,翻墙越
脊偷鸡摸狗的事都做得出来,要是你爹早生你几十年,燕子李三也得管你叫师傅。
刘三光直起腰,理直气壮地说,二叔,我这是为公家办事,怎么叫偷?
刘平安围着刘三光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斜视着他说,俺家又不是村委会,你
办公事跑俺家干吗?
刘三光指着杨东东说,我是给这位大村官办事不算公事啊?他是民全新来的大
学生村官,我二叔的大秘书,大小也算村干部。他的屋子里不通水,我叔让从你家
接条水管子……他的话没说完,刘平安和杨东东同时叫了起来。
刘平安说,你叔净出歪点子,把水管子接俺家谁掏水钱?
杨东东说,这不合适,我吃水可以自己去挑。
刘三光对刘平安说,这事你得听我叔的。我叔说了,这是村委会的决定。大学
生村官是上级派来的,谁跟大学生村官过不去那问题就严重了。你考虑考虑吧!
刘平安气得脸色发青,转身进了屋。进屋之前,他回头看了杨东东一眼,目光
中含着埋怨和不解。刘福的儿子也要跟着刘平安进屋,刘三光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小祥子,你爸呢?
小祥推了刘三光一把。刘三光一手拧着他的耳朵,一手指着他的额头说,你回
家告诉刘福,你们家再不铲麦子,村里就不客气了。
小祥子挣脱了刘三光,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杨东东一眼。杨东东觉得心像被刀
子扎了一下。
果然,刘小芹后来骂他和刘光头、刘三光穿一条裤子,说你就明睁大眼地看着
他们欺负村民还无动于衷,不是存心吗?这是后话。
刘三光接好水管子,回到屋子里又叮当叮当地用木板和钉子把窗户钉上了。他
说,这也是村委会的决定,怕杨秘书被别人袭击。杨东东十分生气,几次想和刘三
光理论,想想又忍住了。
刘小芹和往常一样,还是晚上九点半回到家。杨东东不知为什么,一听见刘小
芹的声音心就跳。不过他这次心跳和前几次不同,是属于那种紧张、不安甚至有些
惶恐而又有些莫名其妙的跳。他想起刘平安埋怨和不解的眼神、小祥子恶狠狠的目
光,头就有点儿疼,蒙上被子就睡了。第二天一早起床后他想洗脸,解开水管子头
上的绳子,水流了不到半茶杯就停了。他马上意识到水管子连接院子里水龙头的那
头被拔掉了。显然这是刘小芹回来后干的,因为在她昨晚回来之前,他还接水烧过
开水。他犹豫了一会儿走到了窗前。刘三光不知是出于马虎还是有意,只用了横竖
两块木板钉成了十字架,从上边和下边都可以看到院子里。刘小芹在院子里喂鸡,
明明看见他却装作没看见。他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拍了拍窗户的玻璃。刘小芹
四下看了看,好像没有看见他,嘴上却不住地念叨,你才来几天,不学好偏学坏,
就不怕吃饭噎着喝水呛着?
刘小芹!杨东东低声喊了一声。
刘小芹没回头。
他接着又喊了两声。
刘小芹猛地回过头瞪了他一眼说,叫魂呢?
杨东东直言不讳地说,我想和你谈谈。刘小芹没搭理他。他又说,你对我有误
会,你爸对我有误会,你们村里的人都对我有误会。我杨东东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
种人。
刘小芹这才回答说,你是啥样的人你自己背着,给我说干吗?杨东东见她的目
光和口气比刚才缓和了,恳切地说我求你个事,你能不能先给我放点水,我刷了牙
洗了脸再给你说话。
刘小芹嘿嘿一笑,马上又板起脸来说,凭啥?你交水费了,还是我们家欠你的?
话是这么说,人已经弯腰把水管子和水龙头接上。杨东东感激地想,山里人对人就
是实在。他刷了牙洗罢脸又走到窗前,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刘福的儿子小祥子。
小祥子不知在对刘小芹低声说些什么。刘小芹边听边朝他这边看,目光充满了困惑。
他猜想小祥子给刘小芹说的大概是种烟叶的事。他不明白这样让村民致富的好事,
为什么刘小芹父女以及刘福和一些村民都强烈反对。
杨东东正在想着,刘小芹朝窗前走过来了:我说杨村官杨大秘书,你到我们民
全来做过调查没有?谁给你说种烟叶高收入?
杨东东没有隐瞒这话是听刘光头讲的。他说我计算了一下,按照刘村长说的,
一亩烟叶比种其他粮食作物多收入七八百元,好了可以多收上千元。
刘小芹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说,又是听刘光头骗你是吧,他还不给你净
朝好里说?你怎么不问问民全的老百姓,他刘光头说的是不是实话。刘光头刚当村
主任那年,我爸听他的话种过烟叶,结果呢让他骗了,没收入不说还赔了钱。
杨东东一愣,这,这不会吧?刘主任说得明明白白……
刘小芹说,我爸种了一辈子的地,哪个收成好哪个收成不好还不清楚?种烟投
资大,收成低,扣除各种费用,一年忙下来挣不到什么钱。前年我刘福哥家种了两
亩烟,说是收入近四千,刨去化肥农药二百多、煤五百多,加上劳动力投入,再加
上分级扎把、炕烟这一道道加工工序,每个月也就百十块钱的收入。刘福哥说还不
如到城里捡破烂!我爸多了个心眼,种了一半烟叶,留了四分地种红芋,结果还是
我爸算计对了,红芋卖了一元多一斤,四分地就收入一千好几百。
杨东东咂咂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刘小芹又说,烟叶也分三六九等,一级二级三级,一个级一个价。最可气的是
刘三光叔侄俩老是骗人。他们先把村民的烟叶收走,等级由他们和烟站的捣鼓着说
了算,村民也不知道。他们叔侄俩说你家的烟叶几级就是几级,说多少钱就是多少
钱。我有个同学说,就这级差,他们叔侄俩每年就能赚好几万。
杨东东对刘小芹的话半信半疑,其实连一半也没信。他觉得刘小芹太悲观,说
的这些事也不太可靠。刘小芹大概从他的沉默看出了这一点,难过地说,拉倒吧,
给你说这些是嘴唇上抹石灰,白说。你还以为我骗你是不?反正到时候你别说我没
提醒过你。
正在这时,杨东东的手机响了。电话是杨进的女儿杨梅打来的,说杨进有事找
他。他正琢磨着向杨进请教,连饭也没吃就赶了过去。
杨进正躺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看书。杨东东一坐下,他就拉着杨东东的手摇了几
下:小杨,我是正式通知你,你已经补选为民全村党支部委员了。上面我们支部不
是已经开会讨论了吗?作为一名年轻的党员,你就好好工作吧。
杨东东激动地握紧了杨进的手。杨进没等他说话,又接着告诉他说,我自打生
病下肢不能动,就向支部和乡党委提出退下来。但是上面不同意。
杨梅端着饭菜过来了。她说我爸猜到你还没吃早饭,特意让我给你饭里加了铁
棍山药。你尝尝,可好吃了,听说这铁棍山药在省城和北京一些城市都当营养品卖、
当礼品送。
杨东东吃了几口,称赞说的确不错,咱这里为啥不种铁棍山药,是土壤不适合
还是不懂技术?
杨进想了想说,要说西岗的山地是不太适合,可东片河边的沙地应该没问题,
朝东阳光也好,日照充足……杨梅在一旁打断说,那地是刘光头爷俩的钱袋子,他
们想种烟叶发财,能让种铁棍山药?
杨梅的话引出了杨东东的话。他把这几天的见闻向杨进讲了一遍,末了说我正
要向您请教。杨进拍拍他的手说,小杨,你现在是村党支部委员,可以行使支部交
给你的职权。上面不是一再强调要尊重农民意愿,不能搞强迫命令吗?是种烟叶好
还是种铁棍山药好,得听农民的意见。农民是土地的主人!
杨东东郑重地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杨东东走到门外,杨进又冲他说,你是学农业的,把你学的知识拿出来。杨梅
接上说别烂在自己肚子里,变成大粪屙出来……
说罢,爷俩都开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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