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杨东东一大早就到了河边。河边的麦地里有几个农民正在挑水浇麦。还没等杨
东东看见小祥子,小祥子先看见他,喊着他的名字:杨东东,你来了?
杨东东见小祥子也挑着两只水桶,上前抢了过去,你怎么不去上学?
小祥子说,我们这里学校上课晚,我每天吃饭前都得帮家里干点活。
杨东东说,你挑那么大的桶,就不怕压着不长个?
小祥子皱了皱眉头,像个小老头儿一样,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杨东东没挑过担子,两桶水压在肩头仿佛两座沉重的大山,刚走了几步就上气
不接下气。最可气的是那挑子在他肩头上不听话,一会儿朝前滑一会儿往后溜,他
用两只手紧紧地抱着扁担往下压,想让水桶平衡,脚下却一个趔趄,人和水桶一齐
摔在地上,水全都泼在了地上。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身上还是沾上了泥水。小祥
子拍着巴掌笑话他:泥猴子,泥猴子!
刘光头上上下下打量了杨东东一眼说,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了?
杨东东笑了笑。
刘光头说,你是看电影电视看多了。你就是天天变成泥猴子,老百姓也不会说
你好。现在的农民比过去实惠,你得让他见了大把的票子,他才会觉得你好。
杨东东把杨进的话,以及自己想去看看河边土质的想法给刘光头说了。刘光头
说,他要真有本事,当了二十多年支书也没让民全老百姓腰包鼓起来,自己还住猴
戴帽的破房子?
杨东东皱了皱眉头。
刘光头说,杨秘书我做梦都想着怎样改变民全面貌。可是你说就民全这地方,
不是山就是石头。
杨东东说,那咱可以调整种植结构,种些效益高的作物,比如杨支书说的铁棍
山药。
刘光头问,你吃过铁棍山药?
杨东东没说在杨进家吃过,想了想说,我见过礼品盒包装的铁棍山药。他用手
比划着,又细又长对吧?
刘光头好像来了兴趣:你爸是干啥的。
杨东东说,做点小生意。他爸爸是事业有成的老板,资产过亿,可他从来不像
一些富二代那样张扬。上大学几年,他和其他同学一样节俭。他爸爸也支持他,他
下乡当村官,就是他爸爸主张的。
刘光头显然不信:你爸要有钱,可以来咱这投资。我可以直接把烟叶交给你爸
收购。他看了看杨东东的反应,又说,有钱大家赚,你大学生村官那点补助够干啥?
杨东东没接刘光头的话茬,他告诉刘三光头,他上网查了一下种植铁棍山药的
资料,又和两位在省农科院从事农业科技研究的同学网上交流了一下,觉得在民全
坡东沿河边沙土地种铁棍山药是可行的。
刘光头抽完了烟,又掏出鱼刺牙签剔牙,突然说,小杨,咱民全啥时候能上网
了?他以为杨东东在骗他,所以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他自信这话能让杨东东露馅,
闹个大红脸。没想到杨东东非常从容地回答,我是用柯柯借给我的无线上网卡上的
网。
刘光头挠着头皮想了一会儿说,小杨你做得对做得好,我选你当秘书没选错。
你刚来几天就积极为民全老百姓着想,真是民全老百姓的福气。
杨东东有些不好意思,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刘光头在地上走了几圈,又突然回过头看着杨东东,咄咄逼人地问:万一铁棍
山药种下去收成不好或者说根本就不长,那农民的损失谁包赔?毕竟咱没种过这玩
意儿,咱民全的地上没长过这玩意儿。
杨东东这下却愣住了。
刘光头说,你来当村官能干几年?一年,两年,撑死了说三年。这民全的老百
姓可陪不起你,一年的损失得几年才能补回来?真到了那时,你想走,门也没有。
这一刻,杨东东的心里排山倒海般地翻腾。刘光头说的确是事实。土地为啥是
农民的命根子,还不是因为土地上的庄稼能变成粮食供他们填饱肚子、养育儿女、
积累财富?你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他肯定和你拼命。自己是来这里锻炼的,也
就刘光头说的一二年的时间,循规蹈矩地跟着刘光头这些村干部做点事,不求有功
但求无过,何必铤而走险、惹火烧身?刘光头又接着说了他如何放弃在县城的生意,
回到民全来改变家乡面貌。末了,他说民全要想富,只有一条路:种烟叶。
杨东东犹豫了一下说,就算种烟叶也得村民自觉自愿。
刘光头说,爷们你太天真。
和刘光头分手后,杨东东打算再去找杨进,向他反映刘光头的意见,也汇报自
己的想法。刚才和刘光头谈话时,他一直在考虑回省城一趟,向老师和农科院的技
术人员咨询、求证一下,民全这样的土壤究竟是否适合种植铁棍山药?快到杨进家
时,顶头遇上了刘三光。刘三光的摩托车后座上坐了两个陌生的男子,好像刚从镇
子上回来。他本来不想停车,大概看出杨东东是去杨进家,才停下车来和杨东东打
招呼。刘三光介绍那两个陌生男子是烟叶收购站的,哪个烟叶收购站没说清。杨东
东也没问。他向那两个人介绍杨东东时说,这是我叔的秘书。他指了指脑袋瓜子,
对杨东东说,你脑子别犯晕,咱村是村委会主任当家。就算我叔不是村委会主任,
我们老刘家占了一多半,姓杨的也翻不了身。
刘三光说完,不等杨东东表态就扬长而去。杨东东恨不得摸块石头砸他,想想
又忍住了。不过,刘三光的话的确给他了提醒:这时候去找杨进反映刘光头的意见,
刘光头会不会误认为在告状,或者说挑拨村里领导之间的关系,再朝深了说是搬弄
是非,影响民全的稳定?他站在那儿想了好大一会儿也没想出个结论。杨东东忽然
有一种无助和无力的感觉。
杨东东报名当村官时,他妈妈就坚决反对:你别以为村官就那么好当,虽说你
大学是学农的,但你一没在农村生活过,二没有农村工作经验,再说如今的农民也
不是过去那样淳朴憨厚、老实巴交,只懂得撅着屁股在黄土里刨食的农民。我听人
家说这农民一旦懂了市场经济,比城里人还厉害。老辈子说穷折腾,越穷的地方越
会折腾。你去了不出三个月就让人家把你折腾趴下,像《朝阳沟》里的银环一样哭
着滚蛋。你要是不想考公务员,跟你爸做生意也行。此时,杨东东真正体会到了农
村工作的复杂,理解了妈妈的一片苦心。这样一想,他回到住地拿了行李就朝村外
走。
杨村官你这是弄啥去?刘福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刘福仍旧骑着那辆破自行车,
车上仍旧绑着一根棍子,嘴里仍旧叼着半根香烟,目光仍旧含着嘲讽。杨东东看了
他一眼就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刘福见杨东东不理他,又说你咋还背着包包,该不
是这三天就镀完金又上调了?他故意把上调说成上吊,还用手比划了个绳套。杨东
东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哪里能吞下刘福的挑衅,咣当一脚把刘福的自行车踹倒在
地上。
刘福火了,你狗日的算什么鸟村官,整个刘光头的黑打手。他扶起自行车,向
前推了几下没推动,然后重重地蹾了一下。自行车没有后支架,他把车靠在旁边的
树上,过来抓住杨东东的衣襟说,你今个要不赔我辆新车,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就在杨东东和刘福之间的争斗即将开始之际,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东南湖地头
出事了!刘福一下子着了急,撒开抓着杨东东衣襟的手去推自行车,推了几下自行
车的轮子还是不转。他拔腿就跑,一边回过头对杨东东说,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
得找你赔车!
杨东东也撒腿朝那里跑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仿佛在展开一场马拉松竞赛。刘
福一边跑,嘴里一边嘟哝着,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被杨东东远远地扔在了身后。
被民全老百姓称为东南湖的地头已乱成一团。
两辆大型推土机和一台挖掘机停在地头,小祥子昂首挺胸地站在一辆推土机前
边,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样子。和他同来的两个孩子则分别躺在轮子下边,
随时准备牺牲。一个戴着白帽子的中年人,气急败坏地挥着拳头,命令推土机和挖
掘机司机开机。那几个司机却无动于衷。车轮前有人,而且是孩子,谁敢对他们的
生命熟视无睹?那个白帽子想去拉小祥子,小祥子挥着手里的棍子对着他乱舞,让
他不敢近身。白帽子叫着骂着,才有一个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出其不意地从小祥
子身后抱住了他。小祥子手中的棍子发挥不了作用,一急之下,狠狠地咬了那人一
口……
一些在附近地里忙活的人见状围了过来,有民全的,也有邻村的。杨东东赶到
时,双方正吵得不可开交。他一眼就看见地里的小麦已经被推土机推平了几块。他
算了一算,从小祥子他们发现推土机进了地到赶过来,时间上差不多。这时,小祥
子已经被白帽子摁在了地上。白帽子扬起巴掌重重地打了小祥子一个耳光。小祥子
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叫骂,看我爸来了不活剥你。
你们民全人都是狗娘养的会咬人!白帽子拧着小祥子的耳朵,把他从地上拎了
起来。他的话激怒了刚围过来的民全人,有个小伙子上前就要揍他,被刚刚赶到的
杨东东拉开了。
杨东东问白帽子,你们是哪里的?
白帽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瞪了他一眼说,你是哪里的?
杨东东四下看了一眼,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他又严厉地问白帽子,谁让你们铲
民全的麦地?
白帽子从驾驶室里取出一只黑皮包,从黑皮包里取出一份协议书在手中扬了扬
:看见没,这是民全村委会和我们公司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这里的麦地归我们公
司了,我们要种烟叶,不铲麦子怎么种,麦地里能生烟叶?
刘福这时也赶到了。小祥子一见刘福,哇地一声哭了,指着白帽子说,他个坏
种打我。刘福也看见了被铲的麦地,正是他家的,又听儿子说白帽子打了他,火就
不打一处来,夺过儿子手中的棍子就朝白帽子头上打去,骂着哪来的野种,敢到民
全撒野?杨东东眼明手快,抬起胳膊挡了一下,棍子落在他的胳膊上,疼得他咧了
咧嘴,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他想这一棍要是落在白帽子头上,脑袋瓜子不开花也
得裂开嘴流出血。他劝刘福不要冲动,有理讲理,千万不能动武。
刘福说,我没理给你们讲。这狗日的不是说村委会签了协议吗?你是村官,签
这协议也有一份。
白帽子听刘福说杨东东是村官,也冲杨东东来了劲:你们村委会说话算不算数?
白纸黑字的协议不是擦屁股的卫生纸。你们要毁约,得赔我们公司的损失,先把我
们前期的经费退了。白帽子这一吵吵,仿佛朝周围的人群中扔了颗手榴弹,引起了
爆炸。这些年中央对农村的政策越来越好,越来越透明,农民们知道他们承包的土
地,没经他们同意,谁也没有权利随意流转和占用。白帽子的话等于告诉他们,民
全村村委会没经他们同意,已经把他们承包的土地流转给了白帽子代表的公司,而
且收了人家的补偿款,却没有让他们见一分一文,这明摆着是侵占他们的合法利益。
不用人带头,他们就嚷嚷开了。眼前只有杨东东一个是村官,于是愤怒的人们把怨
气撒到他身上,纷纷指着他骂,还有的朝他身上扔坷垃。小祥子说杨东东不是坏人,
说着站到了杨东东身前,想用自己的身子护卫杨东东。
白帽子趁人们视线转移的片刻工夫,给刘三光打了个电话。刘三光陪着烟草收
购站的两个人正在刘光头家喝茶。他挂断电话,简单地给刘光头说了一遍就向外走。
刘光头喊住了他,说别遇事就手忙脚乱。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得用脑子。
刘三光骑着摩托车,一袋烟的工夫就到了东南湖。地头已经围了上百号人,吵
吵得很凶。他没看见杨东东,只见刘福和刘小芹的父亲刘二聋子一左一右拉着白帽
子,让白帽子还他们家的小麦。白帽子看见他来了,一边拼命挣脱一边高声喊,三
光大哥你他妈的说话不算数,让我来整地却让我人身不能自由。
白帽子这一喊,让刘三光十分恼怒。他就像被人重重打了一记耳光,早把刘光
头的话抛到九霄云外。他一踩油门,加大车速向刘福冲了过去。眼看就要撞到刘福
身上,一场车祸就要发生,杨东东突然从人群中跳了出来,一跃而起扑向刘三光,
连人和摩托车一起倒在地上。刘三光刚爬起来,刘福又一脚把他踢倒,狗日的你不
光谋财还想害命啊?说着挥着棍子就要打刘三光。杨东东也爬起来了,他拦住了刘
福说,你有话说话有理讲理,不能打人。
刘三光爬起来,一边指着刘福骂,一边去打电话。
杨东东虽然听不见刘三光在说什么,但是从他杀气腾腾的神情、有力摆动的手
势,猜测他的电话可能会给民全村招来一场更大的骚乱甚至是灾难。一时间他觉得
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应该怎么收拾眼前的局面。劝刘福等村民回去显然行不通,
相反会加深村民对自己的误解。有几个年轻的村民在刚才争吵混乱时,已经骑着自
行车回到村里驮来了行李,打算在地里住下,日夜守卫自家的承包地。有一些村民
开始在地头上挖沟,意图阻挡推土机和挖掘机。阻拦白帽子也不可能,因为白帽子
手里的的确确有和民全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而且他们公司向民全村付了款。
从刘三光的态度,结合他的为人,也不会对村民尤其是刘福这些人善罢甘休。眼下
的情况,他唯一的选择是向杨进或刘光头汇报。但是,这种局势又让他不敢离开。
他掏出手机,想给杨进或刘光头打电话,没想到手机没电了。他把小祥子叫到一边
说,小祥子,你赶快去杨支书家,把这边发生的事给他汇报,让他拿个主意。
小祥子刚走,刘三光过来了。他一脸得意之色,说,杨秘书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他指了指地头和地里的村民说,过一会儿这些人就会滚蛋,我不光要把他们地里的
小麦给铲平,还得挖地三尺,把穷根给拔了。
杨东东非常生气。他说,刘三光你没有这个权利!我警告你,如果你强行毁坏
老百姓的麦田,引起的一切后果由你负责。
刘三光冷冷一笑,说我刘三光还没有不敢负责的事。
杨东东说,你叔是村委会主任,你也是村委会成员,你做事要对得起民全的百
姓!
刘三光点了一支烟,狠狠地抽了几口说,你是老板的儿子,从小在蜜罐里长大,
不知道穷是什么滋味。我给你说吧,卖地的那二十万,是我叔给柯柯出国留学用的。
你说怎么办吧?要是不让我哥们的公司种烟叶,这钱你还?
杨东东的脑袋一下子又胀大了,刘光头刘主任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糊涂事?
你难道不知道强征农民的承包地、贪污土地流转费是犯罪?
刘三光见杨东东面色苍白,又接着告诉杨东东,我妹妹柯柯喜欢上你了。
杨东东惊慌失措地连连摆着手,我没有,我没有,我不喜欢她。
刘三光这一手的确厉害。他的话还没落音,多少眼睛齐刷刷地投到杨东东脸上。
杨东东感觉到那目光都长着刺,扎得他浑身极不自在。他必须当机立断,向大伙作
出解释,否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可是,刘三光根本不容他说话,连推带搡把
他拉到离地头几十米远的地方。
杨东东说,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
两辆推土机又开动了,顷刻间又有几块麦地被铲平。
杨东东的泪水掉了下来。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大吼一声,乘机挣脱了刘三
光的手,像一支离了弦的箭,直冲推土机飞去,伸开双臂朝推土机前一站:有种你
从我身上辗过去!
推土机吭哧吭哧地停了下来。
地头上的人和地里的人都冲着杨东东欢呼。那一刻杨东东也觉得自己挺高大的。
后来,他在QQ里和大学同学聊天时聊到这一情节,坦白地说其实自己当时两腿都在
哆嗦,心也像跳出了胸腔,脑海里一片空白……
现场一时陷入了僵局。
这时,杨进被女儿杨梅用平板车拉着来了。刘光头刘主任也来了。刘光头是骑
着摩托车来的,杨东东一眼就认出那是刘光头的女儿柯柯每天骑的摩托车。
刘光头笑容可掬地对杨进点着头说,老哥你身体有残疾,组织上明确要求你在
家休息,怎么又跑出来了?就这点风吹草动的事用不着你亲自过问。再说,行政上
的事有我这个村委会主任负责。他的话是说给村民听的,响鼓不用重槌,民全村的
百姓都听得懂他话中的含义。说完,他没给杨进留出时间,黑着脸冲刘三光吼道,
怎么搞得乱哄哄的?限这三天把烟叶种下去,这才第一天开工就搞不动,到时候怪
罪下来,责任是杨书记承担还是我承担?然后又指着杨东东说,你是村长秘书,是
怎么维护村委会的权威的?
杨东东一下子愣了,刘主任,他们铲村民的小麦……
刘光头冷冷一笑,说你年纪不大心眼不小,出了点事挺会给自己开脱。我问你,
民全村子里的大红标语是谁写的?要想富,种烟叶,是谁写的?到村民家做工作的
村委会干部又是谁?
杨东东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脸上沁出了冷汗,脖后根也有点儿发凉。他看了一
眼杨进。杨进的目光还是像过去那样温热,不像刘福那些人对他的目光充满敌意,
心里才稍微踏实一些,安全一些。他又看了刘光头一眼,刘光头的目光虽然有些捉
摸不定,但对他似乎并没有恶意,还朝他挤巴挤巴眼,好像在给他暗示什么。他刚
想开口说话,刘福在一边抢了先:让杨书记给我们一个说法。
刘光头哼了一声,刘福你想把责任推给杨书记啊?这是村委会的事,杨书记不
知道来龙去脉。
杨东东抢着问,土地流转这样的大事,不给党支部汇报?
一直没开口的白帽子这时沉不住气了。他说刘主任你给我们个痛快话,这地还
整不整?协议还履行不履行?我回去好给董事长汇报。
杨进问,什么协议?在哪里?拿来我看看。
刘光头板着脸,果断地对白帽子挥了挥手说,你们先回吧,回吧。等处理好了,
我让三光通知你们。他说着向刘三光递了个眼色,示意刘三光把白帽子拉走。刘三
光没让白帽子往下再说,拉着他上了摩托车,一溜烟地走了。
刘三光一走,推土机和挖掘机司机也怏怏地走了。刘福一下子跳到推土机上,
张着双臂呼喊,他们不赔我们小麦的损失,这机器就别想开走。
老杨哥,有事回村里处理吧!刘光头说完翻身上了摩托车,不等杨进说话就扬
长而去。
地头上和地里的村民这时一拥而上,把杨进围了个水泄不通,争先恐后地向杨
进叙说事情发生的经过,也有不少人问杨进这样那样的问题。杨进招招手让大伙安
静下来,问有没有人受伤?二聋子说腰疼,刘福说肋骨疼,还有的人说头上被打破
了口子出了血。杨进见没有人受重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大家伙该看病的去镇
医院,该回家的回家,该干啥就干啥去吧,这事我老杨一定会给你们个交代!
众人散去了,只有刘福迟迟不动,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杨进让杨东东和刘福
把他抬到被铲平的小麦地里,太可惜了,这些人是造孽啊!杨进眼角挂着泪珠儿。
刘福说,我估算了一下,他们铲了有二十多亩地的小麦。我们这些人家的损失
找谁赔?
杨进看了杨东东一眼。杨东东从杨进的目光里看到一种期待,一种信任。杨东
东于是说,我建议这些地用来试验种铁棍山药。刘福一瞪眼,你小子想往深里害我
们。种那玩意儿要是不成,你一拍屁股走人,我们的损失不更大?
杨进白了刘福一眼说,你让小杨把话说完。
杨东东说,我已经和城里一家公司电话联系过,他们答应在咱这儿搞定单农业,
试验期间由他们投资引进种苗和技术。如果试种成功,大规模生产了,他们就把咱
东片适应种这个品种的地全都包下来,再投入资金搞水利、修路,以后还帮咱搞新
农村建设……
刘福显然不信,你说得比唱得好听。他们把我们的地都包了,不还是流转给他
们,我们干啥子去?
杨东东说,咱们的人搞田间管理嘛!他们按月给工资,年底给咱分红。
那我们不成了给他们打工的?刘福嘟哝道。
杨进笑了说,咱给他打工种地,他也给咱打工搞运销,只是分工不同。
刘福这才不说话了,蹲在地上扒拉着土坷垃,好像他土里埋着的黄金被人扒走
了,心疼得掉眼泪。
回村的路上,杨东东从杨梅手里抢过平板车拉着杨进。他对杨进说,我打算把
今天发生的事向镇里如实汇报,绝不能姑息迁就。他说完,想等杨进表态,听到的
却是杨进一声接一声的咳嗽。还没等他回头看,杨梅一声尖叫,我爸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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