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对壶讲究越深,越会让人觉得喝得起茶,不一定买得起壶。从供春时代名壶便
处在极度“缺货”状,壶的价钱自然也历来不菲。对走进壶里的人来说,一把小壶
能换万贯家产自然不是传说。没有几百万的身价,玩不起好壶,家里没有几千万,
买不起名壶。
高亚迪就属于那种能喝得起茶,也买得起壶的大玩家。
省城的茶城有好几家,除去大卖场,还有一处高档的会所,名为新悦茶城。沿
茶城转一圈,看到的不是茶,而是扎眼的红木家具。店店如此,黑檀、红檀或鸡翅
木的明式茶几迎门摆着,几把线条简约的太师椅围几而摆,店两侧的多宝格依墙而
立,上摆几盒精装的茶叶,在店家看来足矣,其余的格内多是各种旧件,有真品,
也有做旧做出的仿件,中间再搭上几把仿造的名壶,哪里还像卖茶?倒像家里博物
架上的陈设。多宝格和中间的堂器一样,皆是名匠联合打造,视觉和触觉自然无可
挑剔。寥寥几件明式家具一排一立,进得店内便有一头钻进历史深处的恍惚享受。
如果说怀旧是一种享受,那怀旧最实质的内容便是恍惚。进得茶城,其实就是一头
扎进了恍惚之中,分不出今夕何年了。
来这里买茶,让高亚迪感受最多的不是买茶,而是来走亲访友。进得一家店,
便会被店主请进去,落座在红木茶几旁,再由店主表演一番茶艺,沏上一道上好的
茶水,一小盏一小盏地对饮,比品酒还慢、还细,都不说话,醉在一片茶香之中。
店主细品时,目光看着高亚迪,直等她喊了一声“好茶”,才会露出“茶”逢知己
千盅少的一笑,随后便会情不自禁地开始和高亚迪侃茶香,由茶香深入茶味,再由
茶味深入茶文化,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劝买的话,算是将买卖做到了返璞归真的高
境,渐成了新悦茶城的一大文化特色。不管买不买,来者皆是客,店主的表情一律
热中含静,心情一样不一样另当别论。
高亚迪的公司离茶城不远,中午没事时,便会开着她的白色奥迪来喝几口免费
的好茶,再听店主讲讲茶文化。一般讲茶时,皆要捎带侃几句壶。捎带着听得多了,
高亚迪在爱茶之余,也开始由茶及壶了。
高亚迪最常去的一家店叫“姬氏茶业”。店主是一个编辑,姓姬,负责收藏版,
对古文化热爱到身先士卒,便开了这一家茶社。店名起得很大,乍一听像茶厂,其
实只是二十平方米左右的一爿小店,主卖红茶。女人嘛,一切首当其冲的目标都是
“美容”二字,爱茶也爱得“容”有所值,否则就划不来了。绿茶、白茶,喝多了,
毛孔放大,把细白的嫩脸变得“千孔”裸露,就像恋爱一样,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
自然会让人退而却步。红茶就不同了,红茶就如红酒,捎带着美容的功效,被人炒
得火热,也被女人爱得火热。高亚迪喝的自然也多是上等的普洱,去得最多的也是
主营红茶的店铺。可把茶城经营红茶的店铺转几圈下来,讲文化讲得最好的店主还
是姬编辑。每每听了姬编辑侃茶,都会让高亚迪大叹不已:真学问在肚与道听途说
就是不一样,同样的知识,经由姬编辑的嘴吐出来,就陡增了一层或几层新鲜感。
新鲜在哪儿?就是内里处处掺杂着姬编辑自己独到的见解。见解混在“死”知识里,
“死”的知识在听者耳朵里就活起来了。就像一把上好的壶,有了思想支撑的天趣,
能在人眼里“活”起来一个道理。
姬编辑和高亚迪年龄相仿,都四十来岁,都属于那种说不上漂亮也说不上丑,
却又心怀一身傲骨的金领人士。姬编辑所在的报社属省内第一大报,不坐班,多数
编辑在外面都有第二或第三职业。姬编辑的第二职业本可以选择其他财路宽广的行
业,可她不想离开文化,她觉得一个文化人离开了文化,是一种堕落。这是她给高
亚迪聊天时常透露的心声。于是便选择了开一家小小的茶社,一边营业,一边坐在
店内把稿子顺带编了,算是两头不误。
可不坐班,但毕竟有职务在身,报社事多,又不能不去,所以“姬氏茶业”的
店门开得很没准头。高亚迪开始来茶城都是瞎撞,后来二人越发熟络之后,每次来
时,皆要电话一下,问一问对方在不在店内。
“姬氏茶业”的店里除去卖茶,还经营壶,皆是出于二流或三流工匠之手,属
于只仿其形不讲其神的几案用壶,都不甚值钱,居高者万元便可到手,但买者甚少,
只卖出过一把,买主还是壶知识陡增的高亚迪。剩下的两把至今还陈列在店内,无
人问津。姬编辑索性拿出一把,放在根雕茶几上招待来客,同时也是借机养养壶质。
好壶需养,越养越亮,就像漂亮女人得经常去美容院美白亮肤一个道理。外,需要
一天三洗;内,需要好茶滋养,才能达到“一亮三分俊”的视觉效果。
二人讲着养壶,不想姬编辑突兀地来了一句:“我现在算是知道人老先从哪儿
老了!”
突兀的话是讲给内行的,高亚迪一听立即明白其意,端起锃亮的小壶看了看,
说:“要是知道会老,咱们年轻时就该像养壶一样好好养肤!”
“这就叫悔不当初!”
“是呀,姬姐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
姬编辑神秘地看了一眼高亚迪,问:“怕你老公——?”
高亚迪还没等姬编辑把话说完,便哈哈直笑:“就他那窝囊相,一年挣的钱还
不及我一天,打着他离开我,他都不会!”
高亚迪的老公沙轩,是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因为他朝中无人,几十年如一
日,仍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小职员,但在腰缠万贯的老婆面前却不卑不亢。因为高亚
迪嫁给他时,还是一个刚来省城的乡下小媳妇。只因发表过几篇情感小文,竟幸运
地被一家纪实性小刊物招聘为编辑。只是这幸运中也有失意,失意是来了之后才陡
生的。面对一屋子的正式工,她这个编外的临时工难免会有一种低人一等的自卑。
一个女人像浮萍一般无根地漂在省城,那时那刻,多想抓住一个根!终于有一天抓
住了,这个根就是沙轩:一个离了婚,想再续填房传宗接代的二手男人。碰到大她
十岁的沙轩之后,高亚迪毫不犹豫地甩了老家的丈夫,嫁给了沙轩。嫁给沙轩,高
亚迪实属高攀,虽然沙轩家里并不富裕,虽然沙轩的个子还不及她高,虽然她不负
众望给沙家生了一个男孩子,但人家是地地道道的省城人,七姑八姨的亲戚遍布省
城的大街小巷,盘根错节,优越感不言而喻。就算高亚迪的资产翻成了比尔·盖茨,
曾经高攀的历史在婆家这边也抹之不去。所以在家里,沙轩一直是“爷”,对高亚
迪呼来喊去,为他斟茶倒水。高亚迪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历史留下的卑微,在丈夫
面前,她永远是那个高攀的乡下小媳妇,就应该像丫环似的侍候将她一跃成为城里
人的沙轩。平日里,沙轩澡都懒得自己洗,皆让高亚迪侍候。当然这些内部的家庭
细节外人不知,在外人面前提及老公,高亚迪总是把话说得高高在上。
姬编辑看了看不太出众的高亚迪,“这么自信?那你还怕什么?”
高亚迪神秘地笑了笑,说:“一尘不染的镜子!”
高亚迪的回答让姬编辑吃了一惊,没想到高亚迪竟然和自己隐形的心灵恐惧不
谋而合,而且还清晰地总结出来。原来这女人上了岁数,都有或轻或重的岁月恐惧
症,都害怕看到纵横交错于一脸的时光脚印。
“一张细白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了毛孔放大的危机!好在我家的镜子
上蒙的灰多,让我的眼睛看得还凑合!”高亚迪又顾自说道。
“人家是月下美人,你却追求蒙镜美人。”
“月下美人是让别人看的,蒙镜中的美人才是让自己看的!图的就是一个自欺
欺人的痛快!”
姬编辑听到这里,突然举起茶碗,对高亚迪说:“来,让咱们来个茶逢知己千
盏少!”
“何止是千盏了?我在您这儿喝的茶加起来万盏也不止了!”高亚迪说完,端
起茶盏迎了上去。
姬编辑手中的茶盏与之轻轻碰了一下,说:“那咱就来个茶逢知己万盏少!”
二人碰了盏,皆仰起头来,一饮而尽,这在二人的喝茶史上是前所未有的。豪
饮了茶,姬编辑又端起备好的电水炉朝壶里续水,边续边说:“好茶不但要配好壶,
水质和水温也得甚为讲究。同样的好茶,经由懂水的人沏出来香味是不一样的!”
“姬姐说得不错,喝这么多年茶,我才知道茶香也是有区别的。我在别家喝茶,
茶香皆是成团扑进鼻子。喝姬姐沏的茶,香味却是一层一层地飘进肺里的!”
姬编辑听到这里,会意一笑,知道高亚迪这几年没有白爱茶。
高亚迪呢?每每看着精通茶道的姬编辑沏茶,头脑里就会蹦出两个字:精细。
她觉得喝茶喝到一定的境界,不是茶侍人,而是人侍茶了。可惜,如此精细的侍茶
人,愣是没有一把绝品好壶相伴,实在是惋惜。可从材质上讲,姬编辑手中的小壶
不能不算是一把好壶,它浑身上下“栗色暗暗”,远观近瞧都有“如古今铁”的材
质,日光从窗户上漫进来,“铁”壶浑身乌亮,咋看都像一团乌金。可如此漂亮的
壶,却缺少一个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内在生命力”。“内在生命力”是姬编辑的
话,她说一把好壶除去质地,还要看它有没有内在生命力。有内在生命力的壶,就
是活泛的艺术;没有内在生命力的壶,还是一个物件。
内在生命力?
高亚迪到现在还没有看到过哪把壶里有内在生命力。回到公司,她拿起那把万
元高价买来的海棠红小壶,品来观去,也找不到那个能让壶活起来的“内在生命力”,
但又不好意思去问姬编辑。一是壶在她店里买的,二是怕姬编辑背后笑她才疏学浅,
于是便打开电脑在网上搜了搜古往今来的经典之作,想比较一番。
好壶一搜出来,新鲜感扑面而来!
好家伙,一把把带着历史陈香的小壶竟能在今人的眼睛里飘荡着层出不穷的新
鲜魅力!这还了得,是什么力量让这些百年古物在黏稠漫长的岁月里“新意”不退、
天趣四溢?思来想去,大概就是姬编辑所谓的那个“内在生命力”。什么僧人帽、
阴阳太极壶、南瓜壶……把把都匠心独运、妙不可思,着实有“大道”附身。什么
大道?高亚迪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那股子“道气”隔着电脑屏幕就把她震翻了。
高亚迪越看越感叹,原来这壶和壶还真是不尽相同!
随着高亚迪对壶的研究日益清透,“姬氏茶业”经营的壶已经满足不了她的精
神需求了。每每梦思好壶时,高亚迪就会心生感叹,具有原创思想支撑的好壶根本
到不了“姬氏茶业”,来“姬氏茶业”的顾客都识不出好壶里蕴含的天趣,虽然姬
编辑能欣赏,却没那个财力去购买。想到这儿,高亚迪又一阵感叹涌来:原来对真
文化豪情壮志的姬编辑也有识时务的时候,店内摆放的那些待卖小壶便是一个说明。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市场。
阳春三月的紫砂节上,高亚迪在姬编辑的引见下,有幸结识了几位壶界名匠,
又有幸买了几把名匠的真品,皆是一用二养三把玩的掌中至宝。虽然有姬编辑作中
介,价钱却还是把把不菲,让平常人家不敢问津,更不敢给沙轩说。沙轩毕竟是在
市井里长大的小男人,若让他知道自己掏十几万块钱买一把小壶,不知道会闹出什
么结果呢?更何况买来的壶,天趣却远不及网上的那些经典耐读。沙轩一个大老粗
定会觉得物不所值,骂她是个疯女人,便索性放在了办公室里,独自享用。
不用不知道,一用竟顿悟出好壶的妙处来。光看那简约流畅的线条、光润的壶
身就能让人心旷神怡。尤其小壶,把玩起来,能让人一头钻进壶里,万事皆忘,大
有念珠“斋以清心”的功效。
高亚迪酷爱小壶,大一号的中壶也不是没有,博物架上摆着的那把大彬僧帽壶
便是。僧帽壶的造型和网上的真品一模一样,口沿长有五瓣莲花,壶盖呈正五边形,
隐现在花瓣之中。本来一把神韵自若的好壶,却被仿者弄得黑不拉叽的,唯恐买者
看不到其中的“年头”,便在壶身上打磨了一层黑鞋油,乌渍斑斑,岁月的沧桑感
是抹出来了,可人的茶欲却被涂抹没了,只能当作“古董”陈列柜上。
自从有了好壶相伴,高亚迪去“姬氏茶业”的次数便陡然锐减,开始享受“一
壶香茗独自饮”的惬意。每每茗饮,将几把小壶统统拿出,一把一把地用,一把一
把地养,不偏不向,像奶孩子一般。喝茶也不再用茶盏,直接就壶而饮,边饮边养
边把玩,渐渐竟把姬编辑那头给淡忘了。不想一天姬编辑竟沉不住气,打来了电话,
问高亚迪怎么突然销声匿迹了?高亚迪这才想起来好久没有去茶城的事了,心里一
阵不好意思,忙说:“姬姐,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呢,万家的二期项目十多家公司竞
标,我后台不硬,正想找姬姐出面给我拉上一单呢?”
姬编辑一听,笑道:“你要是找古玩商,我兴许能说得上一句话,可在房地产
老板面前,我就人微言轻喽!”
“姬姐总是这么谦虚。你说自古以来有钱人哪个不玩古董?在中原玩古董的人
哪个不知道姬姐?知道姬姐的人又有哪个不是掏出心来崇拜您?”
此话虽说媚味太浓,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姬编辑管收藏版十余个年头了,古玩
界的朋友积累得很多,省城内的名玩家几乎与她无不相熟,再加上姬编辑本身就是
一个古玩行家,经由她的法眼看了,物件真假几乎能定个八九不离十。有了这层关
系和这双高眼,姬编辑周围的古玩发烧友都玩得很踏实。但玩到手的赝品居多,买
时便将真伪说在前头,不欺不诈,所以在古玩界的声誉远远超出了一个编辑所应有
的荣光。有一次,古玩发烧友举办了一次活动,姬编辑应邀而到。不想人刚到会场,
便被几个眼尖的发烧友看到,只听一声高呼,“姬大编辑驾到!”全场嗡然起立,
暴出一片雷鸣。随后场面便乱了,纷纷离开座位,蜂拥跑来,围着姬编辑,就像围
着情歌王子张信哲一般,个个兴奋得眼睛发呆!但要是让一个管收藏版的编辑在地
产界说上一句一言九鼎的话,恐怕有点小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个“可能”实
现的前提,主要得看看对方有没有收藏爱好。
高亚迪的公司明说是房地产公司,其实只是一个替开发商销售房子的二手商户。
省城大搞建筑的地方随处可见,可细数下来,新建待售的楼盘却是屈指可数的。面
对这些屈指可数的待售楼盘,包销的二手商竟比牛毛还多。哪里刚刚兴土,这些人
便闻腥而动,提前活动,有人的找人,没人的用钱。竞标自然是首要头痛的大事,
往往生意还没个眉目,钱就得先行一步了。特别是万家的楼盘,质量在群众中极有
口碑,每开一盘就像在省城投下一枚炸弹。有一次开盘仪式连省里的领导都亲临了,
并为万家房产留下一个经典广告词“万家筑万家,万家汇万家”。
万家的老板姓曾,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据说其父是省里的一个领导,只是
不知何人。因为曾老板从商,改了母姓,所以就不能按姓氏排查根系了。
曾老板不但长得漂亮,浑身上下还放射着明星气质。先前在报纸上看到曾老板
的倩照时,高亚迪只是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就在半个月前,因为心里一直涌动着
想拿下万家全部销售权的野心,曾托人宴请这个曾老板,先探探路。不想那一天曾
老板姗姗来迟,让一桌子有钱人候了一个多小时,仍不见倩影驾到,气氛便渐渐凝
固了,说说笑笑的场面不知什么时候就哑雀无声了,一张张气血充盈的脸上不约而
同地泛起了烦躁。
曾老板迟迟不来,让牵线人弄得很没面子,几次低着头偷偷发短信催促,才将
这个漂亮的女人催来。
曾老板在保镖和司机的陪同下推门而进,在场的人都和高亚迪一样,只闻其美,
还都没见过真容。曾老板夹在两个高大的男人中间,本来应该是被遮蔽忽略,不想
众人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阴盛阳衰。一米六零左右的小女人反倒把两个高大的男人遮
蔽了,一桌子的眼睛只看到曾老板,目光都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心里不由得惊
叹,如此财大气粗的女人竟是一个妙不可思的人间精灵,太不可思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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