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为自己的长相自信了半辈子的高亚迪此时也愣住了,只觉得有什么“大道”附
在这个漂亮女人身上,美得让人说不尽品不完,简直就是一个妙不可思的紫砂壶,
不由得脱口说了一句俗到家又让人乐到家的话:“你这个姑娘不是人呐——天上仙
女下凡尘吧?”话音一落,一桌子的人都笑得合不拢嘴,算是化开了刚才的僵局。
但笑得最响的还是曾老板。曾老板一笑,满嘴的牙齿犹如晶莹的玛瑙在灯光下闪跳,
投了一眼牵线人。牵线人一看见眼神,“恍悟”般拍了一下脑瓜子,忙起身说道,
“你看我这脑子,一看到美女就短路,连介绍这等大事都给忘了。这位就是高总,
这位是冯总……”
曾老板随着牵线人的介绍,一一点头招呼。招呼过后,又对着高亚迪灿烂地一
笑,接着刚才的话说道:“高总真会夸人!”
“这可不是夸,夸是夸大其词,我这叫实话实说!”高亚迪一脸郑重地解释。
曾老板一听,笑得更加灿烂了,只是不再接此话,若再顺着此话题说下去,就
有索要“夸奖”的嫌疑了。只见她微微一笑,举起一杯酒,站起身来,将酒杯优雅
地转了一圈儿,话锋一转,道:“让大家久等了,我先自罚一杯!”
整个酒席过后,只给高亚迪留下一个印象,这个女人太漂亮了!漂亮得就像明
代三大紫砂“妙手”强强联手打造出的一把掌中至宝。如何拿下这个财大气粗的漂
亮女人?如何拿下万家的销售权?高亚迪头痛了,人家可是什么世面都见过,什么
好玩意儿都见过,钱在这个女人面前肯定是没有意义的,好字好画,人家肯定也不
稀罕,用什么才能拢住这个女人?思来想去,高亚迪就想到了壶,但又不知道她爱
不爱喝茶,不爱喝茶的人,肯定不会爱壶,这是一定的。不想曲线打听了一番,才
知道曾老板原来也是一个爱茶之人,办公室里设有茗饮,专雇一个深懂茶艺的姑娘
给她沏茶倒水。消息一打探到,高亚迪不由得血液沸腾,只觉得事情已经有指望了。
正要找姬编辑商量买壶的事情,不想姬编辑竟按不住性子,主动打电话找她了。电
话一通,姬编辑的曲线指责,让她慌了神,只顾为久不去茶城的事自责,愣是没把
话说明晰,让姬编辑竟误会了她的意思。
姬编辑以为高亚迪想让她出面说话,殊不知,姬编辑的老公是人事厅的处长,
若真是至亲相求,她肯定能找到人说上话,可作为朋友,她就没必要曲线舍脸,欠
那个人情了,便婉言推辞。
话被误解了。
高亚迪只得顺着那个误解说下去,吹捧了一番姬编辑。随后,又拉了一会儿家
常,才问道:“姬姐,现在买一把大彬壶得多少钱?”
姬编辑随口答道:“那要看真假,要是假泥假货的那种,百十块钱便可得手!”
“当然问真的。”
“真的?那可得上千万!”
高亚迪一听,吓得一阵心悸:“那买他徒弟的壶呢?”
“徐友泉吗?若是代表作自然也是千金难求,保守估计,至少也得个千儿八百
万吧!”
高亚迪又一阵心悸,话锋一转道:“问题是能不能买到真品?要是买到真品,
为之倾家荡产也值得!”
“想买到真品,当然形同大海捞针……怎么?你想买?”
“没有没有,我哪里买得起?只是问问行情罢了。”说了这话,高亚迪刚刚萌
生的希望,突然又一下子泄了气。以前以为自己爱茶已经爱得很奢侈了,不想今天
一席话,让她觉得自己在茶上还是一个乞丐。一把壶上千万,真应了古人所言:
“明制一壶,值抵中人一家产”!再说,买壶是为了送礼,若为送礼拉生意倾家荡
产从零开始,甚是不值。高亚迪心情在一瞬间低落了,正想着如何尽快挂了电话,
可那边的姬编辑突然说道:“你要是真买名壶,还真有一把。不过不是大彬壶,是
惠孟臣的梨壶。”
惠孟臣,酷爱小壶的高亚迪是知道的,明代的紫砂大师,如果说有真品存于民
间,至少也得让她倾家荡产。想到这儿,高亚迪突然沮丧了,只觉得自己爱壶爱得
有点儿力不从心:“白送吗?”
姬编辑一听哈哈直笑:“是白送,不过至少得先给人家五六百万的人民币之后。”
五六百万,高亚迪一听这个价值立即来了神:“什么?才五六百万?”
“真是大款!五六百万,还用个‘才’字!”姬编辑在那边调侃道。
高亚迪没时间和姬编辑调侃,急切地追问:“是真的吗?你见过货吗?为什么
要出手?”
“我虽没见过货,可人家有专家的鉴定证书在手,肯定不会假。至于为什么要
出手,可能是手里资金周转不开了,想把壶换成钱。古董这东西你也知道,有价无
市,往往是卖家碰不到买家,买家碰不到卖家。他想出手的事给我说一年了,我到
现在还没给他瞅到买家嘞。你要是想买,抽空约个时间,见个面。”
“好呀!”高亚迪兴奋地说,“要不晚上?”
“这么急?”
“那可不,名匠手下的妙品对于壶迷来说就是一块大吸铁石,引力无穷!”
“理解!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姬编辑说完,便挂
了电话。
放下手机,高亚迪突然又恍惚了,反复追问自己刚才是不是头脑太热了?一把
壶五六百万,就是搞搞价钱,至少也得四百万,若用一个价值四百万的壶送礼,对
于她来说自然有点咬牙。问题是,就算是送了礼,能不能拿下生意,还是一个未知
数,若送了壶,生意没拉成,那真叫血本无归了!就算拉下这单大生意,能不能捞
回送礼的本钱,也是一个未知数。若只是把本钱捞回来,那她图什么?图个白忙活?
想到这儿,高亚迪突然犹豫了,想给姬编辑打电话取消约会,又怕人家嫌她事多,
便止了念头。转念一想,见见就见见,到时候可以价钱谈不拢为由作推辞,双方都
顾全了面子,她也能有幸一睹妙品的芳容。
心思一顺,高亚迪从容了很多,单等姬编辑来电话通知她。
高亚迪爱干净,公司里专门雇一个打扫卫生的老大姐。卫生员老大姐换了好多,
原因是她们觉得这个高老板难伺候,除去规定的一天拖两次地,擦一次桌椅之外,
高亚迪还鸡蛋里面挑骨头,进进出出间,双眼像铜铃一般瞅着地面,反光处哪里有
一个污点,还要再补拖一次,害得卫生员时刻都要拈着毛巾,双目瞅着地面,随时
备战。跟着一个有洁癖的老板干活,体力并不太累,主要是心累,唯恐老板瞅到哪
里有个小污点,当着全体员工大呼小叫。新来的卫生员姓冯,冯大姐也是一个干净
成癖的人,也属于那种见不得一点污迹的人,每天都把办公室打扫得一尘不染,连
桌子腿都擦得干干净净。碰到如此干净的卫生员,哪里还需高亚迪瞪着眼睛瞅毛病?
干净人碰到干净人,像是碰到了知音,让她少操了很多碎心,所以对这个老大姐很
是尊重。只是唯一不让高亚迪满意的地方就是这个冯大姐爱擦卫生间的镜子,害得
高亚迪来去匆匆,唯恐一不小心看到了镜子里清晰的自己,看没了好心情。
除去那面一尘不染的镜子,总体来说,这个冯大姐还是很合她意。每次打扫她
的私人办公室时,高亚迪总爱和她亲切地聊上几句。慢慢地,高亚迪知道了她的不
少根系。冯大姐是西郊纱厂的退休工人,厂子早倒闭了,好在她提前退了休,捞了
一份旱涝保收的工资。可几年前,老公得尿毒症死后,把家底花光了,还给她撇下
不少债务。唯一的儿子也不是太出色,只是勉强顾住自己而已,还债的事情指望不
上他,万般无奈,冯大姐只得出来打工,多挣一份钱攒着还债。再后来,高亚迪还
得知,冯大姐的祖上出过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当过郑州的知县。再后来,便把后人
留在了郑州,以书香传家。直到冯大姐的父亲这一代,个个还算饱学之士。据说其
父曾参加过郑州县志的编撰工程。冯大姐第一次进高亚迪的办公室,看到茶几上的
茗具,失声说了一声:“壶不错!”当时高亚迪很诧异地乜了她一眼,心想一个打
扫卫生的连好茶都不一定识得,还能看出壶不错?高亚迪满脸不屑地看她一眼,索
性没理。冯大姐像是看出了高亚迪内心的不屑,便收回目光,垂头开始打扫卫生。
今天高亚迪悠闲地等姬编辑的电话,为把时间过得惬意十足,她又拿出在紫砂
节上买来的名匠之作,开始把玩茗饮。刚品了一口,听到几声胆怯的敲门声,便喊
了一声“请进”!
冯大姐轻轻地推门进来,拘谨地对着高亚迪谄笑一下,又细弱地说了声:“打
扰了!”
高亚迪礼貌地回笑了一下,又自顾喝起茶来。心想找城里的卫生员,好处就在
这里:有礼貌。尤其是像冯大姐这种从高处跌落过来的人,处处都摆着一副把身份
放大后的唯诺之感。这种过分的唯诺有时候反倒让高亚迪不好意思,便会回上一句
“辛苦了”!
冯大姐用笑容回了高亚迪,发现老板今天心情不错,便瞟了一眼她手中的小壶,
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好壶”!这句喊叫好像憋在心里好长时间,今天终于有机会
喊出来似的,短短的两个字竟被喊得千回百转,起伏得有音有韵,犹如旧时代的叫
卖声。
高亚迪认真地看着冯大姐,问道:“好在哪里?”
冯大姐不说话,走上前来,拿起高亚迪的小壶,轻轻用指头敲了敲,支耳细听
声响:“声如磬,火候把握得好,烧得不老不生!”
高亚迪不由得叫道:“连这个你也懂?”
冯大姐说:“让高总见笑了。”
高亚迪忙说:“不见笑不见笑!反倒是让我开了眼界,壶还有生老之说?”
冯大姐说:“那可不?壶烧得生老,一敲声音就知道。生了,吸水性太强,沏
茶得分壶,否则容易串味。”
姬编辑给高亚迪讲了几年的壶,皆是从形而上的角度讲及,从没有涉及如此细
节的壶质问题。今天冯大姐的一席话,让她有一种突遇高手的感叹:“真不愧为书
香门第!”
冯大姐正要说什么,突然高亚迪的手机响了。高亚迪调皮地对着冯大姐作了一
个“嘘”的动作,拿起手机一看,是姬编辑。接了电话,姬编辑不等高亚迪喂一声,
便直接说道:“约好了,晚上七点在文化路上的迪欧咖啡厅见。”
“别忘了带壶!”
“那是自然。”
“好,不见不散!”高亚迪挂了电话,对冯大姐说:“晚上我请客吃饭,你随
我去见一个朋友。”
冯大姐一听,忙用眼睛瞅了全身,示意给高亚迪看:“就我这一身,哪能随老
板见客?丢人!”
“哪里话?皇帝还有三个穷亲戚嘞,何况我一个做小生意的?”
冯大姐见高亚迪执意让她随同,便试探道:“要不,我现在回家换身衣服?”
高亚迪这才定睛看了看冯大姐。冯大姐虽然人到中年,体态依旧,地摊货到了
她身上,仍放射着一种城市味。不由得暗想,这讲究人穿着再低档也不失体面,便
斩钉截铁地说道:“不换!就这一身,挺好的!”
冯大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笑笑,不再言语。
高亚迪看着冯大姐运动的身影,思绪却已经跑到了晚上。今天晚上有姬编辑和
冯大姐两个高手把关,辨壶晚宴不知要精彩到什么程度?一个从形而上把关,一个
从形而下把关,保险能挑出不少毛病,就算是挑不出毛病,还有她把价钱关,壶肯
定买不成!
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高亚迪得意地想着,突然说道:“你在壶上挺内行的?”
冯大姐止了劳作,起身说道:“内行说不上,只是我爸和我爷爷在世时爱壶,
耳濡目染知道一点儿皮毛!”
“噢——,难怪!”高亚迪若有所思地说道。
“家里现在还存有几把老货,都是上辈人风光时留下来的。”
“古壶?”
“算是吧!”冯大姐心不在焉地说,“高总,晚上真让我去呀?”
“那还有假?”
冯大姐一听,又朝自己身上打量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那我还是回去
换换衣服吧?”
高亚迪一听,不由得笑了,心想这女人就是女人,无论多大岁数都不甘落后,
便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说道:“好吧,卫生暂停,赶快回家换衣服。我在办公
室里等你!”
冯大姐一听,兴奋得像孩子似的:“谢谢高总!”说完,便提着拖把夺门而出。
冯大姐走后,高亚迪想补一次妆,虽然见的不是什么重要客人,求的却是自己
心悦。高亚迪越老越知道,女人化妆、打扮,其实大都是给自己看的,就算在大街
上偶尔有人无意间瞟你一眼,转眼间便忘了。可还是有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包
括自己,总想把自己打扮得万众瞩目。每次花几个小时精心打扮之后,上大街上转
一圈,才知道什么叫失落。转眼间到四十多岁的女人,才会在时间里区分出什么叫
万众瞩目和“自己瞩目”。像曾老板那种漂亮得让人看一眼便能刻骨铭心的女人太
少了。那种女人就像供春壶,属于传说里的人物,世上少存。女人和壶一样,大路
货居多,精品极少。不少女孩子为了达到曾老板那种万众瞩目的效果,不惜赤皮露
肉,把“争奇斗妍”四个字书写到了极致,奇艳到满大街都赤皮露肉了,反倒不奇
了,肉和皮都白露了。想想那一双双期待着“万众瞩目”的眼睛,真是让人怜惜!
想起曾老板,高亚迪的愁绪又来了,她不由得哀叹一声,心想算了,何苦为难
自己,生意就是生意,一把抓和零抓一样,只要不闲着就是了,为什么非要把自己
折腾回“零”?生意上的朋友,把自己折腾回零的不少,以为赚得更多,为那个
“更多”孤注一掷得倾家荡产者比比皆是,说来都是一个“贪”字所致。她不想当
这样的傻瓜,所以,再次在心里声明一下:今天光看壶不买壶!生意上只零抓不贪
整!想到这儿,高亚迪心里突然舒畅了,从抽屉里取出化妆包,决心把自己焕然一
新!
很久没有在办公室里化妆了,一时间竟找不到镜子。先前有事外出,都是在卫
生间里化妆,现在卫生间是不敢进的。卫生间的镜子被冯大姐一天擦几次,高亚迪
每次方便路过,都得夺路而逃,不敢正视镜面里的自己。想到这里,高亚迪心里不
由得一阵好笑,笑自己是一个不敢正视现实的女人!找不到镜子,妆不化了!高亚
迪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就把自己当成天下第一美人吧!化妆包还没有打开,又被自
封的天下第一美人放回了原处,翻开手机一看,时间还早,喝壶好茶惬意一下心胸
吧。
高亚迪提起电水壶到水管处接了水,烧开,先将壶体温了一下,放上茶叶,正
准备倒水,手机突然响了。低头一看是那位牵线人,慌忙放下电水壶。电水壶在高
亚迪慌张的手里一荡,开水溢溅了出来,只听高亚迪一声尖叫,一百度的热水已经
把她手背烫红了一片。高亚迪忍着炙痛,拿起手机“喂”了一声。只听见牵线人说
:“亚迪,好消息!曾总那天对你印象不错,今天晚上点名想和你聊聊。”
“好呀!”高亚迪甩了甩被开水烫伤的右手,“看来,再漂亮的女人都抵不住
赞叹的诱惑呀!”
“那可不,今天你见了她,再下劲夸夸她,说不准,她再一高兴就会把生意拱
手送给你了!”
高亚迪高兴得一时间忘了疼,“好!我一定下劲夸她!”
“别夸过了头,把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放心吧,这个分寸我还是能把握住的!”
“那你一会儿直接去她办公室,她在办公室里等你!”
“好,我这就去!”高亚迪说完,就按了电话。按电话的一瞬,隐约听到牵线
人还有声音传来,本想拿起来再听听,可手指头却下意识地摁断了。高亚迪不由得
浮起一阵自责,暗骂一声自己的莽撞,想再打过去,但被烫红的手背这时候又火烧
火燎地疼了起来。她心疼地吹了吹烫伤处,急需牙膏,可办公室里没有牙膏,只得
走到水管处冲了冲。凉水击肤的那一刻,疼感瞬间缓解。不想不一会儿,竟起了一
大块燎泡。高亚迪看着突起的燎泡,心想总不能这样去见那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吧?
楼下不远处就有一家医疗室,何妨不去包扎一下?想到这里,高亚迪急忙拎起坤包,
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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