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卖壶的男人忙随着姬编辑的目光朝回看,看到一个高挑的女人,身穿一件长款
大衣,手提一个雅致的坤包,忙起身相迎。
高亚迪上前几步,连说道“抱歉,抱歉!”话虽然是回姬编辑的,实际上却是
对着卖壶的男人说的。
姬编辑朝里挪挪,给高亚迪腾了位,嘴里还不住地埋怨:“真肉!”
高亚迪听到埋怨,又抱歉地对着卖壶男人笑笑说:“还要等一个更肉的!”
“谁呀?”姬编辑奇怪地问道。
“我的一个下属,也是一个壶迷,关系不错,刚好借此机会也让她来开开眼界。”
这时候,姬编辑突然看到高亚迪的右手包了一层白纱布,急切地问道:“手咋
了?”
“不小心烫了一下,不碍事!”正说着,突然手机响了,“来了!”高亚迪对
二人说了,摁了接键:“到哪儿了?”
“楼下。”
“上来吧,在二楼大厅!”刚挂了电话,伸目一看,冯大姐已经从楼梯上露出
了脑袋。
待冯大姐登上二楼,高亚迪暗吃一惊。刚才只顾慌着有事,没曾细看,这一看
不当紧,吓了高亚迪一跳——冯大姐,完全变了一个人!只见冯大姐的头梳得溜光,
在后面绾了一个髻,身穿一件深蓝底的枣红方格大衣,足蹬一双黑色的高靴,手提
一个价值最少也得二百块的坤包,飘然而至。那穿着、那气质、那身段,如何看也
不像在办公室里打扫卫生的冯大姐。高亚迪暗叹一声,真是应了那句“人是衣裳,
马是鞍”!不由得浮起几分敬意,忙起身迎接。
冯大姐走过来,对着两位陌生人微微颔首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卖壶人见又来
了人,忙朝里挪挪,给冯大姐腾位。冯大姐说了声谢谢,便抚平大衣,款款落座。
却原来,这冯大姐竟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物。从今天的气派来看,真不愧为地
道的城里人,稍一打扮,便光芒四射。而且这光芒经由多代人的淘洗,已经沉积到
骨子里了,一举一动都与她们这些刚打入城里的头一代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用
时髦的话说,大概不属于一个“范儿”。如果她们跌落到打扫卫生的地界,身上的
农民味立即就回归了。可冯大姐却不,高亚迪头一次见她,就发现她骨子里朝外飘
着一股浓烈的城市味。
四人坐定,高亚迪要了一壶意大利咖啡,彼此间才想起介绍一事。原来卖壶的
人姓黑。这个姓氏在百家姓之外,少见,让高亚迪觉得很新奇,冯大姐也说头一次
听说这个姓氏。不知不觉话题转向了姓氏,皆是百家姓之外的少数姓氏,因为少,
便成了怪。尤其是姬编辑,因为接触的人多,叽叽喳喳道出几个怪姓,让人越听越
觉得新奇。再看看黑先生,却满脸的不好意思,好像正在为自己的姓氏感到孤独和
自卑,但又不能扫了几位女士的谈兴,只得机械地笑陪着。谈兴正欢的姬编辑并没
有注意到这些,高亚迪本想偷偷拽她一下,以作提醒,但又觉不妥。还好,这时候
侍者上前送来咖啡,才算打断了滔滔不绝的话题。
侍者离开后,四人像是一时间找不到话题可谈,冷了一会儿场面。冯大姐见状,
开口说道:“高总今天想让我来看宝贝开眼界,还不知我这个粗人识不识得宝贝?”
高亚迪一听冯大姐唐突地切入正题,对她来说,自然有点儿喧宾夺主的意思,
心里不由得浮出一点儿小小的不悦,觉得看壶不看壶也不该由她提出,脸色不由得
沉了一下。好在冯大姐话说得婉转谦虚,算是为唐突的“开门见山”作了弥补,没
失大礼,不悦在高亚迪脸上一掠而过,又恢复了平静。
一旁的姬编辑还不知道冯大姐的身份,诧异地说:“粗人?你要是粗人,满大
街都是粗人了!”
冯大姐一听,知道高亚迪没有把她的身份吐露,便感激地看了一眼她的“高总”,
又对姬编辑灿烂一笑,不作声了。
因为两边都是姬编辑的熟人,自然活跃,对黑先生说:“快把宝贝拿出来吧?
大家都等着开眼嘞!”
黑先生一听,忙低头寻找。原来靠墙的桌下放着一个天蓝色的布兜儿。黑先生
小心地将蓝色布兜儿提到桌上,打开布兜儿,露出一个枣红黑花的绸子锦盒。绸面
灰蒙蒙的,虽然拍打过,但尘灰的痕迹仍清晰可见,给人一种可靠的年头感。黑先
生打开锦盒,里面露出一个朱泥小壶,形同梨状,却又有几分葫芦的自然流畅。壶
身不加装饰,神韵清爽得如同一个素面朝天的美女,不由得让高亚迪想起了曾老板。
想起曾老板,又是一阵不悦,索性不再去想,只看壶。
只见那小壶躺在盒内便开始光芒四射,让三位女士的眼睛都看直了,不约而同
地嗫嚅一声:“精妙!”
黑先生得意地一笑,小心翼翼地捧出小壶,放在桌上:“这是我春风得意时,
花大价钱淘来的!”
“真是神韵工巧兼于一身,光看这神韵,这线条,这光润,就是一种难得的视
觉享受!”姬编辑边啧啧赞叹,边上前去拿小壶,不想手伸到半道又缩了回来,开
玩笑说:“我还是不碰了,万一碰烂了,赔不起!”
“哪里哪里?这壶若能被姬大编辑抚摸一番,也是一种荣幸啊!”黑先生说。
“你这家伙,就会捧人!”姬编辑乐得哈哈直笑。
“捧人就像捧壶,需捧得得劲,达到人壶一体,才叫高捧!”
三位女士没想到黑先生还这般幽默,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惹得周围的茶客伸
目侧望。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斗胆捧上一回,也体会一下什么是高捧!”姬编辑说着,
便抓起壶把,叫了一声,“看着滑,摸着更滑,干脆给它起个绰号叫滑如玉得了!”
姬编辑笑音一落,又是一桌大笑。
姬编辑爱怜地看着孟臣梨壶,左观右瞧,随后将壶盖一去,放在桌上,翻过壶
身,壶底露出“壬午仲冬月,孟臣”几个单刀阴刻的小字,刀法流畅,轻重缓急把
握得很有功夫,字体也随之在壶上飘逸起来。心想,此等刀笔功力绝非一般金石艺
人能及,定是当年惠孟臣请金石界的名家所镌。看到这儿,心里不由得暗叫一声,
“果然是真玩意儿!”便将壶移到高亚迪跟前,示意她看。
高亚迪看着壶底的铭刻落款,不由得暗想,这年头识壶哪里还能看壶款?但既
然让看,又不能不看,细看了一番,才发现此金石非一般镌刻,刀法大胆,刀起刀
落间隐约能窥到笔墨之深淡,遒劲中不失飘逸,飘逸中彰显着当年那幅墨宝的神韵,
便知写者和刻者皆功力不浅,非一般仿者能为,不由得点头称赞,下意识伸手接过
壶来。
待高亚迪接过壶之后,姬编辑嘴角一动,滑出一句话:“我要是有钱,今天这
宝贝就非我莫属了!”姬编辑此话一出,无形中就把买壶卖壶的事婉转提了出来。
“价钱肯定不菲吧?”高亚迪垂头看着壶,问道。
“那是自然。我十多年前为买它,差一点儿倾家荡产!”黑先生面色悠远地说。
“那一定是万贯家产!”高亚迪一边调侃,一边暗想,要真是值万贯家产,会
拿到这公共场所里示人?想到这儿,便给冯大姐使了个眼色说:“冯姐也享受享受
这个‘滑如玉’!”说着便将壶双手递给对面的冯大姐。
冯大姐接过壶,说了一声:“妙品,神韵有了。”口气完全像一个满腹经纶的
老者,不由得让她想起了她早已作古的父亲和爷爷。只见冯大姐说着敲了敲壶身,
细听一番,去掉壶盖,将壶倒扣在桌上。趴在桌上一看,发现壶口、壶把、壶嘴不
在一条水平线上,不由得一脸失意地抬起头来,示意高亚迪看。
高亚迪趴在桌上一看,发现壶嘴和桌面之间有一条细若发丝的小缝儿,不由得
大吃一惊,失口叫道:“有缝儿!”
缝儿虽不大,但问题却大了。
谁会想到如此神韵俱佳的一把好壶,竟会出现如此大的技术纰漏?再想那壶款,
难道当年制壶人没有发现?竟为一把次品花钱请高手镌刻……高亚迪失神地看了一
会儿,直起身子,扫了黑先生一眼,发现黑先生的神情突然黯然了许多,细看还有
一丝尴尬。看表情,想必他早就知道壶存在着技术纰漏。就算是真壶,有了这个缺
陷,价钱自然会翻倍下跌。再说她来之前就决定,只看壶,不买壶。壶嘴与桌面之
间的那条缝儿,自然是她最好的托词,便示意冯大姐说话。
冯大姐会意,将壶身反过来,说道:“神韵是有,但做壶人的功夫不到,不能
算是把好壶。就算真是惠孟臣的真品,也定是次品,很对不起当初你为它抛弃万贯
家产的豪举呀!”
高亚迪听见冯大姐话里飘着幸灾乐祸和惋惜,不禁同情地瞟了一眼黑先生,接
着说:“出自名匠之手,次品流落到民间也是宝贝!壶不值钱,名字值钱!”但话
一出口,立即意识到说错话了,但已经无法收回,只得再弥补,但一时间却找不到
恰当的话,心里不由得一阵尴尬。
姬编辑没想到高亚迪请来一个高手助阵,心里一阵吃惊,自己看壶,向来只注
重神韵,不承想这形而下的知识在关键时刻“定论乾坤”,杀伤力竟如此之大,真
如壶上那条上粗下细的“子母线”带着“天压地”气势,把她一贯推崇的形而上学
比得灰溜溜的,像一个挨了母亲批评的孩子,不得不躲藏起来。再想,若不是这个
高手细观,以自己的性子,肯定会劝高亚迪买壶。若真买回去再发现缺陷,自己肯
定落下的就不只是埋怨了,而是怨恨,因为毕竟是天价的物件,一丝都马虎不得。
姬编辑暗出一口长气,心想问题当场瞅出来真是好事,便说道:“就算是次品,能
把神韵做得如此鲜活雅致也实属不易,最起码让咱们享受了艺术美。——别光看壶,
咖啡该凉了!”
四人不约而同地端起杯子,朝嘴里送咖啡,尤其是黑先生,舌尖滑过一丝甜中
含苦的涩感,放下杯子,便把壶收了起来,像是失意得无法再掩示,不一会儿便狼
狈起身与三位女士告辞走了。
黑先生走了之后,场面立即轻松了很多,三人又议论了一番那把次品壶和那位
黑先生,便转向了冯大姐。冯大姐没什么好议论的,主要是姬编辑对她好奇,按捺
不住问冯大姐怎么这么精通壶道?
冯大姐说:“什么精通?只是略知皮毛而已,比起家父,我还是一个壶外汉!”
这么一说,姬编辑更是好奇:“令尊一定是位壶上专家了?”
今天请来冯大姐助阵,不但轻易打发了卖次品壶的黑先生,还让姬编辑这样专
家级的人物为之惊叹,高亚迪这时候显得很得意,说了一声“那当然,人家是书香
之家”,接着便把冯大姐的身世给讲了。
姬编辑一听冯大姐的先祖原本是这片土地上的父母官,更是吃惊:“怪不得这
么细微的问题都没有逃过她的法眼,原来出身贵族!”
冯大姐一听,立即红了脸,目光也随之暗淡哀切起来:“什么贵族?我现在连
引车卖浆者都不如了,引车卖浆者还算是小老板呢……”
“什么话!”高亚迪不喜欢听人哭穷,打断了冯大姐的话,“你家里的那些古
壶,哪一把不顶我们的全部家产?”
“你手上有古壶?”姬编辑直着眼睛问。
“都是上辈风光时留下的物件,辈辈都像宝贝一样放着。父亲活着时,有一次
不小心弄打了一把吴月亭的提梁壶,连睡一个月不起。”
“那肯定了!打一把‘竹溪壶’就等于把万贯家产送给了空气!”姬编辑目光
悠远地说,仿佛看到了那个蒙头盖脑哭泣的老者。
吴月亭是杨彭年的高足,名气虽不及师傅,但现在能得到他的真品,自然也是
价值连城了。可高亚迪却没听说过吴月亭,也不知姬编辑为何把吴月亭的壶又说成
了“竹溪壶”,想必“竹溪”是吴的字或号。吴是何许人?高亚迪爱壶这么多年,
还真没听说过,但又不好意思在下属面前求教姬编辑,发了一会儿怔,目光转向冯
大姐提议说:“吃了饭,不妨让我们去你家开开眼界?”
“随时欢迎!”冯大姐爽快地说。
高亚迪一听冯大姐答应得爽快,便喊来侍者,要了三份八成熟牛排,外加三份
意大利面。冯大姐和姬编辑都说不要牛排了,吃不了。高亚迪今天高兴,觉得光要
面,显得太寒酸,便不容二人提议,非要不可,还开玩笑说:“吃不了,咱兜着走!”
主食还没来之前,冯大姐起身,歉意地说上趟洗手间。二人会意,微微颔首。
明知道冯大姐去洗手间是假,给家人打电话是真,但都没有道破,人之常情的事情,
换到谁都会先给家里人打个招呼,有客人到,先准备着。在冯大姐去洗手间的当儿,
二人只顾埋头吃饭。
吃了饭,三人同时坐上高亚迪的A6L ,直奔冯大姐的家而去。
冯大姐家在西郊。西郊先前是重要的工业区,随着国有企业的不景气,先前的
繁荣一去不返,变成了人们心目中的贫民窟。据冯大姐说,她先前在纱厂工作,不
想纱厂倒闭了,干了一辈子,只落下一套二室一厅的小房。言语里充满了酸楚,让
人听得满耳同情,惹得一车沉默。
到了冯大姐的楼下,两个见惯鲜亮环境的女士,都在心里暗叹:楼真旧,真脏,
四溢着贫困和寒酸。楼房大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产物,就着灯光,高亚迪看到楼
的外墙是原始的红砖墙,一家又一家的窗户还是木质的,红色的漆面已经开始泛白,
油烟像黑色的霉菌覆盖着玻璃。虽有个别人家的窗户换成了塑钢的,不但没改变整
栋楼的外貌,新旧窗户在灯光里一对比,反倒给人一种满目疮痍的感觉。如果不是
来看壶,她们怕是一辈子也难得来这种破旧的环境里。楼道本来就窄,又被住户堆
满了破烂和煤球。高亚迪看看楼道里的破烂和煤球,又不由得联想起室内的空间,
肯定也狭窄得不行。再看看前头鲜衣亮足的冯大姐,心里不禁生出一丝微妙的鄙夷,
肚子里还回旋着两个字:“骚包!”
冯大姐边侧身上楼,边回头对两位女士说:“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话看似说得没头没尾,其实在三个人的心里却是那样的明晰,都知道所言和所
指。姬编辑忙说:“老楼都是这样。”
“那你们小心点,别碰脏了衣服!”
“没事,没事!”姬编辑连连地说。
说话间已到了冯大姐家门口。冯大姐家在三楼,东户,防盗门很旧,但与对面
蛛网密布的那扇门相比,要干净很多。冯大姐拿出钥匙打开门,迎门的是一个三米
见宽的小过道,这大概就是冯大姐所谓的“厅”。
二人进了屋,礼节性地要求换鞋。冯大姐死活不肯,说:“就我这烂家,哪里
还需要换鞋?”说着便将二人推进了卧室。
进得卧室内,开了灯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处“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桃花源。
卧室里干净得一尘不染,地板如同镜子,任由高亚迪如何审视都找不到一点污渍,
不由得在心里大叹,真干净!刚才的鄙夷这时候已经荡然无存,转而即来的又是一
种敬然。再看冯大姐的行头,怎么看都变得理所当然了。想到这儿,高亚迪不由得
一阵暗嘲:人哪!
再环顾室内设置,家具是成套的,乳白底上带着银色碎花,阳台处点缀着两盆
支支棱棱的散尾葵。绿本为冷色,不想在一片洁白之中反倒变了色系,枝枝条条的
盎然竟给室内添了些许的暖意,再看那片白,顿然雅了不少!
其实四件套的堂器都不是什么上等的家具,却比上等的家具多了一份光鲜,将
本来就很干净的室内衬得更加干净,照得人心一片洁净。双人床置中而放,两边是
两个床头小桌,依墙处是五扇门的大衣柜。铺盖也是亮色的,一床的粉红,如同新
婚。床头上放着两个鼓鼓的枕头,高亚迪想开玩笑说,这不像一个人的世界呀!可
是一想不妥,人家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一个人就不能拥有两个枕头了?就算是找了
男人同居,人家没有说,肯定是避讳,若此话一出,不是惹得人家伤心,就是不好
意思,便止了,转念忙问:“你儿子呢?”
冯大姐一听,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儿子”,无人应答,便
略略含气地说:“谁知道又跑哪儿野去了?”
因为房间小,室内没有沙发,冯大姐将二人让到床上,嘴里还歉意地说:“你
看看,家里小得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二人都不知说什么,都没有接腔,并排坐在了那个“粉红”的世界里。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冯大姐切入正题说:“你看我,只顾说话呢,竟忘了让你
们看壶。”说着便起身走到大衣柜前,打开一扇门,使劲拽出来一个木箱。木箱有
二尺见长,没有着漆,原色枣木打制,虽然擦得很干净,但木色已经变了色,有点
暗黑,足以看出年岁,大概比冯大姐还要长些。冯大姐把木箱抱到两人跟前,放到
地上,打开,里面全是烟黄色的棉花。去掉棉花,露出几把栗色的小壶。
冯大姐看着盒里的家珍,感叹说:“这可都是祖先留下的念想!如果不是这几
把壶作证,我真难相信家里出过官宦!”
看着这几把小壶,高亚迪不解冯家人为什么单单留下了壶,其他宝贝呢?肯定
是家道中落,为补贴家用卖了。为什么单单不卖壶呢?这个问题肯定与书香传家有
关。冯大姐不是说了:她父亲是地方学者,参加过县志的编撰。文人爱茶是自然的,
由茶及壶,也是自然。想到这里,觉得冯家单单留下壶是有大理由的,便不以为奇
了。
冯大姐一把一把地将小壶取出,总共四把。
这时候坐在旁边的姬编辑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粉床,滑到了地上。她提起一把扁
圆壶,目光发直地感叹:“真是奇珍!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把一定出于李仲芳之手。”
“慧眼!”冯大姐说。
“早就听说李仲芳的传世佳作藏于民间,不想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今天有
幸目睹妙品,死也值了!”姬编辑一手捧壶,一手抚摸着啧啧道,“圆中有方,方
中有圆!好壶!不愧为门里出师!”
李仲芳,高亚迪是知道,作为时大彬的第一高徒,名震史册,其父李茂林也是
一位赫赫有名的制壶高手。李仲芳家学渊源,又经名师调教,道艺肯定非凡。但今
天见得其作,却没有震撼高亚迪的心灵。高亚迪觉得,这把壶在视觉上远不及黑先
生的那把梨壶震人。好壶,首先要先夺人眼球,给人一种视觉享受。殊不知为何能
震动姬编辑?高亚迪不得其解,也下意识地从粉床上滑下来,蹲在了姬编辑旁边。
就在这时,姬编辑突然起身,来到粉床边,将壶抬至眼前,缓缓地翻将过来,
只见那壶盖竟扣在壶身上纹丝不动!姬编辑大叫一声:“好一个‘其间不容发’,
果真名不虚传!”
再看冯大姐,正面目平静地微笑着。高亚迪却早就看傻了眼,再看其他三壶,
也陡然生辉了。不想姬编辑对其他三壶却没有兴致,又是一个“不知为何”盘于高
亚迪心中。
见姬编辑对其他三壶不感兴趣,冯大姐知道了姬编辑那双眼睛的厉害,便不敢
劝看,只当它们不存在。待姬编辑欣赏够了,又将它们和那把扁圆壶放进盒内,开
始让茶。二人会意,知道该告辞了,便起身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今天在你这里算是大饱了眼福,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失眠!”
冯大姐莞尔一笑,又礼节性地挽留了几句,便送客出门。
回去的路上,高亚迪问姬编辑说:“是真的吗?”
姬编辑说:“一真三假!”
“怪不得你对那三把壶不闻不问,原来早就看出是赝品了。”
姬编辑没有回答,像是仍醉在那把仲芳壶里:“真没想到这辈子会见李仲芳妙
手佳作!”
“这么肯定那就是李仲芳的真品?”
“百分之九十吧!”姬编辑目视着前方说。
高亚迪一听是十有八九是真品,突然冒出一股据为己有的欲望,但又不知冯大
姐会不会出手?要多少钱?打消多日的买壶念头突然间又复活了,而且越来越强烈。
送了姬编辑,高亚迪回到家中,门刚一关,便给老公大叹:“谁会想到一个扫
地的家藏奇珍?”
沙轩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听不懂她所云何事,接道:“上学时没学过《百万
富翁》吗?深藏不露的人多了!”说完,面色突然变得愠怒起来,“你又跑哪儿去
了?也不打个电话,我快饿死了!”
高亚迪这才想起老公还没吃饭一事,慌忙下厨。进得厨房,高亚迪伸手劳作时,
才想起手被烫一事,便又钻出来,走到沙轩跟前,伸着包扎的右手,说:“没法做!
人家手被开水烫了!”
沙轩看着妻子的手,目光软了一下,责备道:“咋恁不小心?”
做饭不成,只得下馆子。看看厅内的大钟摆,已经九点多了。今天高亚迪心里
的兴奋事太多,人也突然活跃了,不想一个人在家,便跟着沙轩来到“合记烩面”
凑热闹。
进得店内,食客仍是满堂。“合记烩面”为天下第一面,从古到今都客满为患。
因为人多,“天下第一面”的服务历来倒数第一。公私合营之后,服务员和杂役都
成了正式工,与那些打工的服务员相比多出了一种主人的势态,对顾客向来不管不
问,真应了“店大欺客”的那句话,上帝来到这里都得自己动手,桌位由你自己等,
饭也由你自己排队端。每天从上午十点缀成的“长龙”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来钟,
不见散,可谓餐饮界的一道奇观,更加彰显了“天下第一面”的“牛气”。服务员
们也跟着一路“牛”来,现在大都五十多岁了,一个个穿着翠绿色的小褂,腆腰大
肚地穿梭在拥挤的人流里,只顾收拾残羹剩菜,很少正眼瞅哪个。想喝口茶水在这
些妇人眼里就成了多事,又是餐饮界的一道奇观。也就是说,来这里吃饭,再光鲜
的人也得像乞丐一般站在桌旁,等待人家吃完走人,才能落座成“爷”。
沙轩去买票,高亚迪也只得入店随俗,开始瞅桌位。远远看到角处有一个人正
在独自用餐。心想一个人吃饭无人闲聊,定会吃得快些,便走过来,准备静候。
不想走到那人面前,刚刚站定,一双眼睛从大碗里翻上来。四目相对,高亚迪
叫了一声:“黑先生!”
“真巧呀!”黑先生将脸从大碗里挪开,擦了一下嘴说。
高亚迪这才想起黑先生走时没有吃饭,不由得脸红了一下:“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来这里吃饭,要的就是这打仗的感觉!”黑先生笑笑,显
然误会了高亚迪的意思。
高亚迪想说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便说了一声“您慢用!”便挪了脚,另
寻别处。
黑先生也没有挽留,只是微笑相送。
刚走两步,看到一个刚刚腾出来的空桌,残羹剩菜还没有收拾,高亚迪便一屁
股坐了下来。背对着黑先生,心里又是一阵愧疚,心想自己请客害得人家没有吃成,
干的什么事?!正自责着,一个大腹老太太拿着抹布走来了,三下五除二收拾了残
局,端着残羹走了。
接着一个声音从头上飘来:“您慢用,我先行一步。”
一看是黑先生,忙起身说:“好好好!”
高亚迪愣愣地看着空手离去的黑先生,心想,锦盒和那把梨壶哪儿去了?想必
放回了家中。回了家又出来用餐,难道他没有家眷?高亚迪觉得不太像!一般单身
的男人穿着都比较随意,甚至于窝囊!黑先生从头到脚都收拾得相当整齐,西装笔
挺,皮鞋贼亮,一看就知道背后有人收拾。想到这儿,突然生出一念,要是他没有
家眷,和冯大姐年龄还挺合适,若撮合一下,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成事。但转念一想,
人家就算是没有家眷,会娶一个扫地的吗?
这时候,沙轩正端着两碟小菜到处找她。看到沙轩,举起包扎的伤手,招呼了
一下。沙轩看到老婆快步走来,将两碟小菜摆放在桌上,问:“真不吃了?”
“真不吃!”
沙轩见老婆不吃,便独自用起餐来。沙轩要的两个小菜一晕一素,都是合记的
招牌菜,一个豆腐丝,一盘羊肉。看着两盘小菜,高亚迪的思绪飘得很远,想起黑
先生在咖啡厅里的狼狈,又想起了冯大姐,不由得一阵暗笑:真是一对冤家,刚才
还想撮合他们呢?冯大姐搅了黑先生的一桩大生意,人家心里指不定正恨着冯大姐
呢!为什么今天总是有意无意地将黑先生和冯大姐扯到一块儿想?大概就是冯大姐
把黑先生搞得很狼狈,忍不住脱口感叹说:“我今天真算是见识什么叫深藏不露了。”
沙轩只顾夹菜,没有理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老公,你要是有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你是选择
放着宝贝给人家扫地,还是卖了过富裕日子?”
“我肯定是卖了!”沙轩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高亚迪不再吭声,心里却不禁寻思:如果冯大姐肯卖壶,早卖了,绝不会放着
壶出来当杂役!
次日,高亚迪早早来到公司,开了门,公司里冷冷清清,还没有一个人。夜里
的寂寥还在,憋了一夜的空气很沉。高亚迪逐一开了窗户,便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每天一进办公室,头一件事便是拿壶沏茶。平日里拿壶拿得轻飘飘的,今天看
到电磁壶,再看看手上包缠的纱布,还没有拿起,就感到了重量。该死的!不就有
俩臭钱吗?高亚迪在心里恶毒地骂了一声,越想昨天的尴尬越是生气,好在这尴尬
旁人不知,索性不再去想。
今天的事情还很多,除去日常工作,首当其冲的一件,便是要旁测一下冯大姐
有没有卖壶的意思。这时候,高亚迪已经没了买壶送礼的念头,只想拥为己有。至
于万家和那个曾老板,她还真想来个白手拿鱼!昨天虽然兴奋而去,败兴而归,但
足以看出曾老板对她的好感已经有了,更进一步的关系,自然需要她用一张好嘴去
营造。好嘴自然需要二人碰面,不碰面如何去好嘴?这时候,万万不能主动出击,
那样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个“热粘皮”,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好感。所以她现在的任务
是守株待兔。守株待兔很多时候玩的是心理战术,表面上看似不动声色,其实心里
夺胜的欲望却排山倒海:既然有了一次相邀,肯定还会有第二次!肯定会!高亚迪
在心里吼叫了一声,觉得窗外的旭日越发明亮了。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翻开一看,陌生号码,接了,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
人的声音:“高总吗?”
高亚迪含混地“嗯”了一声。
“我是万家的曾妍!”
高亚迪一听,激动得头脑一片空白:“哎呀呀,曾总!您好呀!”
“昨天的事真不好意思,让您空跑一趟!”曾老板的声音充满了歉意。
“哪里话,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权当是旅游了!”
曾老板一听,呵呵直笑:“高总真幽默!”
“能博得美人一笑,不光是周幽王的荣幸,也是我高亚迪的荣幸!”高亚迪说
完,就听到电话里传来了开心的笑声。
“高总真会说话,改天我定当面道歉!也好趁机好好地领略一下高总的机智和
幽默,笑个天翻地覆!”
“为了不让曾总失望,我现在就打腹稿!”高亚迪说完,又听电话里传来一阵
银铃似的笑声,不禁自鸣得意起来:拿下曾老板指日可待了!
二人又说笑了一会儿,挂了电话。高亚迪兴奋得直哼小曲,脑子里飘荡着一种
不知今昔何年的恍惚感,想找人述说兴奋的欲望如同洪峰袭来。找谁说呢?沙轩?
那个男人历来对她的生意不感冒!姬编辑?若自己像个孩子似的给人家吐露兴奋,
人家肯定会觉得自己浅薄?儿子!想到儿子,兴奋到极致的高亚迪突然生出一丝酸
涩。儿子在贵族学校上初中,寄宿学校,一星期才回来一趟。转眼间又一个星期没
见儿子了,这对于一个母亲真是相当残酷。想到这儿,立即按通了儿子的手机,铃
声响到了底,无人接听。这才想起儿子正在上课。
放了电话,高亚迪不禁失神起来。就一个电话,至于这样兴奋吗?刚才还说心
理战呢?没想到自己的心理素质这般差劲,真不是一个好的赛手!
这时候,门外有了响动,看看表,已经八点四十了,想必员工们都已经陆续到
了。她本不想出去,不想让员工们看到她得意忘形的浅薄相,可这时候小肚子里一
阵尿意,不得不出恭一趟。
开了门,便是员工的集体办公室,人员已经满堂。冯大姐正着手打扫卫生,昨
晚上那身上等的行头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还是平日的装束,一个绿底黄碎花的棉
袄,下边是一条墨蓝色的紧身牛仔裤,脚蹬一双棕色的平跟皮鞋,正撅着屁股擦桌
子腿。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高亚迪,瑟瑟一笑,嗫嚅地喊了一声“高总”,神情
一如既往,好像昨晚二人没有亲密接触过。高亚迪见冯大姐职业地拉开距离,老板
的身份也突如其来,面色平静地对她微微颔了一下首,便匆匆进了厕所。
厕所里弥漫着一股檀香味,细看墙角处一根棕色的檀香正冒着青烟,想必是刚
被冯大姐点上。因为厕所不临山墙,没有窗户,一个小小的排风扇自然解决不了通
风问题,香气混杂着憋闷了一夜的骚气,直冲高亚迪的鼻子,真是可惜了这根上等
的“芳香之物”。高亚迪内急,顾不得这些,开了门,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问题,便
来到水龙头前冲手。冲完手,无意间抬头一看,镜子里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正看着
自己,不禁骇然起来。这个女人那么熟悉,又是那般的陌生,怎么看都不像自己。
不由得细瞅,越瞅镜子里的女人越是难看,让高亚迪的眼睛无法接受。鼻翼两侧和
眉宇间毛孔尤为粗大,像马蜂窝在脸上安了家,千孔万洞,清清楚楚地裸露在镜子
里,残酷得让高亚迪无法接受!再看看皮肤,比狂风吹了一夜的地面还干,干得令
人眼发燥。眼睛呢?越看越可怕,大而无神,犹如庙堂里赤目瞪眼的泥塑神态。睫
毛膏涂得太多,粘在一起,犹如一团团黑色的小泥丸挂在成缕成缕的睫毛上。
太可怕了!
今天早晨从家里出来时,看着还凑合,不想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这面镜子竟将
自己变得如此不堪入目,不由得无名火起!高亚迪收起目光,冲出洗手间,来到办
公大厅,对着满屋的人狂叫道:“以后谁再擦卫生间的镜子我就开除谁!”
高亚迪的吼声,将满屋的人都吓一跳,不知道一贯有洁癖的老板怎么了?卫生
间的镜子?肯定是在说女卫生间的那面了!既然是女卫生间的,自然排除了男员工。
女员工谁又擦过镜子呢?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众目光便一齐射向了冯大姐。
冯大姐此时已经愣了,只见她拿着抹布,正不知所措地看着高亚迪发火。看了
一会儿鼻头一酸,泪水已经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高亚迪其实并无心所指哪一个,只是想发泄,将那张无法接受的面孔发泄出去。
但发泄的话语一出,所指已经直直地捣向了冯大姐。
高亚迪发完火见冯大姐哭了,心里一软,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由得后悔,
但又不能当众给她道歉,也不能缓释气愤的表情,否则她这个老板的威严何在?想
到这里,她觉得只能一走了之,让残局自灭。此时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高亚迪
气呼呼的脚步声。
进得屋内,高亚迪更是后悔,不就看了一眼一个真实的自己吗?有必要发那么
大火吗?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自己心中的骇然和隐讳,定会被人笑掉大牙!可是火发
罢了,已经覆水难收。员工们难免会猜出潜台词,尤其是那些女员工指不定正在窃
窃私语她这个半老徐娘呢!高亚迪摸了一把肤如树皮的脸,懒得再去想这些琐事。
重要的是她已经于下意识中得罪了冯大姐。
下一步怎么办?
现在的冯大姐,已不再是往昔的冯大姐,现在的冯大姐手里握着一把价值不菲
的名壶,不出手则罢,一出手便是腰缠万贯的富婆。更何况,自己从昨天晚上就涌
动着买她壶的欲望。呆一会儿她进屋时给她赔情?想到赔情,高亚迪吓一跳,自己
还真没有给谁赔情的习惯。不可能!高亚迪在心里暗叫一声,一个疑问突然旋进她
的思绪:遭遇如此委屈,冯大姐会不会撂下拖把腾身离去?对于别人可能会咽下这
委屈,可对于家藏名壶的冯大姐还真有拂袖而去的可能!若冯大姐真要撂挑子一走
了之,那和解就不可能了,买壶的事情更是没了指望。想到这儿,刚才还兴致勃勃
的高亚迪突然沮丧了,开始悬着心等待那个猥琐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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