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平日里,冯大姐九点半左右就会打扫到她屋里,可今天一直等到十点左右,冯
大姐也没进来。中间响过几次敲门声,进来的皆是请示工作的部门经理。一直不见
冯大姐的身影,高亚迪有些烦躁,心想冯大姐很可能已经默然离职了。本想出去看
个究竟,但又觉得不妥,便止了念头。心想走就走吧!私人公司里你走他来,实属
正常。不正常的就是冯大姐手里有一把吊她胃口的壶而已。不买也罢!走就走吧!
高亚迪带着绝望的色彩在心里豁达地嘟囔道。
不想绝望之际,门开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身影进来了。
看到冯大姐,黯然失神好久的高亚迪心里陡然一亮,犹如看到了东升的旭日,
目光里充满了巴结的笑。但冯大姐没有看她,好像还在生气。还好,除去生气,一
切还一如往昔。冯大姐拿着抹布和拖把,一脸的负气,眼睛有些红肿,不知偷偷哭
了多久,把打扫卫生的事情都耽搁了,一直怄到现在才轮到她屋里。
见自顾干活的冯大姐视她如空气,连余光都不瞟她一眼,高亚迪知道余气还大
得很,并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她,寻思着如何化开矛盾。这样一来,哪里还像是
两个女人在闹芥蒂,简直就像是一对刚刚生过气的恋人!想到这里高亚迪不免觉得
好笑。
室内一片寂静,心却是在万马奔腾。
直到冯大姐来到她的办公桌擦桌子,才翻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硬,很挺,像
木棍一般捣了一下高亚迪。高亚迪不承想这个一贯怯懦的卫生员脾气还蛮大,便突
兀地说道:“冯姐,你为什么不卖把壶,享福呢?”
冯大姐愣了一下,劳作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说:“不卖!如果你要是嫌我不称
职,把工钱结了,我现在就走人!”
高亚迪也愣了一下,突然意识说错了话。本来是想化解矛盾,可因为有不快在
先,买壶心切的高亚迪话语一出,竟薄情四溢,像是在撵冯大姐离职,忙解释说:
“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你干得很好!我只是……”只是什么呢?不想再提不快的
高亚迪突然打住了,陡转了话题,“你家里布置得真雅致!”
“过奖!”冯大姐声音硬硬的,目光也硬硬的,摆出一副决裂的态势。
见冯大姐仍在误会,高亚迪只得快刀直切正题:“我很想买你的那把仲芳壶,
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意出手?”
冯大姐又愣了一下,诧异地盯着高亚迪好一会儿,无语。
高亚迪见冯大姐不语,也不再吭声,室内又陷入一片寂静。
直到冯大姐打扫完毕,要出门时,高亚迪才说道:“别走,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冯大姐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高亚迪,目光缓和了下来,迟疑了一会儿,开
口道:“穷死也不卖壶。”
高亚迪一听,暗笑冯大姐像个孩子:“卖不卖壶另当别论,我今天就是想和您
说说话!不会薄我这点小面子吧?”
冯大姐态度缓释了一下,将家伙什放至门口,退至沙发前坐下。高亚迪也跟着
来到沙发前,烧开水,洗了茶具,又温了一下壶,放上一小袋上好的普洱,正要提
水沏茶,就听冯大姐声音缓缓地传来:“那是祖上留下来的物件,家父临终前一再
叮嘱,再苦也不能卖壶!虽然家道中落,日子过得很苦,但我父亲,我爷爷,我太
爷爷都没有卖壶,如果壶在我手里流落出去,岂不成了家族的罪人?本来那几把壶
是要留给我弟弟的,可是不想我弟弟还没娶亲便早逝了,才落到我手里的。”
“光靠你打工,何时能还清债务?如果你父亲在天有灵,肯定也不愿意看到你
如此辛苦!”高亚迪直言不讳道。
“那肯定是了。”冯大姐嗫嚅一声,沉默起来。
高亚迪看着发怔的冯大姐,知道事情有了指望,便沉着气不再作声,自顾沏茶。
茶水沏好,高亚迪将洗好的茶盏夹出一个,送至冯大姐跟前,倒了茶,一阵隐隐的
茶香随即扑面而来。高亚迪端起茶盏,嗅了嗅茶香,又偷偷掠了一眼冯大姐。此时
冯大姐表情已乱,像似正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便觉得此时自己不宜先开口。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冯大姐突然像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农妇,憨稚地问道:
“如果卖,你能出多少钱?”
“一百万!”高亚迪见冯大姐不知行情,呷一口茶,咬着牙把价钱朝下压。
冯大姐一听,眼睛陡然一亮,神情和话语更加憨稚了几分:“这么值钱?”
高亚迪见状,心里不免一阵自鸣得意。这两年,钱虽然贬值得厉害,但在贫困
潦倒的冯大姐心里,“一百万”自然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看着冯大姐憨
稚的神情,高亚迪不禁为刚才定的价位感到狂喜:“如果按市场价最多五十万,就
算是搞搞价,卖个八十万,到顶了!因为咱们共事快半年了,我才出了这个人情价,
不能让你吃亏!”
冯大姐听后,犹豫了一会儿,说:“要不,我回去和儿子商量一下,再给您回
话?”
“好!”高亚迪爽朗地答道。
冯大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情绪沉沉地说:“要真是儿子同意卖了,我真成家
族的罪人了!上对不起父亲,下对不起我自己。说实在话,高总真是慧眼,我最喜
欢的也是那把仲芳壶。心烦的时候,拿出它来看看,醉在壶里,立即就万事皆忘了
……”
“活人不能为逝去的前辈人活着,得为自己活,放着壶过穷日子,不如卖了壶,
呼风唤雨!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理是这个理儿,可一说卖壶,我这心里免不了内疚,只觉得愧对先人。可谁
让我把日子过到这步田地的?要不是债务压头,我还真不敢想卖壶的事!”冯大姐
说完,哀叹一声,又失神起来。
看着失神的冯大姐,高亚迪不由得暗叹,原来这世间最诱人的还是数钱,它带
着所向披靡的强势,大有扭转一切之可能!自己才只是吐出一个数字,不但轻易化
解了刚才的不快,还动摇了冯大姐对祖宗的忠诚!一百万,现在虽然办不了什么惊
天动地的大事了,却能给冯大姐以后的命运和生活带来不小的改观!比如将钱存到
担保公司,月月光利息就能让她跃升为中产阶级了,哪里还需要屈人膝下当杂役?
要是换了自己,肯定也会为之颠覆抛弃一切。
第二天一早,高亚迪进得办公室,就看见冯大姐坐在一个办公桌前,一脸的心
事。冯大姐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忙碌,干坐在那里,像是在专门等她。
高亚迪一看就明白了,直接说道:“进我屋吧!”
冯大姐跟着高亚迪进了里屋,开门见山地说:“高总,真不好意思。昨天我回
家给儿子商量了半夜,卖是同意卖,可就是价钱不如他意。”
“他要多少?”高亚迪问。
“……他说……少两百万不卖。”冯大姐一脸的歉意,好像很对不起高亚迪似
的,话说得吞吞吐吐。
高亚迪听了,暗吃一惊,本想一百万就能成交,不想竟碰到了一个狮子大张口
的家伙,沉思了片刻,说:“这样吧,你们去点,我添点,一百二十万!如果你儿
子同意,壶就归我了,若再高了,我也买不起。可生意不成人情在,咱们就权当没
提过这事儿。”
“好好,我这就给儿子打电话商量。”说完,便出了办公室。
一下子多了二十万,对于高亚迪来说不是个小数。看着冯大姐慌慌走出去的背
影,不免心疼起来,可转念一想市场价,又觉得是个千载难逢的好事,虽不是天上
掉馅饼,但也便宜得差不多了。
不一会儿,冯大姐走了进来,一脸的为难。高亚迪一看,就知道她儿子那边出
了问题,不禁问道:“咋说的?”
“孩子大了,我也不当家了!”冯大姐所问非所答地说道。
“他咋说的?”高亚迪有点儿不耐烦地追问。
“我跟他一阵好商量,他才肯去二十万,我也没有办法,您看?”冯大姐瑟缩
地看着高亚迪,唯恐她生气一般。
刚才的不平衡还没有过去,又一下多了六十万,一时间让高亚迪无法接受,便
不再言语,愣愣地看着冯大姐,猜不出她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但肯定不是一个好糊
弄的主儿,心里不免一阵厌恶。
“那就算了!”高亚迪怅然若失地说。
“高总,您千万别生气!”冯大姐满脸的内疚加慌恐。
“我生什么气?”高亚迪不满地嘟囔道。
冯大姐看着高亚迪,癔症了一会儿,突然说道:“要不这样吧,我就当一回家,
您再添三十万,我作主替儿子去三十万,一百五十万,如何?”
高亚迪一听,心里不禁狐疑起来,越看越觉得冯大姐不像个没做过生意的人,
这是不是她们母子唱的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正常。
双簧戏在中国早就成了一种文化,早就从舞台、从商界、从政坛深入了普通百姓中。
想想哪个人一辈子没演过一出或几出双簧?又有哪个人不会演双簧?
高亚迪思忖了一会儿,说:“好吧!”
生意谈好了,不想交易的时候,冯大姐竟说自己没有银行卡,非要高亚迪给她
现金不可。高亚迪不解,也觉得不妥,一下子从银行里拉出那么多钱,肯定不安全。
一再给她解释取现金的危险,可冯大姐就是不同意,执意要现金。说钱打到银行卡
上,只是一个数字,拿到现金才是钱。还说她要拿着钱给父亲和先祖们请罪。高亚
迪万般无奈,只得请来自己的两个弟弟当保镖,来到银行,取了一百五十万的现金,
送到冯大姐家里。
一袋子的钱换来一把仲芳壶,并没有让沙轩知道,也没有给姬编辑说买壶一事。
不给沙轩说,是怕闹矛盾。不给姬编辑说,则是怕她说她奸诈,欺负不懂行情的老
实人。便默不作声地将壶放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下,准备代代相传,给后人留个念想。
日子一如既往地过着,唯独不同往昔的是,冯大姐辞职回家享清福去了,办公
室里又换了一个卫生员。新来的卫生员不尽如人意,没有礼貌不说,打扫的卫生远
不及冯大姐彻底,害得高亚迪进进出出还得细瞅死角处大呼小叫,不比不知道,一
对比竟不由得念起冯大姐的好来。从买了壶到现在,二人已经分别两个星期了,高
亚迪还真有点儿想她了,便拿起手机给冯大姐打电话。不想,一拨通,手机里竟传
来了一个电子录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停机!”高亚迪恍惚了一会儿,
心想这冯大姐是不是有了钱,隐居进桃花源了?兀自一笑,便合了手机。
才合了手机,手机的炫铃就炸响了,开盖一看是曾妍,不由得一阵心花怒放,
心想这老姑娘还真是喜欢上自己了,便不急着接电话,任由铃声响了一会儿,才缓
缓摁开。高亚迪关键时刻头脑向来机智,开口便让曾妍笑得前俯后仰,直说:“高
总还真打了腹稿呀?”
二人一逗一笑,说了一会儿,关系越发亲密了。不接触不知道,电话接触了几
次,高亚迪才发现原来这个财大气粗的美女心底竟是这般单纯,不知道她是如何做
的生意?若不是她的高干父亲在头上罩着,想必驾驭不了那么大的产业。想到这儿,
不由得为曾妍的以后担心起来,若她父亲退了休,像她这样单纯的人定会被人骗得
个倾家荡产,现在只是她父亲身处高位,没人敢骗她,可待她头上那片光环暗淡下
去的时候呢?因为杂念捣乱了思维,高亚迪的幽默感大跌。曾妍的笑声渐稀,不一
会儿便婉言挂了电话。
电话里,曾妍并没有邀她见面。高亚迪不免犯起了嘀咕,三天两头打电话闲扯,
生意上的事只字不提,让她当成单纯的开心丸了?想到这儿,她头脑一热,拿起手
机给曾妍发了一条短信:“闲了来我办公室里喝茶,近日有幸得了一把仲芳壶,不
知真假,恰好借机让曾总慧眼帮我鉴定一番。”短信发出之后,等了好久,没有回
复,高亚迪心里一阵失落,直觉得曾妍对她忽热忽冷,态度让人捉摸不透。也不知
道生意的事情有没有指望?要不把仲芳壶送给她?念头闪过,吓了高亚迪一跳,一
百五十万呀!她还真是舍不得。
下午,高亚迪给姬编辑打了电话,问她在不在茶城。因为很久没去过了,姬编
辑一听很显诧异:“怎么又突然想起来茶城了?是不是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没有烦心事就不能去看你了?”高亚迪像孩子似的嗔怪说。
姬编辑呵呵直笑:“自从有了好壶相伴,你早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喽!今天怎
么突然想起我了?”
高亚迪一听,吓了一跳,姬编辑怎么知道她买壶一事?难道从冯大姐那里露出
了风声?再一想,不对,只有一面之缘,冯大姐肯定不会把卖壶的事说给她,再说
她也没有姬编辑的联系方式呀!细想,姬编辑所说的好壶,定是指在紫砂节上淘来
的那几把。便不想和她贫嘴:“想你了呗……下午你在不在茶城?”
“你来吧,我抛开一切事务专欢迎你!”
挂了电话,高亚迪还是驱不走失意,那个没有回复的短信一直盘旋在她心里,
越盘旋越失落,直后悔不该主动出击发那个狗屁短信,弄巧成拙,话里话外巴结的
味浓得呛人鼻眼,结果人家连理都没理自己,丢人!
高亚迪不想让自己心烦,起身抓起坤包,想去街头闲逛散散心,再买两件衣服。
不想正要出门,被策划部经理迎门拦了。高亚迪除去做二手房产商外,还兼办着广
告策划公司。现在广告策划也越来越不好做了,客户都是同时找几家广告公司,方
案出来了还需同台竞标,白掏力不挣钱的活儿越来越多,让高亚迪很是头痛,越来
越害怕见这位忧多喜少的部门经理了。
看到策划部经理迎门站着,高亚迪眉头一皱:“说吧,又是什么坏消息?”
策划部经理小心翼翼地关了门,灿烂一笑,神秘地说道:“商丘的那家公司拿
下了!”
高亚迪愕然了一下,有点儿不大相信:“噢!拿下了?”
“那还有假?高总真是慧眼,新招的这位文案水平真高,过五关斩六将,一路
绿灯,一挤眼就过了!”策划部经理喜滋滋地说。
高亚迪一听,心情陡然转晴了几分:“发工资时,除去提成,再奖励她五百块
钱,能者多得,以示鼓励!”
“好好好!我这就给她说去,让她好好干!”
“不慌,到月底再给她惊喜不迟!”高亚迪制止了策划部经理,又说,“我出
去一会儿,有事了给我打电话。”
“好好好!”那经理点头应承了一声,便开门退了出去。
高亚迪来到楼下,刚钻进车内,突然看到一辆枣红色的大奔迎面驶来。高亚迪
并没在意。现在民众和国家一样陡然变富,大奔、宝马满大街都是,像她开的这种
A6L ,早就失去了先前的荣光,不知不觉间已沦为了贫者。
高亚迪刚扳动发动器,突然手机响了,一看又是曾妍,没有多想,便接了电话
喂了一声,就听曾妍说:“高姐,您在几楼,我已到了楼下。”
高亚迪一阵暗惊,这才恍悟:原来眼前的这辆大奔是“奔”自己而来的!刚才
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高兴地说了一声:“我看到您了!”说完,慌忙打灭了火,
推门下了车。
看到高亚迪,曾妍也推开了后车门,笑嘻嘻地钻出来说道:“听到高姐召唤,
不敢怠慢,连短信都没有顾得回,就跑来了。”
高亚迪听曾妍一连喊了她几个“高姐”,心里热乎乎的,关系无形中已被几个
“高姐”拉近了万倍,自己自然也不能再打官腔,便省去了寒暄,热情四溢地说:
“走走走,上楼!”
二人来到楼上,进了高亚迪的屋里,曾妍扫了一圈,因为见惯了一尘不染的环
境,也不觉得高亚迪办公室干净得有什么异常,便抚衣坐下。
高亚迪急忙沏茶倒水,边沏茶边调侃,让曾妍笑得前俯后仰。看着曾妍开心地
笑,样子很是可爱,自己也不免兴奋起来,心想,借此曾妍的高兴劲,今天就把包
销的事情提出来,来个白手拿鱼。不想还没等她开言,曾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收起笑容迫不及待地问道:“郑州这巴掌大的小地方,怎么一下子冒出那么多仲芳
壶和郑板桥的墨宝?”
高亚迪一听,怔了一下,急忙从沙发底下抽出那把仲芳壶,放在桌上,说:
“人家的可能都是假货,我的这把可是地地道道的真品!”
曾妍不以为然,拿起那把仲芳壶,看了看说:“和我见过的那几把没有两样!”
高亚迪一听,心里不由得慌乱起来,怔怔地看着曾妍,头脑和嘴巴都一片空白。
“你说,就算是李仲芳有几把精品传世,但也不可能都聚在郑州吧?”曾妍兀
自说完,投了一眼高亚迪,见高亚迪面色苍白,知道受了打击,只得缄口。
高亚迪隐约听见一片寂静,回过神来,对曾妍干干地笑了一下,说:“我这一
把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我想不会假。”
“我朋友手里的那几把仲芳壶也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买古董不能听故事,这是
常识。”曾妍斩钉截铁地说道。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还有郑板桥的竹子。那墨宝
我见过不止五幅,都一样,我家里也有一幅,看不出真假。我每次打开看它,都看
不出破绽,那笔力一看就让人肃然起敬,苍劲不失内秀,收放得干净利索。我觉得
只有书法家才能有这种笔力,刚好郑板桥书画齐名,如何看都像真迹。还有那竹节,
节节都以人的骨骼镶联,一般的画工肯定画不出那样的神品,也只有饱学的郑板桥
才能赋予竹子那种形而上学的生命力,赋予竹子一种人格,把竹子画活。光从这形
而上一处看,就不容人怀疑它的艺术档次!可后来朋友手里陆续冒出来好几幅同样
的画作,不由得让我生疑,回去给我爸说那幅画可能是赝品。我爸愣是不信,还说
就算是仿的,也一定出自高手,不丢郑板桥的人!我本来想找专家鉴定一下真假,
可我父亲不同意,非说是真的……”
高亚迪若有若无地听着曾妍的话,心里乱作一团,难道冯大姐是个骗子?不可
能!她怎么回忆,都觉得冯大姐不像骗子,实实在在的老实人,如果不是债务缠身
外加自己的侧劝蛊惑,人家肯定不会出手家珍!再说,这壶已经由姬编辑的法眼看
过,肯定不是赝品。高亚迪又在心里叫了一声,不可能!渐渐地缓过神来,看了看
漂亮的曾妍,又看了看那把仲芳壶,真是妙品见佳人!
曾妍此时还陷在一脸的认真之中,高亚迪不免觉得她稚气未脱。可能出身高贵
的孩子都是她这般直率,因为活在一片阳光之中,不知道世事阴险,也没有领略过
道路的曲折,所以不会作假。从这种人身上看到的多是本真,难道她今天此来,就
是为了急着告诉我壶是假壶?想到这儿,不由得笑道:“我和令尊一样,以假当真,
假亦真!”
曾妍一听,脱口说道:“看来,郑板桥不但书诗画绝,对人生也悟得精透,才
叹出‘难得糊涂’四个字。从你和我爸身上可以看出,自欺欺人有时候也是一种幸
福,不过就怕恍然大悟的时刻。”
高亚迪心想你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这般急切地点悟我,非要证实壶是假壶
呢?非要逼着我“恍然大悟”呢,想到这儿,更加觉得她稚气甚浓,开口说道:
“那我就来个糊涂到底吧!”
曾妍听后,好像很失望,觉得高亚迪身上有一种“顽固不化”的悲哀,便拿起
壶来,说道:“真壶!”
曾妍明明叫的一声真壶,表情却四溢着否定,让高亚迪看得很不高兴。心想这
率真的人,好是好,可一旦较起真来,还真是把人搅得心烦,便说道:“不讲壶,
咱喝茶!”
曾妍虽然爽真,但毕竟是在大场面里混出来的,见状,便止了话题,不再言语。
因为没有说服高亚迪,心里不免有一种挫败感,沉默了一会儿,便以“有事”告辞,
大有不欢而散的嫌疑。高亚迪虽然早看出曾妍稚气,但万没想到如此稚气,来去都
带着一种突然袭击的势头,就像刘欢的歌,“说走咱就走,风风火火闯九州”,不
容商量。如此性格,真是只能远观,不可近玩!难怪到现在还没有嫁出去。看着起
身告退的曾研,高亚迪乱了阵脚,看着那张漂亮的脸,竟生出一丝厌恶。
因为二人都心存了芥蒂,生意上的事自然没法硬提,只得强欢告别。
送走了曾妍,高亚迪突然心如乱麻地恍惚起来,不知今夕何年了,只觉得空气
里飘荡着鸡飞蛋打的声响。白手拿鱼的事情,随着曾妍性格的暴露,竟在心里变得
没了一点指望,只觉得自己侍候不了这种高干子女,便灭了欲念,不敢再去奢想。
仲芳壶还在几案上,正顽皮地看着高亚迪。回看那壶,高亚迪只觉得神、形、
气、态从壶身上喷薄而出,绝不是造假者能模仿得来的!咋看咋不像是赝品!就像
黑先生的那把梨壶,搭眼一看,就知道是真家伙!可曾妍为何那般认真地跑来告诉
她:郑州这块地上有好几把仲芳壶?曾妍如此率直的人,肯定不会说瞎话,此来肯
定是带着一片好心。自己却没有信她,让她弄得不欢而去。难道冯大姐真是个骗子?
想起冯大姐在迪欧咖啡厅的精彩表现,把黑先生弄得狼狈而去,突然间一个四溢着
阴谋的词语冒于脑际间:“欲擒故纵”?如果真是这样,那冯大姐和黑先生定是一
伙的,合着伙来骗她,故意来她公司里当保洁,放长线钓大鱼。高亚迪疑惑地想,
如果事情真如自己所疑,那冯大姐的演技也太高了,高到不留丝毫破绽!真没有破
绽吗?那她为何非执意要现金?是不是怕公安局从银行卡上顺藤摸瓜找到她?想到
这儿,高亚迪大有崩溃之险,痛苦地眯上双目,满脑子皆是挥之不去的冯大姐。可
她无论如何也不信冯大姐是个骗子,那份憨稚、那份窘迫和唯诺,怎么回忆都不像
是装出来的。再说,见面的那天,她在场,怎么看冯大姐和黑先生也不像认识,更
不像是一伙的。想到这儿,不禁又拨了一下她的电话,电话通了,又传来了那个电
子录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高亚迪大有崩溃之险,刚才排山倒海的疑惑又卷土而来,恍恍惚惚地挨到了下
午,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所疑,便开车直奔冯大姐家,想探个究竟。
到了冯大姐家,敲了敲门,无人应,又敲了敲门,依然无人应。高亚迪癔症了
一会儿,走到对面,敲了敲那扇密布着蜘珠网的防盗门,心想光看门,里面肯定也
不会有人,正要绝望地下楼,不想里面的木门竟然开了。一个老妇人隔着防盗门打
量了她一下,问她找谁。高亚迪问:“对面这家人咋没人?”
老妇人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声“搬走了!”便关了门。
高亚迪看着那扇不太友好的木门,眼前一黑,金星乱窜,只得抚墙而立。“搬
走了”三个字一直旋在脑际,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过神来,冯大姐那憨稚得像农
妇一样的表情又现于眼前。转念一想,冯大姐定是拿了钱,买了新房,去桃花源里
享福去了,情理之中的事,哪里有曾妍说的那般复杂?想到这儿,疑云消了大半。
就在这时,突然手机响了,一看是姬编辑:“怎么还没到?”
高亚迪这才想起约会一事,不禁自责,忙说:“快到了,正在路上跑着。”说
完,不敢怠慢,忙下楼直奔茶城而去。
走到路上,高亚迪很想拐回去拿上那把仲芳壶,再让姬编辑细细鉴定一下真假,
但转念竟想起了曾妍的父亲,便兀自笑道:“难得糊涂,糊涂难得!……好一个郑
燮,不但看透了竹子,四字一吐,将世俗人情也概括了个精透……鬼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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