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儿终于要出嫁了,母亲给女儿缝制了一件嫁衣,这件嫁衣里暗藏着母亲一段
悲痛的历史:原来母亲是被人贩子绑架后卖给女儿的父亲的……
水洼村凹在一窝山的脚根下,杯盖盖在锅底上一样。因地势低,村边上恰好又
有一个半圈海大的湖,春夏两季常闹水灾。水洼村人是多年前从外省迁来的客家,
因生存环境恶劣,很多住户不得已再往南迁。现在住着不到百来户的人家。从水洼
村到城镇须先步行半个小时到大队,乘拖拉机颠上一个多小时到一个山坳,那里停
有破旧的小巴,再乘小巴走上近一个小时,便是小镇了。
伊含就在镇上读的高中,因交通不便,每个礼拜来回跑,山路很不安全。伊含
的数学和英语成绩太差,她觉得自己上大学太没把握。加上家里经济不算好,父亲
去世后,母亲带两个弟弟在家,弟弟还小,白天他们上学,陪伴母亲的就她那架老
掉牙的缝纫机。伊含觉得母亲很孤单。于是她决定退学,其实家里那样的环境也并
没什么不好,上不了大学,同样能做点别的。伊含母亲当时表示了一下她的意见,
她说还是多读点书好,特别是女孩子。伊含觉得母亲和别的女人就是不同,村里的
女人恰好和母亲相反,她们大多认为女孩读书没用,是“赔本生意”。仅从这点,
伊含就觉得母亲不是村里鼠目寸光的女人们能比的,心里自然感到很安慰。可伊含
灰了心了,再读下去也只是耗费青春,伊含就告诉母亲,说读烦了,读怕了。母亲
对她的状况也清楚的,就由了她。高三第一学期伊含就卷了铺盖回来了。
伊含是高中生,在大队里响当当的。她前脚到家后脚便来了人,大队那边炮竹
厂来人请她去上班。伊含有文化,领导让她在车间当了个主任。深山里的工厂来了
女领导,且还长得清秀水灵。自古深山凤凰飞,现在是凤凰回到深山来了,这让近
邻的男人们多少生出些安慰。山里的男人一生最难的是娶媳妇,外面的姑娘不肯嫁
进来,山里的又留不住,要娶个女人得比上天还难,很多父母看着自己孩子从少年
走向中年,眼看他很快就滑向老年了,不得不从人贩子手中高价买一个回来续烟火。
现在伊含的回来,着实让一度丧失信心的男人们找回了尊严和信心,尽管伊含才一
个,到头来是谁的还难以定论,可终究要比个高低。于是,追求伊含的人多了起来。
伊含长到这个年岁头次面对这样的事,有点不知所措,就回家找母亲。不知伊含是
个爱依赖母亲的人,还是母亲是个好依赖的人,反正伊含没了主意就回家找母亲。
母亲眼睛不好,四十才过就戴了老花镜了,她坐在缝纫机前,听伊含说着她的得意
和烦恼,两个脚照样踩她的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地响,一会她抬了抬头,她说你
看好就好。母亲爱理不理毫不关心的样子,让伊含很着急,可母亲又埋头做她的活
去了。
提亲的人隔三差五就来,人离了门槛伊含就问母亲,这一个那一个“印象”如
何,母亲还是那句话:你看好就好。伊含以为母亲看眼花了,没一个特定的对象她
难以下结论,伊含就说,妈你觉得那个高个、眼睛大大鼻挺挺的那个怎么样?母亲
说哪个,我看都鼻子挺挺眼睛大大的。伊含真觉得母亲是个没主没次的人,一点也
不像是个母亲。把伊含给气坏了。
你看好就好,这句话是母亲的口头禅。父亲在世时,也是个潜意识里把母亲当
主心骨的人,比如猪栏里的猪什么时候该出栏,田里苗子什么时候该施肥等,父亲
总要问:他娘你看栏里的猪——?那地里的苗——?母亲在父亲话没完就把答案给
父亲:你看好就好。好像她早知道父亲要说什么而她的答案时时备着似的。父亲看
起来起码比母亲老二十岁,倒像母亲的父亲。他太苍老了,整天心事重重似的,对
母亲宠爱又敬畏的样子。伊含觉得母亲挺随和的,父亲一点也用不着那样。比如母
亲帮村里人做衣服,本是按照衣服主人原意做的,可待那人来取时,又说不喜欢这
个款了,要改改领子袖子什么的,母亲说好好,一点怨言也没有,又一针一针将线
挑起,然后再重新缝制。碰着穷苦人家,母亲的劳动就成了义务的,人家过意不去,
捎上一窝鸡蛋来,母亲就说礼重了,这窝鸡蛋孵出来的是一大群鸡呢。最后人家还
是得把鸡蛋和衣服一起捎带回去。
母亲的母语是什么,从没人知道。母亲的话在乡亲们的耳朵里分成三部分:一
部分听得很清楚,一部分听得模棱两可,一部分是省略的空白——这部分母亲通常
用手势来表达。这三种情况可以这样解释:听得清楚的那部分是和普通话发音相同
或相似的字,模棱两可那部分是发音不准确而字音上下都有点沾边的字,省略部分
就是完全不懂发音只好跳将过去的空白。这些空白母亲得心应手地用手划动几下,
乡亲就很明白了一样,乐着点头了。乡亲们把母亲的这种情况比作唱歌,有些人只
是半调子哼呀哼的,听起来却也悦耳赏心,有些人一字不留地吼起来,却像牛喊。
乡亲们说母亲肯定是讲普通话,而且是很标准的普通话。讲标准的普通话的地方离
山旮旯里的水洼村就不知远在什么天涯海角了。在水洼村,除了广播和电视外就没
听到过一句普通话,连伊含上的中学还是用土话上的课。这样,村人对说普通话的
母亲就多了几分羡慕敬仰,平时村里有些什么不大不小的事都爱来找母亲,捞妹捞
妹地叫得亲热,要母亲去参考参考。
可母亲对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怎么就不给参考一下呢?伊含觉得母亲怪怪的。
伊含决定不再向母亲讨主意了。
过些日子后,伊含开始和自己相定的男孩约会。在农村,恋人约会还是很保守
的,一般是晚饭后到村口的桥头接头,站着说说话,一两个时辰就忙着赶回去了。
家长管得严,甚至还有盯梢的,恋人之间只要彼此觉得还过得去,不管约不约会,
也不管相见质量如何,彼此来往够一段时间,就要成亲了。伊含就不同了,这种不
同首先来自于母亲,母亲才不管她这些呢,伊含毕竟是有文化的新时代女孩,就更
不管这些了。伊含每天下班回来,和母亲一道做饭,然后一家人开开心心吃饭,完
了,母亲准说忙你的去吧,然后快手快脚去收拾餐桌,还时不时给伊含投来一个慈
祥的笑。伊含知道母亲和自己是心照不宣了,乐得心里蜜一般甜,一路轻唱着邓丽
君的歌在澡房里洗完澡换上漂亮衣服,轻松愉快地收拾完毕,就打着手电筒朝后山
去了。母亲在伊含出门前顶多说一句:别去得太晚,注意安全。伊含就得意地说,
少操心,有人保驾护航呢。
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好像什么都漫不经心,却也什么都瞒不过她似的。伊含后
来渐渐明白母亲并不是不把她的事当事,母亲不过让她自己作主罢了。这样也好,
轻松多了,不像村里的姐妹,自己的事倒像是父母的事了。伊含对母亲敬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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