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和伊含恋爱的是个刚转业到派出所的兵哥,叫张磊。这兵哥长相当然不俗,张
磊浓眉大眼里透着阳刚气,人品不错,善良率真,沉稳,这都是伊含喜欢的。张磊
在部队里曾多次立功,这让伊含对他有了一份崇拜和仰慕。伊含和张磊在一起,很
多时候也谈自己母亲,伊含有时觉得母亲处理一些事情,方法总和别人不同,伊含
就把她感到纳闷的地方告诉张磊,让张磊掂量一下。张磊的意见是,人出生背景不
同,所处环境不同,受的教育不同,对同样的事情就有不同的看法,这不该感到奇
怪。伊含又说起父亲和奶奶,父亲和奶奶好像是同一个人似的,他们有时把母亲看
成是犯人,有时又当宝。比如奶奶总是拄着拐杖形影不离候在母亲身边,像个忠实
的家狗看守主人的家园一样,母亲下田或到山上找柴火,奶奶拄着拐杖去不了,就
让母亲带上我们任何一个孩子。家里需要买些什么家用,还有母亲做活用的线脑、
针顶什么的,奶奶就要母亲列了单子让父亲到镇里去一次捎回来;偶尔母亲要买些
东西,而父亲做不了主的,比如他们姐弟的课外书,布料,鞋袜等,母亲非要亲自
到镇上去,奶奶就一定要父亲陪着走。可奶奶和父亲对母亲的好,伊含看着也很感
动的,比如奶奶手上一直戴着的一个玉镯子,说是从她祖上的坟里挖出来的陪葬品,
她就一定要送给母亲,母亲觉得那东西贵重,说什么也不接受,奶奶就扯着母亲的
手,把从自己手腕上摘下的镯子死活给戴上,还拍了拍母亲手背,说你就做我女儿
吧。父亲也一样,无论什么时候,也无论从哪回来,只要母亲暂时不在他眼皮底下,
就满山去找,破着嗓子喊。有时待母亲好得让她过意不去,比如父亲每次到镇上去,
准要给母亲捎些零嘴,让母亲一个人在家做活时解闷。母亲就说我不是孩子了,别
费这个钱。然后把零嘴分发给我们。
张磊听伊含这样说着自己母亲,觉得伊含母亲肯定不是个一般的女人,张磊说
你妈肯定很优秀,而且肯定是你们一家的中心。伊含觉得张磊对母亲评价很到位,
她感到张磊会很喜欢自己母亲的,母亲该再也不会说“没印象”了。伊含又想起那
些提亲的人,他们不管文化多少可穿着、仪表都不差,而伊含每次问她这个那个怎
么样母亲就说“没印象”,看来母亲在乎的是品性的、内涵的,而不是表象、时尚
的。而这些内质的东西是需要深交才能了解的,而这种了解又是任何人也帮不上忙
的,难怪母亲要自己“看好就好”。伊含从心里对母亲生出一份敬重。
过了些日子,伊含给汇报母亲:我们准备过些日子结婚。母亲踏在缝纫机踏板
悠然晃着的脚一下停了下来。哦,闪电呢。母亲说,地下活动进展得蛮有效果嘛。
伊含给母亲逗笑了:母亲今天好年轻,且活泼可爱。
母亲第二天走出了村子。母亲穿着自裁自缝的衣裳,提着布袋从村口一直往大
队那边走。伊含觉得母亲今天是这样美丽,高贵,母亲的脚步是如此从容,果断。
这天,母亲很晚才回到家,她到镇上去了。这是母亲头一次独自离开村子到镇
上去。母亲去了一整天,把伊含的嫁衣料子、嫁妆等各种物品,全买了回来。
这天夜里,母亲早早就坐到裁缝桌前给伊含裁嫁衣。布料是枣红暗花缎子,这
是伊含见过的最漂亮的布,她想这肯定也是母亲半辈子买过的最华贵的布。伊含把
手放在上面摩挲着,很柔软,很舒爽,就像从水面上轻轻滑过一样。
含含,你过来。母亲脖子上挂着软尺,手上拿着画粉。伊含走到母亲跟前,脸
有点红,心有点跳。母亲定了定伊含两肩,从肩上拉下软尺,从伊含肩、胸、腰、
臀、臂、腿等,一一细量,最后还把尺子围过伊含的脖子圈了圈。伊含穿了十九年
的衣服,每一件都是母亲给裁给缝的,母亲给她做了这么多年衣服,很多时候不给
伊含量身,只是做好了衣服她就拿过来,说含含穿上妈看看。奇怪是这样做出来的
衣服居然尺寸分毫不差。母亲一般隔段时期给伊含姐弟们量一次身,一年或两年,
伊含每次站到母亲下巴前都觉得很平常,母亲要求的几个动作无非是平视、挺身、
平肩、垂臂,而每次母亲都胸有成竹似的,她指尖按住软尺,两指轻轻一弹,一捻,
再用粉饼块往布匹上划几下,有时甚至记也不记。伊含好几次还真担心母亲记错了
尺寸,如果她把臂长当成腿长胸围当成臀围怎么办。可今天,母亲要伊含正正规规
站到跟前去,要求伊含左转,右转,用尺子一再在身上比来比去,还每量一次就在
布上记一下。
母亲量完就忙摊布划线去了。母亲干起活来就是这样不管不顾的,动作干脆利
索。母亲一手把尺,一手持划粉,一纵,一横,一弧,自有准则。母亲弓腰俯首,
那么专心。伊含站一旁,眼睛随着母亲的手游移在那一汪暖暖的红里。伊含很想知
道母亲给自己做的什么款,以前母亲偶尔也问她“喜欢什么款”,那时,伊含的眼
皮就亮得双双的,学着母亲口气,说,只要是妈妈喜欢的就好。而这次母亲却不征
求她意见,这么大的事怎会不问自己呢?伊含就觉得母亲有时怪得矛盾。伊含越想
越害怕,出嫁的日子没几天了,万一做糟了怎么办,何况还是那么好的布料,一坏
可真让人心疼的。
伊含实在受不住了,问妈你给我做什么装?母亲好像料到伊含会这样问。她的
视野余光里注意着伊含,一直远不远近不近地站着,舍不得走开。你说呢?母亲说。
伊含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求你别把这料子弄砸了。咋会呢!母亲又说。母亲知道今
晚如果不告诉伊含她是不回房间睡觉的,就弯着眼说,旗袍怎样?伊含没想到母亲
居然会想到给自己做旗袍,心里高兴又不安。伊含说妈这是农村,人家都穿裤子呢,
村里人会笑我的。母亲说谁不穿裤子呀,裤子天天穿。伊含给母亲说得好笑。母亲
又说你脖细,长,腰也是,双肩和臀部滚圆,这样的身段不穿旗袍白长了。伊含给
母亲这一说,乐得直想朝地上打几个滚。
此后的几个晚上,伊含总陪着母亲在缝纫机前做嫁衣,她知道国服的旗袍穿起
来很显身条,很美,但不知穿在自己身上是怎样,更让她心里没底的是旗袍母亲从
没做过,她会不会做得不地道,尺寸把握得准不准确。万一真把胸围当腰围或臀围
了,那就糟透了。伊含坐一旁,专注地看着缝纫机上针头的走线,看母亲微伏在缝
纫机前的单薄的身影,还有一上一下随着前进的布片不停活动着的手。母亲的手把
玩在布片上就像陶塑家的手把玩在陶浆上,一抹一掠,动作很优美。伊含自小看到
母亲坐在这部老掉牙的机子前,缝缝补补,大多时候都是给村里村外的乡亲们做衣
服,人家有钱就给,没钱的捎来一窝鸡蛋,母亲又不要。所以伊含就不觉得母亲的
劳动有多大价值,现在真觉得不能小看母亲这一行了。
母亲看伊含傻呆呆地,夜深了,就劝她,说,晚了,睡吧,睡好了皮肤,不用
化妆。伊含不肯进门去,她觉得母亲近来说话整个姑娘似的,一点不像以前的样子。
伊含一直很依赖母亲,读小学的时候,学校就在对面山上,有时候课间十分钟她都
要往家里跑,母亲给她塞上一个鸡蛋,或几颗梅子,看铃快要响了,母亲就催她:
快跑!到了初中、高中,离家远了,就没机会了。现在,过几天自己就要和自己爱
的人走了,自己将要离开母亲和两个弟弟了。再也不能和现在一样每晚可以陪着母
亲坐在她的缝纫机前,看她两只脚从容地踏着踏板的样子了。以后母亲白天给弟弟
赶做几顿饭,晚上辅导完他们的功课,待他们就睡了,母亲独自守着这盏萤火虫一
样的油灯,独自听着缝纫机叭哒叭哒,那该是多孤独啊!伊含想着,心里隐隐有些
说不出的滋味,很复杂,作不出取舍,理不出好坏,乱糟糟的。以后有了张磊我还
会常回来看母亲吗?伊含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哦,是的,母亲怎么从没提过回去看
她爸爸妈妈呢,父亲也没提过,母亲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似的,伊含曾经怀疑母亲是
孤儿。比如,年前年后,村里女人们就赶着做糍粑、宰猪杀羊,猴急急的挑着担子
回娘家去,她们大多是从外省娶过来的,娘家很远,她们带个吃奶的孩子一回就呆
上十天半月,留下男人和稍大点的一窝孩子在家“守年”。伊含家是没有这种情况
的,母亲把家里的日子调理得清水一般闲静,这份闲静首先来自于母亲,她什么时
候都一样,没有什么大喜大悲,生活很条理,规律。逢着过年,她和平时一样早起,
把厢房从上到下打扫干净,然后烧水给两个弟弟洗澡,弟弟一个读四年级,一个读
二年级,按年龄他们是可以自己提水到澡房去的,可母亲朝桶里逐个倒满水,还要
问一下,提得起吗?话没完自己却提起桶往门外走了,边走边说,再过两年吧再过
两年吧。
就这样一种安详,平静和幸福,让伊含忽略了自己家和邻居们的差异,忽略了
母亲的特殊。可现在细想,倒是觉得母亲的身世是个谜了。
妈,你以前出嫁,你妈也这样给你做嫁衣吗?母亲像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也是旗袍吗?
母亲也点点头。
那时爸爸用轿子抬你是不是也晃得很凶?伊含想起《红高粱》里的镜头:九儿
坐在轿子里盖着红头布盖,给几条光膀汉子往死里晃,那真浪漫!可惜轮了一代又
一代到了自己这些美好的东西却变得粗糙了,俗气了。人生就结一次婚,确实应该
坐坐轿子的,那样显得隆重,艺术,让人回味。
伊含的这次问话,母亲没听见似的,她头也不抬一下。伊含就又说,妈,你们
那时也穿旗袍顶头盖吗?
母亲愣愣的,什么头盖?伊含觉得自己和母亲的交流常常是这样的状态:自己
绞尽脑汁,生怕冷场,一句接一句,而母亲总是漫不经心,似听非听。伊含就觉得
没趣,不想说这些了。过了一会,伊含改变了话题,伊含说你未来的女婿说要来看
看未来的岳母大人呢。爱的甜蜜让伊含的嘴巴也变得甜起来。母亲说让他到家里来
坐坐好了,给我封那么大的衔!伊含说他还要送彩礼来呢。母亲说什么彩礼?伊含
说就是过门前男方送到女方的财物呗。母亲说还有这个,现在他送了以后你过去再
还债呵。伊含说这是风俗。母亲就说什么俗啊,就叫他那天亲自来接你就好!伊含
觉得母亲最后这句话讲得很强调,这是母亲说的惟一一句最强调的话。
确实是张磊提出要去看伊含母亲的。张磊的登门出于两个意愿,一是和伊含来
往了这么久,确实是该来看看她母亲了,看伊含说得自己母亲那样,更对她产生了
一份敬重和欣赏;另外,张磊上回听了伊含说起的那些家事,她奶奶和父亲那些做
法,凭职业嗅觉,他有点敏感,对伊含母亲除了有着那么点隐隐约约的好奇和同情
外,他心里也有种怪怪的感觉。他感到伊含说的只是事情表面,而内在肯定另有原
因,却又说不出来,况且也不能对伊含说。为此他真想亲自来看看。
张磊并没有伊含说的送什么彩礼,他只是听伊含说她母亲的缝纫机总是“老掉
牙老掉牙的”,就一直想给她送一台,另外还要送她一副漂亮的老花镜。这个计划
他没有告诉伊含。
张磊那天捎上那台缝纫机就到伊含家去了。张磊骑着所里的边三轮载着纸箱,
一颠一颠往伊含家里去。伊含母亲觉得女儿还没过门人家就载了这些东西来,心里
过意不去,她不知该怎么办似的,搓着两只手,说怎能这样呢,怎能这样呢?我这
辆二手机用了二十几年了,还管用呢。伊含母亲的话混得有点南腔北调了,张磊听
着感觉和村人一样,都认为伊含母亲母语应该是普通话。张磊知道伊含母亲是个不
爱多话的人,也尽可能不说什么,对那台缝纫机的来历他拐了弯子,说是家里买的,
用不着,顺便捎了来。伊含母亲对年轻人的好意只能表示感谢了,她满怀诚意和感
激的眼神让张磊觉察出不凡的素养内质。这样的女人怎么嫁到这种地方来呢?张磊
心里有了一个疑问。
转过身,张磊突然觉得这双眼睛很熟悉,他一定是在哪里见过,且不止一次。
还不快进去,含含等你等糊了呢。
“等糊了”?这种话不是一般人能讲出来的。张磊摇摇头。
张磊走进内屋,眼前一亮,一种新鲜的喜悦把他一下淹没了,他觉得时间真是
可以跨越的。伊含穿着合体的旗袍在裁缝室的衣镜前扭来扭去,她后脑上端正地盘
着一个发髻,高贵极了。张磊远远站着,欣赏着他的新娘,感叹着新娘的美。伊含
脸上泛起大片红晕,伊含说如果我母亲穿上它会更美!张磊说这发髻盘得太好了,
你自己盘的吗?伊含说我才不会呢,是我母亲。张磊心里闪电一样亮了一下。
告别伊含,张磊径直回所里,翻开那堆卷宗,面前桌子上摆着的就是那双他刚
刚见过的眼睛,尽管这双眼睛现在周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皱纹,但它永远那么亮,
那么有神。岁月不饶人啊,一个十多岁的姑娘现在变成了风烛残年的女人,本来她
过的该是另一种生活的,而事实是这样残酷,她被绑到这个地方来,卖给一个目不
相识、彼此没有半点相当的男人做女人,给他生下一窝的孩子,从此在这里了了一
生。可是伊含就是她给自己带来的呀,难道伊含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母亲的身世吗?
她一直觉得自己母亲是平静的幸福的。
张磊才转业到所里不久,这件案子又不是他主办,在所里搁了有二十年了,多
年来,干警根据伊含母亲提供的地址无法找到她要寻找的亲人,案子一直没结。张
磊从存档的调查笔录中知道,伊含母亲名叫含舒,并从中了解了她的身世。含舒出
身高干家庭,17岁被人贩子绑架到水洼村,卖给伊含父亲。开始也逃过,几次都给
抓了回来,后来得知伊含父亲一直和他的寡妇老母亲相依为命,他们为买她变卖了
所有的家当,还欠下一屁股债,伊含母亲就认了命了,留下来。多年来,她为不惊
扰家人,把日子调得水波不兴,暗地里却四处打听亲人的下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