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月中旬的时候，妈妈捎来话让虎头回去帮着割稻子。虎头的爸爸有严重的气
管炎，一上秋就咳得不行。

    虎头跟方川请假，他问方川捎点啥不，方川想了想塞给虎头500 元钱说：你把
这些钱给艳玲，就说我忙，得过小年才能回去。

    虎头想，楼11月中旬就得交工，你干嘛要过小年才回去呢？

    方川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就又塞给虎头一百元说，我知道你这两天没开支，
拿着给你爸你妈买点东西。

    虎头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他知道他要是不收，方川会不高兴的。

    临走的时候，方川又说：你回去把我那摩托遛遛，好像有点毛病了。

    虎头说行。

    虎头回到村上，家里如常。爸爸依旧咳个不止，躺在炕上像条虾似的。妈妈也
憔悴了许多，虎头外出的日子，里里外外就妈妈一个人忙活。今年的稻子长得非常
好，看着成熟的稻田，虎头想像着妈妈一个人在田里劳动的情景，不禁有些歉疚。
妈妈围着他问这问那，一副欣喜的样子。他把几个月挣来的钱交给了妈妈，还把在
城里为爸爸买的咳喘宁、给妈妈买的上衣拿了出来，爸爸的脸上立刻放起光来。

    虎头想，我一定要挣好多好多的钱，等过几年像方川那样，翻盖一下房子，买
上一台摩托，也让爸爸妈妈在村里人面前神气神气……这样想着，虎头的心里就涌
动着一股激情。

    虎头去了方川家，在那里他碰上了艳玲，艳玲的脸色有些苍白，她好像怀孕了，
正在洗一盆衣服。

    艳玲问：方川咋没回来？

    虎头说：他忙哩。

    方川妈说：忙就不回来看看，艳玲都这样了，也不赶紧回来把婚结了。

    虎头看见艳玲的脸一阵红润，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真的了。

    他把钱递给艳玲说：方川哥是头儿，比我忙。他说要过小年才能回来呢。

    艳玲把满是皂泡的手在身上擦了一下，接过钱，虎头发现艳玲的手被水泡得白
极了。

    虎头发现艳玲接过钱并没有特别的喜悦，她只是把那叠钱往柜上一扔，就接着
洗衣服了。虎头真想跟她解释点什么，但他想了想还是没说，就走了出去。

    艳玲追了出来，她对虎头说：大兄弟，你跟我说实话，方川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有。虎头说，他会有什么事儿？单是忙。

    艳玲的气息喷在虎头的脸上，令虎头有些晕眩，虎头把目光越过艳玲的肩头，
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稻田。他真怕艳玲再追问下去，那样他就会忍不住要说实话的。
好在艳玲没再追问什么，只是把钱又塞给了虎头。

    我用什么钱，还是留给他吧。艳玲说，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告诉他别苦
着自己。

    虎头只好接过钱往回走，走到很远的地方他回了回头，发现艳玲还愣愣地站在
那里。秋天的风把艳玲的衣衫鼓了起来，她好像要飞起来似的。

    虎头忽地就有些在家里呆不下去了，他自己也搞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他匆匆忙
忙地帮着妈妈把稻子收了，碾成米，然后就张罗着回去。

    妈妈说：再呆几天呗。

    不行。活忙着呢，你没见方川哥都没回来么？他说。

    虎头自己心里清楚，他是不愿意看见艳玲的身影晃来晃去的。不知为什么，他
一看见艳玲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好像自己有些什么事对不住她似的。

    虎头回到工地，外墙早利索了，已经贴上了瓷砖，那些杂七杂八的脚手架还没
有撤，窗户还没安，看上去墙面上到处是些方方的黑洞。虎头望着工地觉得既陌生
又熟悉，是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方川很随便地问了问家里的情况，虎头说：艳玲怀孕了。

    方川愣了一下，说：她说什么了？

    虎头说：没说什么，她只是想你。

    后来虎头把那500 元钱递给了方川。

    她不要。她说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虎头说。

    方川突然烦躁起来，他低着头在地上来回走，然后站住。

    你真废物，方川吼道，你干嘛把钱又拿回来？

    虎头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儿的孩子。他知道方川心里难受。他觉得很高兴，
方川心里难受就证明方川心里还有艳玲，这让虎头心里很高兴。

    方川对把头说：你明天给我请个假，我回趟家。

    把头说：你得跟段长说，段长这时候能放你走么？

    方川翻腾着衣服说：我不管，我又不是他养的牲口。

    方川说到做到，第二天起早就走了。

    段长听说方川擅自回家，果然就很生气，说：这个方川，都是他妈让女人撵的。

    方川走后，那个小红又来找过他两次。把头不怀好意地对她说：你别老缠着方
川，方川家里有女人呢。

    小红倚在门口嗑着瓜子说：我不管他家里有没有女人，我是他的女人，我也怀
孕了呢。

    说着她往屋里凑了凑，灯光下的小红显得更加妖冶，她的肚子的确有些鼓凸。

    把头说，那没什么，不行我替你养着。

    去你妈的，小红突然恶狠狠地说：你告诉方川，他要是想甩我，走着瞧。

    小红一走，把头就说：这下糟了，方川可要倒霉了。

    方川是在拆脚手架那天回来的，方川的脸看上去好像很疲惫。虎头把小红来找
他的事儿说给方川听，方川厌烦地说：别理她。

    随后的日子，方川好像变得忧心忡忡的。有时候他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穿着
上也开始变得马马虎虎起来。他对虎头说，小红不是个好东西，他告诉虎头小红也
是乡下来的，这些年挣了点钱想结婚。

    她跟好多男人呢。我每次和她在一起都传呼不断，这样的人我敢要么？方川说。

    虎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方川，他有时候看着方川通红的眼睛想，一个男人到了
这步也够难受的。

    方川变得少言寡语，那个喜欢说笑、潇潇洒洒的方川不见了。连晚上把头他们
喊他玩扑克他也懒得去，常常一个人望着天棚顶发呆。有一天他神经兮兮地对虎头
说：虎头，将来我要是有什么意外，你替我照看点你嫂子。

    虎头有些惊讶，他不明白方川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他隐隐约约感觉方川要出
点什么事情，他把这话说给把头，把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他会有什么事儿？
不行甩了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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