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虎头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他对方川日渐神秘的行踪觉得很不放心。
虎头的预感在10月末的一天得到了证实。那天一伙子公安人员来到这里找方川,
方川此前早已经无影无踪了,段长领着公安人员神色严肃地与每个人谈话,虎头被
叫去问了半天,虎头这才明白,那个叫小红的三天前被人杀了。警方怀疑是方川干
的。
虎头的心咣一下。
完了。他想。这必是方川干的无疑。
他清楚记得三天前方川临走时曾经把一个包交给他,让他交给家里。
方川对虎头说:我去一趟哈尔滨,听说那边活多,我先去联系联系,你要是回
家把钱替我捎回去。若有了活儿,你再跟我走。
虎头觉得方川好像有许多话要对他说,但方川只是使劲地用手在他的肩上捏了
捏,虎头几乎忍受不住那只手的力量了。
方川走的那天晚上他就知道准定要出事了。因为他看见方川穿上了他那套最好
的衣裳。
当公安人员找到虎头的时候,虎头只说方川可能回家了,他没有向公安人员说
出实情,他觉得那样做太不够朋友了。
后来段里组织他们在工棚子里那台黑白电视前看了审判情况,和方川一起被审
判的还有十三个人。方川站在那里呆滞地望着镜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段长说:操,看不出这小子还挺有种。
把头却说:方川真他妈不值,那女的又不知道他家,跑了不就行了。
大家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虎头没吭声,虎头觉得心情复杂极了。他了解
方川,方川干什么事都太认真了,要不他是不会杀人的。但他又搞不明白,人为什
么会变成这样。他想,如果方川不到城里来,他也许不会这样的。
初冬的时候,工程总算完工了。虎头一领到钱就急急忙忙打起行李准备回家。
家里在此前已经来过信,催虎头回去。家里对方川的事儿都知道了,虎头爸妈怕虎
头在外面再出点啥事儿。
把头对虎头依依不舍,把头说:你要愿意干我还能帮你找到活,过两天段长让
我留几个人安锅炉,安完锅炉还可以接着烧锅炉,总之是有活干的。虎头摇着头谢
绝了把头的好意。
他说:我想家了。
虎头真的有些想家了。他也搞不清楚家有什么可想的。出来的时候,他恨不得
立刻离开那个穷山村,可现在他忽然觉得家乡的可爱,那秋天的凉爽的空气,一望
无际的稻田;冬天满山的大雪,咔嚓作响的树木,都令他感动。
我要回家。他想。
虎头买了许多东西,他还给艳玲买了条绸巾,他觉得城里人围的绸巾艳玲围上
准好看。他甚至想,艳玲要问他,他就说是方川买的。
田野好像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的了,到处留下庄稼茬子和成熟的气息。虎头回
到家里,爸爸妈妈很高兴,他们说虎头黑了,瘦了,他们说虎头高了,像大小伙子
了。
他们后来唠到方川,唠到艳玲,都叹息,都是一副惋惜的样子。他们说全村人
都知道了,单瞒着艳玲,都对她说方川是施工砸死的。
可怜的孩子。他们说。
虎头吃不下去饭了。虎头放下饭碗说:我去看看艳玲。
艳玲一脸愁容的样子让虎头好心酸。虎头把那个包交给方川的父母,那里面是
3000块钱,差不多是方川半年的工钱。在拿出那块绸巾之前,虎头犹豫了一下,最
后还是拿给了艳玲。
艳玲看见头巾,凄艳地笑了一下。
艳玲说:谁买的?
方川。虎头说,虎头说话时脸红了一下,好在没有谁注意。
艳玲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那块绸巾叠好,放在塑料包装袋里。
出来送虎头的时候,艳玲回头望了望,见没人跟出来就说:虎头,那绸巾是你
买的吧?
虎头一愣,随即笑着说:怎么会呢?
艳玲用手理着被风刮乱的头发说:你甭骗我了,我什么都知道了,方川是杀了
人了。他不会给我买这种东西的。
虎头说,你别胡思乱想,方川哥真的是工伤死的。
艳玲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她说:虎头啊虎头,你是个不会撒谎的人。都
这时候了,你还向着那个人说话。这绸巾我不能要,你留着将来自己找个姑娘吧。
艳玲说完,转身慢慢地挪着步走回屋去。
虎头拿着艳玲扔下的绸巾,愣愣的站在那里,他看着艳玲那行动迟缓的背影真
想说点什么,关于方川,关于自己对艳玲的看法,他甚至还想说点安慰的话。可他
知道自己什么也不会说的,自己永远没有那样的勇气。
虎头后来听说,艳玲回娘家去了,方家要把那3000块钱全给艳玲,艳玲没要。
虎头又开始干起了农活,他觉得干农活还是很顺手。爸爸妈妈也不再劝他去城
里了,他们怕虎头变成了方川,无论如何,在家里眼前看着还是放心。
春天的时候,邻村的李天增来约他去城里打工,虎头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那时候田野里到处洋溢着春天的气息,大地变得松软而生动,像浸出了油一样
湿润,地边子上青草茸茸,柳树已经吐出毛毛狗了。
虎头不知为什么就突然想到艳玲,他从柜里把那块绸巾掏了出来,绸巾依旧很
鲜艳,只是有些皱折,他抚了抚,觉得很光滑。
艳玲要是戴上肯定不比城里的姑娘差。虎头想。
但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没有勇气把这条绸巾送给艳玲了,因为艳玲生下孩子后已
经出嫁了,听说是嫁给了县里一个中年丧妻的机关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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