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韩顺,外号软蛋。怎么叫起来的呢?说是那次有人去他家借东西,隔门正听他
老婆正训他呢:你还算个男人吗?是个鸡也得下软蛋……这事在村里传开了,这外
号也叫起来了。韩顺受气,这假不了。那次他间苗,间了一半,看看天也热了,想
下午再干吧,就回家了。一进院门,正迎上他老婆,那婆娘卡腰站着,像个凶神。
问:怎么回来了?
这……这……嘿嘿……韩顺看了看天。
干完了?
没……没……还没哩。
没完回来干嘛?!
……
回去!!
听到“回去”二字,韩顺像遇到大赦,溜溜地出了门。到了地里才嘟哝:……
都啥时候了,还不让回来,也不看看天……使死人了。
韩顺的父母另居别院。这年初秋,爹病了,韩顺过去看,问,愿吃点什么?老
爹哆哆嗦嗦抬起头:吃什么呀,牙也不行,什么也不……韩顺他娘接过去说,你爹
早就咕哝,愿吃点鸡蛋羹……老母没说完就觉失言,不让孩子为难吗?就又说:你
甭管,我给他做就是了。
韩顺想,做,用什么做呀,没有鸡蛋怎么做?
于是,韩顺就偷拿个鸡蛋,藏在袖管,给爹送去了。他送了几次,有时从瓦罐
里拿,有时从鸡窝里拿,后来,老婆有些发觉了,就不动声色地在一边瞅着,韩顺
也觉老婆注意他了,来个将计就计吧。韩顺想到老婆受了窘的狼狈相,心里直想笑。
这天韩顺故意装出鬼鬼祟祟的样子,急着向外走,老婆果然在门外。
拿出来!
拿什么?
你知道。
我不知道。
那婆娘想,死到临头了,还硬气什么。
她说:不拿,我要搜了。
不……不,我没拿什么。韩顺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
老婆过来,将韩顺全身捏了个遍,也没什么。那婆娘气鼓鼓的,但也不好说什
么,倒是韩顺有理了:这人,总不拿人家当好人。
过了段日子,爹病重了,什么也不吃,就鸡蛋羹还能咽下点去。韩顺找老婆商
量,说:也没几天了,要不……我送几个鸡蛋去?老婆说:不用了,你就偷给他吃
吧。
这天下午,韩顺隐隐听到爹咳嗽得很厉害。正好那婆娘不在家,想拿个鸡蛋过
去,却不见那瓦罐了,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只好空着手过去看爹。爹已是风中残烛。
娘见韩顺两手空空面有难色,说,难为你了孩子,你有那个心就好。
回来后,韩顺心里非常难过。心想,爹若在世这几天不能吃上他最爱吃的鸡蛋
羹,岂不让我悔恨终生?他一夜未眠,天刚亮就起来,却意外地发现,鸡窝里有一
个鸡蛋,他就拿过去了。进门时,爹刚好咽完最后一口气。娘哭着说,孩子,你咋
不早送来呀,昨晚吃饭时他还……韩顺痴了,呆了,而后眼泪唰唰地流下,而后扑
在爹的身上嚎啕大哭,悲痛欲绝,他哭诉道:爹呀爹,你让我后悔一辈子呀,你让
我后悔一辈子呀——我这个废物,我这个废物,我还活着干啥呀!
老爹临终也没能吃上这口鸡蛋羹,这给韩顺心里结了一个解不开的大疙瘩。
过年的时候,每家都给祖先上供。韩顺对老婆说,煮几个鸡蛋吧。老婆问,干
啥?韩顺说,上供。老婆说:二百五,我要打牌去呢。韩顺的眼就瞪得吓人,瞪得
血红,像刚吃了死人的野狗,他嘴唇哆嗦着,冷不丁冲过去,拼了死命给了老婆一
个响亮的耳光。韩顺何曾这样过呀,老婆的嘴,流着鲜血的嘴惊得半天没合上。
韩顺自己煮了鸡蛋,上了供。
从那时起,每年上供,桌上总摆盘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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