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这个村里，说徐三是烟鬼，一点不假。用小纸条卷起碎烟叶，成个小喇叭，
叼在嘴上，嚓，划根火柴点着，猛吸一口，那根烟眼看着下去了一大截。悠悠地吐
出，接着又是又长又狠的一口，这根烟剩不多少了。这样三口两口，一根烟转瞬就
没了，接着又卷又吸。他是饭前要抽，饭后要抽，上厕所要抽，晚上睡着了要抽，
闲着的时候当然更要抽，干活的时候，耳朵上夹着，嘴叼着。徐三右手的食指和中
指焦黄焦黄。后来，徐三年纪大了些，咳嗽哮喘粘痰不断，肺也有了病，想戒烟，
戒了几次没戒成。老毛病嘛，想改，难！
徐三有两个儿子，长相极像其父，烟却一点不沾。
大儿子十八九岁的时候，有一天回家叼了一根烟，徐三一见，啪地打掉，骂道
：许你这一次，再看你拿烟，我把你手指头给剁了。
大儿子老实，木讷，深惧其父，不敢言语，但心中总觉不平，怎么回事呀，自
己抽就不许人家抽，还剁手指头。为什么要剁手指头呢？大儿子揣摩了许久，没想
出个眉目来。后来看到父亲的食指和中指，明白了，就狠狠地想，是该剁手指头，
剁你自己的！
后来，小儿子也长大了。那次自己在家，闲得无聊，东瞅西看，见桌上烟叶，
闻闻，挺香。就卷了一只，点着，吸了一口，不想正被父亲撞见。父亲大怒，啪地
打掉了他的烟，骂道：不成器的东西，不学好，再抽我剁你的爪子。
小儿子可不是大儿子，在他眼里，爹是老几，他不屑地睨着父亲，说：哼，爸，
你不让我抽，你整天干嘛了？
徐三气得发抖，他用发黄的手指指着小儿子说：我抽了，是，我抽了，就不许
你抽！
为什么？爸。小儿并没多害怕。
徐三一蹦老高，声色俱厉，他咆哮着：因为……因为什么？因为我是你爹。
……小儿子这下没辙了。
徐三抓过菜刀，啪地摔在桌子上，他觉得今天非拼命不可。他稍稍平息了一下，
对低了头的小儿子说：小子有种的就试试，咱今天就论论，看你是爹还是我是爹。
徐三的话向来一言九鼎，掷地有声。两个儿子为了保全手指，从此再没摸过烟。
徐三五十二岁的时候，得了肺癌。医生说，抽烟抽的，没治了。
不久，徐三的病厉害了。他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说：你们恨我也行，骂我也行，
但我要告诉你们，我走路了泥坑，我就不能让你们再往这儿！两儿默默。
两天后，徐三拼命地长时间地咳嗽之后，平静下来，对儿子说：拿……拿根烟
来。
两儿大惊：什么？还抽烟？
徐三喃喃地说：不，不，不抽了，我只想闻闻。
徐三把烟凑近鼻子，吸吸，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一会儿那笑就僵在脸上。他
死了，两儿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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