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研究生毕业,老婆本科毕业,我们结了婚。她妈说:反正她要出国,反正你
们早晚得结。
可我们没钱,没房子也没家,去登了个记,然后,凑合着。
结婚没俩月,她签证过了,准备飞越。
我说:“出国还是我?你选吧。”
她说:“这不废话么,国我不出就没机会了;你,难道我还怕你跑了不成?”
我也只好嘿嘿傻笑表示赞同。
飞之前,他们同学为她饯行。那天我师弟烧了一白金坩埚,我被老板一个电话
怒号回实验室收尸。一晚上没吃饭不算,回家就听说我老婆的同学对她表白了。
“他又不是不知道你结婚了。”
“是啊,他知道,喝多了吧。”她洗了头,湿着身子,笑着,“呵呵,他知道
我结婚了还跟我表白,得多执着啊。”
我躺在床上翻白眼。
她钻到被子里说:“你看,我以前还没被人表白过呢,只当填补人生空白呗。”
我老婆不漂亮,人堆里的普通人。我是难看,人瘦,眼睛小,显得萎靡。我高
中老师常以上课问我是醒着还是睡着为乐。我这类人,只能眯着鼠眼温和地笑,什
么气急败坏,什么心碎神伤,根本看不出来。
我老婆的小肉胳膊搂着我说:“我最喜欢你没脾气。”
人呢,总是有虚荣心的,女人盼着能被大帅哥看上。我挺理解,我也想被美女
眷顾,电影明星没戏,轻舞飞扬那样的也成。我不巴望能变成一款爷花钱买美女。
我抠门。
老婆在我之前谈过一男朋友,那人上过我老板的课,碰巧我当助教。他这门课
没过。知道自己长得帅就以为自己什么都行,这个思路大大有问题。我喜欢打击自
以为是的主儿。
老婆那时还是我女朋友,眨巴着不怎么大的眼睛说:“你不会是为了我吧。”
我说,我当然是秉公办事了。
他们俩之间的交往完全是一场过家家式的游戏。到底是那个男生脚踩两只船
“红杏出了墙”,还是我老婆没事儿吃了闲醋呢?反正闹腾腾的,俩人分手了。
我瘦弱的小肩膀出现在合适的时刻合适的地点。
算乘人之危么?我可是无心的。
是否有爱情这东西,大可怀疑。
比如我俩上了床之后,总必有一人不满,做还不如闲着,闲着聊天吃苹果,没
电视看没音乐听,过一阵儿,无聊了,睡了。
彼此间确有依恋,可如果反反复复问上几遍爱不爱的,答案恐怕越来越含糊。
我要结婚,一定会和她结婚,没有比她更适合的对象,在她看来可能倒未必了。我
心存疑虑,等她出国以后,愈发严重了。在我以前,她以为所有男人都像她前男友
那样,是坏的;遇到我,发现我还好;还是有“还好”的男人存在,打开一片新天
地。这真让我难过,好男人里,我是最次的,比得过谁啊。不定谁把我的小胖老婆
拐走了,我就又成孤家寡人了。
我不敢跟她说这个意思,怕显得特小心眼。
电话那边,她跟我笑着说,她在图书馆里看书,竟然有人跟她主动搭讪。简直
让我郁闷得想死,我不得不说:那不是挺好?发出两声干笑。
老婆走了,我搬回学校宿舍。家里太烦,我妈看见我打电话就跟旁边不远处活
动。我要是上网玩游戏和别人聊天被她看见,她话会更多。她在无聊小报上读到一
女子因丈夫出国学习,寂寞非常,无聊中和网友上了床,染上了艾滋病,特意把整
版故事拿给我看,还做成剪报压在我电脑主机底下。
我现在,坐在实验室老板办公室的皮沙发上,给我老婆打电话。
她在那边笑着:“不过你有空还是多回家吧,老在实验室也没什么意思。”
我说:“你不在,跟哪儿都一样。”
除了睡觉,我基本上不回宿舍。同宿舍的是一大龄博士,我俩之间绝对存在代
沟,极深的那种,对话从没超过三个来回。
我结婚发喜糖,每人一小包,老婆买了彩纸给包起来,弄得挺可爱的。
老博士把糖攥在手里,看着我说:“连你都结婚了!”
老婆从我宿舍出来,笑脸耷拉下来:“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鬼知道。”我很气恼,又担心这气恼破坏了本该有的喜乐气氛。
我本科毕业后跟着现在的老板,是他在这个学校的第一个博士生,一直到现在。
老板跟我熟到不能再熟,他女儿交男朋友让他烦心这种事儿都要跟我说上半天。我
猜我长了一张任人倾诉的脸。这几年,他完成了几个让他出名的大项目,进他这个
实验室的学生多起来。在我师弟们看来,我就是我老板的跟班和碎催。我姓白,我
老板常在实验室里叫:“小白……”
“小白,小白!”我师弟学我老板的声音,又学蜡笔小新,“来,小白,翻翻
身——”“多像叫只狗啊。”他们都笑,我正好从外面进来,也笑。他们不笑了,
剩我一个,想起来就笑。
我老婆爱压着声音叫我:“小白,来,让我抱抱。”
我躺在宿舍床上听着老博士打呼噜,想念她的声音和她软乎乎的怀抱。
那个叫我小白的师弟,最终烧坏了实验室的白金坩埚。
我给老婆买过一条项链,包得漂漂亮亮的放在我宿舍抽屉的尽里头。项坠我早
看好了,白金的,有一颗小钻石。当时上千块钱简直要了我的命。可是,在商场里
转了好几圈也没再发现比这个更好的礼物。
我接了个私活儿,在实验室趁老板不在偷偷编程序。整个学校的理工学生都只
干三种兼职:家教、翻译、编程。老板回来,我还在调程序找bug ,被抓个正着。
他冲我咆哮了大概半个小时,我跟那儿戳着,等他训完,心里想的全是那个程序的
问题,他妈的,怎么总弄不对。我根本不是这方面的熟练工种,几乎是从头学起。
老板说:你怎么这么不上进呢,专心学术不好么?我脱口而出:没钱怎么都不
成啊。
那年春节去给老板拜年,临走他塞给我一信封,里面有两千块钱。现在在他看
起来,这点钱也不算什么。恐怕他那时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想表示对我很爱护很照
顾。可我握着这两千块钱真是哭笑不得。
当时正和我后来的老婆冷战中。
我们没吵架。
她电脑坏了。我在她宿舍给她换硬盘,她剥了橘子送到我嘴里。屋里没别人,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如果你以前的女朋友还说喜欢你,你会不会重新跟她在一起啊?”她问我。
我说:“不知道。”想都没想。
她是那种什么都先憋在心里的人,有话不直说。碰巧我也是。她不高兴就不爱
搭理我,却没直接发火。我小声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儿。
没事儿,也没好气儿。
那时距交往两年的纪念日还有一个礼拜。
就这样,纪念日到了。我掏出那条项链,放书包里之前还端详了一阵子。
她说:“你还是喜欢那个人,是不是?”
我说:“什么那个人。”
她不说话了。
我不知该不该追问。
俩人干耗着。我想,这个时候,适合不适合把礼物拿出来呢?大冬天的,很闷。
她说:“我想好了。咱俩不合适,算了吧。”
我又想,是不是现在给她,她也不会要啊。
心里全是项链的事。
她转身上楼,我还犹豫,要不要叫住她。后来,在她楼下,我靠着别人的自行
车抽了几根烟。说不上什么委屈,有点突然吧。
她后来说,她在楼上,一边看着我一边哭。
我那天还想,她大概比我爱她更爱我,或者说,更认真地爱我。
那条项链给我妈了,她嘴上说什么这就是一小姑娘戴的玩意儿,心里是喜欢的。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这是真白金真钻石。
老婆问我:“那天我老觉得你有事儿想跟我说,是什么事儿?”
我说:“没事儿。”
“是不是当时特生我气,觉着我瞎胡闹?”
我笑了,没说话。
她如果再问我,以前那个回来,你会不会回头?我只能回答不知道。我想,还
是得赶紧结婚。结婚了以后就算不知道又怎样呢?
我不常回忆往事,常常觉得自己在跟她恋爱以前压根没跟别人好过。可其实不
是。想起以前的人,像在鲜嫩的口子上刷上盐水,什么都来不及,满是刺痛。
一出生,我那当人民教师的双亲就反复琢磨怎么能把我培养成一个小天才。我
真的背过《简明英汉小字典》《唐诗鉴赏词典》《数学手册》,凡是无聊的、教条
的,我都背过。小学跳了两级,初中跳了一级。我,节省了那么多时间,没什么朋
友,还无所事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心酸。活得没童年,都没观察过蚂蚁搬家。
我上小学关系最好的同学是一个蹲班三次的家伙。他坐我同桌,书包是百宝箱,
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最厉害的是,他那个年纪已经跟女生亲过嘴儿了。
他说:“有朝一日你就不觉得稀罕了。其实……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想必此
时我正极力瞪大眼睛瞧着他。
我上高中一年级,踢球把腿摔断了。我爸瞥了我一眼说:“有玩的工夫不如多
看书。”接骨头接得不对,打断了重接,上了钢钉。我想我这回是完蛋了,立刻借
了本张海迪的书来看。
整整一年都在家休养。
我爸说,不能闲着。我躺在床上一天看三本书,可满脑子都想的是:我这辈子
想找个女朋友是没戏了。所谓“心灰意冷”大概不过如此。
前几天一个知识女青年跟我说:“男人每二十八秒想一次性的事。”叶大鹰说
:“别以为长得拧巴就不花了。”也不叫花吧,人人都爱美女。像我长得贼眉鼠眼,
一样春心骀荡博爱得很。那时,我的性意识只是刚刚萌芽,还没有任何具象的行为
可以想象,只以为女孩子是美好的事物,而我已经跟她们绝缘了。
当我在游泳池边上看见一个美女看着我……
人生……总得有点艳遇吧。
少年唯一的艳遇弄得我颠三倒四。我使尽了各种手段,妄图把自己伪装成一文
学少年,背诵雪莱,默写莎士比亚,把所有的巧妙字眼都用上了,所有让人灵光乍
现的比喻都写出来。似乎目的已经不是讨一个美女喜欢,而完全是为了写出一封封
惊世骇俗的情书。打完草稿,誊写在喷香的信纸上,塞进美女家的信箱里。
我早看仔细了:她家都是她从信箱里取信拿报纸。
写了那些信以后,我成天巴望着她给我回信。她一定惊讶于我的才华,嗯。她
会十分期待和我见面,各种状况我都设计好了,该怎么才能让自己显得旗帜鲜明而
又不骄不躁。
可她从未回信。
随着我腿上钢钉的拆除,我扔掉了双拐,那文学气质和耍贫嘴找女朋友的热情
刹那间也被扔了。重回学校,一场艳遇白白浪费。我对文字的力量起了疑心,后来
一门心思学了理工。
这怎么能叫艳遇,充其量是一番意淫。我本科好友给了这样的评语。他是个文
学爱好者,跑来学化学是命运的捉弄。大一开学没多久,他一门心思扎进了文学社。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那只是一次对恋爱的模仿,是自己给自己制造的幻觉。
我跟他参加了文学社的迎新茶话会,只因为他说,文学社嘛,总要有几个美女。
别的美女我都没看见,只看到我的少年艳遇坐在那里。她穿了浅蓝色的裙子,
长的,遮盖着她的大腿和近乎全部小腿。我顿时想逃之夭夭,钻地缝亦可。
她说:“你那天可真紧张,脸都红了。”
她说,我之所以没给你回信,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可能写得比你好;我想我要
写得比你好了再给你回信。
我知道她是胡说,只好自嘲地笑笑。她紧盯着我:“你不相信么?”她顺嘴说
了两句诗,“这是你信里写的。”
“是么?”我嘿嘿地笑了两下。
她握着我的手。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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