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今天,在实验室里跟老婆打电话,她哭了。
我问她最近是不是很累?她说她瘦了几斤,等回头拍两张照片给我展示减重成
果。我说,我就够硌人的了。你都瘦了,我抱着你再扎着你,可怎么办。她笑,可
笑着笑着哭起来。我听见咔一声她挂了电话。
等了十几分钟,很想知道她现在哭完没,又怕她还在哭,我打过去,她会哭得
更厉害。她是那种人,哭和笑都不能轻易停下来。
等分针指到“5 ”我就打电话,趴在我老板的大桌子上,看着手表。她不在,
我手机都停机了。没什么秘密的地方可去,连我老板都说:“哎?小白,你怎么天
天跟实验室里泡着啊?”他要是找不到我,那我准在食堂或在宿舍的床上,或奔赴
此二处之一的路途中。
再也没人会特着急地找我。
分针指到5 ,我正把手伸向电话,它响了。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一哭,就让你担心了。我,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
我想了半天,说:“噢。”特怕她跟我说她不开心,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说:“啊,不跟你说了。我该走了。”
我看看表,还不到她平时出门的时间,她再打过来,也只是为了让我放心。
“小白,你可好好的。”
“好着呢。”我对她说。
“要爱我,一直。不能爱别人了。”她说。
她最后的尾音又带点哭腔。“好。”我立刻说。
在报摊买了本杂志,送了张没头没尾中间还有杂音的CD. 在实验室里一边听一
边上BBS ,发现这张CD我有,顿时觉得亏了。这种时候,会想找个人说说。转念一
想,这种事,对任何人说他们都会觉得无聊吧。看BBS 的Joke版,看那些没有被标
记保留、早晚被删掉的冷笑话。这世上无聊的人挺多。他们大多没老婆。我有。我
对着显示器嘿嘿窃笑。
我每两周拎着水果去一次丈母娘家,看看岳父岳母大人都健康活泼,他们看我
也好像还活着,三个人都会松一口气,如释重负。
让我喜欢的,是岳父岳母之间那种真心觉得对方什么都特好的感觉。岳母要过
生日,岳父不仅买礼物,还赋诗一首——十分肉麻的那种。翻译成白话跟“你是我
的心,你是我的肝”差不多。岳母大人也是真心觉得高兴,脸都红了。
但岳母每次都要问我:“你给她寄钱了么?”我说:“寄了。”她说:“哦,
那就好。”
每次,我都觉得她骨子里当我是个很不负责的男人,总是不住地看表,时间差
不多了,赶紧说学校有事,先走了。
晚上,缩在被窝里跟老婆打电话,听她的声音从遥远处吹过来。闭上眼。她跟
同学去了国家公园,特别开心地跟我说那些植物那些动物,像个第一次去动物园的
小孩儿。
同屋的老博士在我被窝外面发出各种奇怪的响动,拿着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
又调小。
“你要在就好了。”老婆笑着说。
我也笑,尽量让她听见我在笑。
她说:“我回头把照片发你信箱里。”
我说:“好啊。”
“那我要走了哦……”她说,很响地在电话那边亲我。
我笑着说:“快走吧快走吧。”从被子里伸出手把电话挂上,脚还是凉的。
我第二天早上看照片,看到一个男生揽着她的腰的半只手。她确实瘦了很多。
再打电话,一直劝她多吃点儿,以致忘了问那半只手。等想起来,又觉着错过了问
的机会。我猜她发照片之前剪切的时候也比划了好久。算了。
说我意淫的那个文学爱好者,在吃晚饭的时间打电话到实验室。我师弟在实验
室一头大声叫我:“白——”我从隔间里探头看了他一眼,他做出咧得过度的笑脸,
龇着两排白牙:“有人找你。”我走出来——所有的师弟都看着我——去接电话。
他还笑着补充:“男的。嘻嘻。”
“你在实验室的地位怎么每况愈下啊。”文学青年笑着说。
“干吗?”
“吃饭吧。”他特别贫地用了四五句话表达了这个意思。
“好。”我说。
他又故意用错综复杂的方式说了时间地点等等。
他叫廖俊。
我关机,关掉插线板上的开关,收拾桌子,换下白大褂——实验室要是老板不
在,只有我一人穿白褂子。喝了杯子里的凉水,在饮水机前面站了一会儿,握着空
杯子去楼道里涮了,拿回来放在桌子上,把一页散纸放进文件夹。我不知道纸上是
什么,擦擦眼镜,跟一个师弟说:“我吃饭去了。”
廖俊穿着周润发样式的黑色风衣驾别克车而来。其实车是他公司的,而他本人
在宽度上也只是周润发的百分之七十五,气势稍逊。让他选去哪儿吃饭,只有两个
选项,一个是白玉烧烤,一个是川福楼火锅。鉴于上次跟他在白玉吃饭,我喝多了,
差点爬过桌子把他掐死,十分丢脸,只能吃火锅了。
那次,他说:“你有个不漂亮的老婆,人人都会以为你肯定在外面花。你老婆
要是太漂亮,人人都以为你头上有顶绿帽子。”
“我老实着呢。”
可他有个漂亮女朋友。他说:“你老实?你那是还没逮着机会!”紧接着说,
“就算你老实,也不见得你老婆在外头老实啊。”
如果不是醉了,我肯定笑笑嘻嘻哈哈就过去了。可如果是醉了,怎么把他的话
记得这么清楚呢?
他女朋友英子有一点点显而易见的妖娆。我要问廖俊,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他
会一脸不高兴:“耗着呗,耗着呗。”她爸妈觉得他油腔滑调不可靠,他爸妈觉得
她涂脂抹粉不安分。“早晚一拍两散。”
我们每次见面都交代一下各自的围城。他在一个不错的外企,挣钱多,但辛苦,
常出差,遭上司刁难;我,不辛苦,却没钱,还要拉扯一堆惹事的破师弟。上次见
面当天,一师弟跟本科来做毕设的小姑娘逗贫,把人家惹急了,小丫头手一抬把浓
酸瓶子扔过去砸墙上了。好在没有受伤,大白墙上留下很不雅的一大片污迹,像被
人尿了,还起泡。
廖俊的女朋友很想跟他结婚却又结不成,他一出差,俩人见不到,见不到就互
相思念,可一回来,见面就吵架,相爱却爱得很躁很烦。
我,反正是无论烦也好,爱也好,都是见不到面的。被酸液燎掉手上一块皮肉,
也只能跟他面前诉苦。
我和廖俊俩人对着火锅的热气,说一些抱怨的话,明知都不容易又要互相嘲笑。
渐渐暖和起来。
他说:“你周末没事儿吧?社长要结婚了。”社长,说的是文学社社长。
廖俊是单纯的文学青年的时候,写过很多很多诗。在我看,写得很好,很敏锐,
没有愤怒的粗野,没有朦胧的造作。可我这么说他不信。
社长喜欢写那种非常长、挑战人耐心的诗和很抽象、很意识流的小说。让人头
疼,他也以让人头疼为荣。但廖俊说那是学问那是水平,当社长是偶像。
有一天,社长拿廖俊写的诗参加了一个诗歌朗诵会。诗登在一本杂志上,署着
社长的名字。网上还有人说,那是他最近几年写得最好的诗。
那个朗诵会,廖俊就在台下。
当天,他早早回了宿舍,躺在床上,一会儿翻身起来,默默地把他写诗的本子
撕了,吃了半天碎纸。其他人都呆看着他。老大走过去嘭嘭地拍在他后背上说:
“你丫要是失恋了就哭啊。”他说:“滚!”喷出几片纸末……
社长还笑着拿了几十块钱稿费给他,非跟他说一些劝慰的话,非把钱塞在他手
里。
再往后,廖俊不参加文学社的活动了。
以前在实验室里,我一边给老婆剥橘子,一边跟她说八卦,她呼噜呼噜吃着,
嘿嘿嘿嘿地笑起来,说:“廖俊他,不是同性恋吧?”
我嘟囔:那我们可没有什么。老婆用两只胖爪子拍在我脸上,笑着说:“那是
因为他审美水平比较高。”
高么?社长其实没什么好,我要是gay 绝对不会喜欢那种人。他浑身冒着领导
干部气,每次露出笑容,嘴角都精确地咧成同一角度。不过,我的评价全无客观可
言,因为女社员,也就是我的少年艳遇,曾经跟他好过。女社员指着我对社长说:
“我怎么会喜欢他啊?”
“女社员可去啊。你不想趁着现在孤身一人了,再会会她?”廖俊在火锅的热
气后面眯着眼说。
“你们这些人去观礼不是自找难受么?”我说。
“那你说他打电话邀请我是什么居心?臭得意呗。我觉得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女
社员也去就是为了让我撺掇你也去。”
“去了不就纷纷中计了?他在上头幸福得红光满面,咱们在底下灰头土脸。”
“凭什么灰头土脸?”
我突然看着廖俊问:“你不会真喜欢他吧?”
廖俊目露凶光,差点从火锅上爬过来掐死我。
这不是同性恋。或许有那么点,也远没到恋的程度。我们每个人,至少都有那
么一次,付出了很多辛苦,也很真诚,掏心挖肺的,觉得什么都拎出来了,却发现
不仅不得回报,还被别人当白痴对待。经过这么一次,免不了对人起了疑心,总提
防着;还以为这是自己长大了,也不过是小资产阶级那点保本的策略:不想赔,就
把钱藏好,一分也不要拿出来。这个思路,广泛应用于各类情感。
关掉火锅的火,我看着一锅鸳鸯汤,生出对女社员的七分好奇。有几年没见了,
最后一次,她跟社长在七食堂吃饭。我有恶毒的优越感,想看看,我说我都结婚了,
她会有什么反应。廖俊决定带英子一起去,社长找一个比英子更漂亮的老婆的可能
性为零。他也就找到了心理平衡的那个支点。
社长的老婆是某部副部长的孙女,英子看了,吐吐舌头说:“男扮女装吧?”
廖俊从头排桌子上偷了一瓶好酒,我、英子加他仨人,躲在角落的一桌上喝起来。
英子从大而无当的帆布包里抽出条很花的马海毛大围巾,让我给老婆寄去。她说:
“别看不上,这是波西米亚风,又暖和又前卫。”她总一厢情愿塞给我她喜欢的东
西,让我给我老婆当礼物。我也只好笑着放在包里。
女社员走过来,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早听说你结婚了。”
我笑着点点头。
她也笑起来,说:“我知道她在美国。”
我无话可说,她转身去和别人谈笑风生了。
宴席结束,我把喝多的廖俊和英子扶上出租车,转身撞见女社员,她问:“你
怎么走啊?”
我说:“公共汽车呗。”
她抿嘴笑:“一块儿走?”
我们走这一路,都没说话。站在车站上,过了好几种车,她一辆都没上。我问
她,你坐什么车?她却反问我,你呢?可她没等我回答就说:“陪我呆会儿吧。”
那会儿还是下午。去了茶室,去了书店,去了麦当劳,去了带舞池的酒吧。我
跟着她,身上背着给我老婆的围巾。我看她穿着那么文静的裙子在人群里跳舞。看
看表,现在回去等我老婆的电话还来得及。
不知道能不能把她放在这儿,我从包里掏出纸和笔,准备在桌上留条,她却回
来了,看着我说:“你要去哪儿?”“我得走了,我真的得走了。”我说。
“头晕,能送我回家么?”她说着,脸变得煞白。坐在车上,她靠着我的肩膀,
闭着眼睛。司机开得飞快,拐弯的时候,她一晃,抓着我的手,放到自己腿上。
我扶着她站在她家楼下的台阶上,她说:“不上去么?除了我没别人。”
我说:“该回去了。”
她抓着我的手,想了想:“可你陪了我一下午,一晚上,现在都到这儿了……
怕什么?”她笑起来,笑出声。
我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想,不上楼,是因为包里的围巾,还是因为她的笑——
巫婆和胜利者的那种笑。
给老婆住的地方打电话,已经没人接了,打到她实验室,一个人用印度英语跟
我说话。我说我找Lisa Han. 他说:“What is that?”我说我是她husband.他扭
头不知道对着哪儿说,Miss Han有husband 吗?
她跑来接电话:“你去哪儿了啊?怎么打你实验室、宿舍都没人啊?”
我说,跟廖俊他们俩出去喝酒了,他们都醉了,我只好把他们送回去。我说着,
手心出汗,在裤子上蹭来蹭去。
她说:“他们真是,不能喝就少喝点。这不给别人添麻烦么。”
我说,英子还有礼物给你呢。
她笑着说:“别又是特花哨的东西吧?我可不敢要。”我嘿嘿地笑。
她说:“我今儿早上醒了之后立刻打电话找你来着,做了一大噩梦。我梦见,
在一特黑的地儿,你从我旁边走过去,我叫你,你不理我。后来你和别人一块儿走,
我还在后头叫你,你回头看看我。我说你不能这么把我丢在这儿啊,你怎么能不要
我了呢?你把手指头放在嘴唇上,让我别出声。我以为你会回来接我,就等着,等
到周围全发亮了,亮得什么都看不见了,你也没来。我觉得被你骗了,你不要我了。
醒了以后特气愤地骂了你半天呢。”
“那不都是梦么?还不是你净在梦里瞎编排我。”我和什么人走了?是男的还
是女的?我想知道,可没问。
“我现在接着你电话,心里好多了嘛。”她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啊?快过生日了。”
我说:“什么都不要,你自己好好的就成了。”
“那哪儿成啊?”
“我,辛辛苦苦把那点儿人民币换成美元,给你寄到美国去,你再把美元换成
个东西给我寄回来,不值当的。”
电话那边有人叫她,还说了什么,她说:“那好吧,既然这样。”
我说:“你快干活儿去吧。有人催了。”她很快地说,写了篇Paper ,给我发
到邮箱了,让我看看改改。我说好。
她说:“那你自己,过得好点。”还没等我接茬,她已经挂了。
靠墙站着,楼道里一阵冷风吹过。我拿着电话,低着头,搂着话筒:“你要是
有空,回来看看我吧。好么?”
刚进实验室,师弟说,有人打电话找你。女的。我说,哦。老婆。他说:“不
是,肯定不是。嫂子的声儿多有特点啊。”他们都叫她嫂子,却从来不叫我师兄。
我猜到这个电话是谁打的,可又觉得她未必是真想找我。有些人说想你,其实
是想搅和搅和你的生活。
这个电话天天打来,我总是不在。要开一个学术会议,我们系主办,我老板也
要发言,实验是师弟们做的,他们写成论文,我来汇总做PPT ,进度很慢,到晚上
也没弄完。
老婆打来电话,师弟在外屋接了,上来就嬉皮笑脸地说:“嫂子啊,最近总有
一女的给他打电话。”我把他轰走,关上老板办公室的门接电话。
“什么女的啊?”
我只好说,那个电话我也没接着,不知道什么事,可能是管出会议论文集的吧。
“你没事儿瞒着我吧?”
“没有啊。”我立刻说,赶紧想怎么才能恰到好处地显得委屈呢,趴在桌子上,
把嗓音放得很低沉:“我有什么可瞒你的?”
她不回答……
我一出来,师弟探过头:“好快啊?”
刚才,她在电话里问:“如果我跟你说,我爱上别人了,你会恨我一辈子么?”
我立刻被人丢进黏湿的沼泽,踩住脑袋:“谁啊?”
“我就问问。”
“没头没脑的,问这干吗?”
“我只是刚才忽然想,你要是这么对我,我一定恨你一辈子。”她说,“我走
了。”挂了电话。她从美国扔了一原子弹砸在我脑袋上。
才出楼就看见女社员,她站在一棵树底下,穿着裙子,半长的驼色大衣,没有
围巾。没瑟瑟发抖,却显得瘦而冷。
另一个博士在门口跟我抱怨他老板,我听着,余光都看得见女社员在树下紧盯
着我。好容易抱怨博士走了,我看也没看那棵树,向着自行车棚走去。她也站着,
一动不动。
我推了车,走到她面前,她也不说话。我们往前走。
我想我该问:是你给我打电话么?她肯定说:是啊。
然后说什么?你今天来找我?(废话)找我干吗?
没什么事。(她找我能有什么事啊)
“你跟你老婆还好着呢?”她问了这种话。
“嗯。”
“挺不容易吧。两地分居。”
“还好。”
“不觉得寂寞么?”她问。
我低头笑笑:“我没那么多‘觉得’。”
“是么。”她扭头看着我,“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吃饭呀。”
在餐馆,坐在我对面,她冰凉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她细长的手指把我的手翻过
来,她靠近我的手,我能感到她呼出的气息。
“这儿怎么了?有个疤。”
“有人朝我泼硫酸来着。”我笑着说。
她抬头看着我:“怪可怜的。”没表情,她的手指轻轻摸在我的伤处,“没跟
你老婆说吧,怕她担心?当时很疼吧?”
菜上来了,她放开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如果以前我们那段事儿在女社员眼里也算谈恋爱就好了。我慌慌张张地怕她不
喜欢我,慌慌张张地去讨好她。常常觉得她马上就要再也不理我了,这节骨眼儿上,
她又会做点什么说点什么,让我觉得她心里有我。
等我安心了,她却跟我说:我对你从来都没感觉。“你不知道什么叫同情么?”
她盯着我,那眼神和我以为她爱我时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我不能再中计了。“怪可怜的”四个字后面,是确凿的同情吧。
我笑了,笑我自己。
和老婆刚刚开始的时候,她问我:“你对我好,是不是同情我被人甩了啊?”
我说:“不是。因为我喜欢你,要趁机占你便宜。”
她笑了,一边笑,一边还是止不住地滴下眼泪来。我给她擦。我知道她是好女
孩儿,我可不能让她这么伤心。笑着多好看。
和女社员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又安安静静地把她送到车站。
她忽然说:“其实你是个好人。”
“干什么说这么没头没脑的话,好像要甩了我似的。”我苦笑着。
她头也没回地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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