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晚上,正要去食堂,我一出来就看见她还是站在那棵树底下。不仅瘦而
冷,还有种神经质的倔强。我立刻感觉像被人打了一棒,但还是推了车走过去。
她从人行道上走下来,对着我,指着楼门口说:“那几个是你实验室的么?”
我扭头看看,全是我师弟,说:“是啊。”
她猛地狠狠打了我一个耳光,把我的眼镜都打到地上。我的脸被她打得偏向一
边,正对着我的师弟,双眼迷离却看得出他们望着我愣了几秒,然后迅速转向车棚
的方向。女社员弯腰把我的眼镜捡起来,放在我手里,我还随口说了声“谢谢”。
我站了一会儿才想起理论上应该发怒,但又发觉已经错过了发怒的合理时机,
只好推着车,从她身边走过去,像撒娇。她却默默跟在我身后。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我回头对她说:“你到底要干吗?”她不说话,抿着嘴。
“说话啊,到底要什么?我能给你什么啊!”这么一说,我火儿大起来。
她却很冷静,看着旁边的杨树,说:“跟我好吧。”
我没出声,她重新说了一次:“我要你跟我好。”
“狗屁。”我轻声嘟囔,推车走了。
她疯了,我看她是被社长这一结婚折磨疯了。走了大概五十多米,才发现她站
在原地没动。我回头看看,冷风一吹,我又走回去了。
“去食堂吧。”我说,“甭得意,没想跟你好。”
刚挨了一个耳光,再去男博士和众师弟云集的食堂实在不妥,但我从实验室出
来兜里只有一张饭卡,伸手确认了一下,摸着一个钢镚儿,只好毅然走向女生宿舍
楼附近的食堂。等到食堂门口人多的地方,女社员忽然从后头紧走两步,跟上我,
拉着我的胳膊。
她说要吃这个,她说要吃那个,我说你怎么吃那么多。她说:“你为什么不想
跟我好?”结果连卖饭的师傅都从窗口里面看着我们。
“是不是我不能激发你的性冲动啊?”
“别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个。”我说。
“她长得不好看吧?”
我白了她一眼,她托着脑袋对着一桌子不锈钢盘子。我把她托在脑袋底下的右
手强行扒拉下来,塞进去一个塑料勺。“吃饭。”我说。
她吃了两口说:“其实你还是喜欢我吧?不然干吗这么让着我?”
“不这样能怎么着?”
“把我赶跑啊,不理我,臊着我,骂我贱。”她说,“不过你不会,你做不到,
你心太软。”
我说:“你就是知道我心软才来的,苍蝇不叮没缝的蛋,你要是……”
“谁是苍蝇?”她把勺冲我扔过来,“她什么地方比我好?你说啊。”
我觉得她两眼发直,问的这句话是问我的么?
“你不爱她吧?”她说。
我冷笑:“我爱你,爱你又怎么样?你当我爱你吗?你爱我吗?爱过吗……这
么多年。”我看着自己胸口一起一伏。
她瞪着我。
“她是不如你,各个方面都不如你。但我想跟她一起生活,你明白吗?生活。
他妈爱都是虚的,我只想找个人还能在乎我,我对她好,她就能对我好。这样比爱
不爱的实在多了。你让我老实呆着不成么?为什么自己不痛快就非把别人也搅和了
呢?”说了这么多话,我觉得累,深吸口气。
她歪着头,不知道看哪儿呢,她说:“我想喝汤。”
我端着一盆蛋汤回来,她已经走了。
闲话总是传得比光速还快得多。想当初我结婚,到最后我老婆都走了,喜糖送
了三圈分过几回了,楼里还有人不知道。现在,我挨了一个耳光,次日清晨已是尽
人皆知,全斜眼看我。去食堂吃饭的事儿更瞒不住了。等到下午,他们传来传去的
那些话就跟真相全无干系了。我打不起精神来纠正或反驳,随他们去吧。
午饭时间到了,我很担心女社员守在树下,她要是出现了,估计半栋楼的窗户
都会探出小脑袋观望。
她没来,可廖俊给我打了个电话:“你丫不会旧情复燃吧?”
我耳朵都要聋了:“燃你个头啊。”
“我可都听说了。人不在,眼线可有的是呢。”
我没出声。
他换成苦口婆心的腔调:“我知道你孤独你寂寞,你想找人温暖你的灵魂或肉
体啊,你丫说话,兄弟我可以帮你啊。你惹她干吗?”
“我惹谁了我。是她来找我的!”一上午的火儿腾地蹿上来。正收拾东西的师
弟偷偷瞟我。
“少废话,苍蝇不叮没缝的蛋。”
“谁是蛋?”又来了。可我知道,这种事根本说不清。
“做了什么没有?”廖俊问。
“大白天的,做……”我正要骂人。晚九点以前都勉强算白天好了。
“嘿嘿,”他在电话那边笑,“是没成啊?还是没想啊?”
我不知道自己想没想。还没来得及心猿意马。唉。
廖俊跟我说了半天,无非是旧社会教导妇女要守节的那老一套,刚给我树立了
贞操观转脸又说,这男人要偷腥也是讲究技术的,你跟女社员要是搞在一块儿是大
忌之中的最忌。听着听着我走神了。
大概是因为他老说“你是已经结婚的人”,我想起跟老婆准备喜糖……我把糖
都在一张张彩纸上放好,她来包扎系蝴蝶结。一边分糖,我一边把喜糖里的果冻挑
出来,剥了放到她嘴里,她吃着,哼着小曲儿。最后,外头的果冻都吃光了。她眨
着眼睛,很认真地说:“还想吃……”我只好把所有包好的喜糖包都打开,把里面
的果冻全拿出来,塞花生瓜子进去填缝儿……
“你听着呢吗?”廖俊在电话那头嚷嚷。
下午跟老板讨论实验方案,说着说着,他忽然说:“小白啊,家庭啊……还是
稳定点好。”“啊?”我看着他。他看着电脑屏幕也不抬头,继续说实验。过会儿,
突然问:“小韩哪年毕业啊?”
后头的两个礼拜,女社员没出现。
一个人吃饭,终究是很闷的。
早上做了个超级短的噩梦。只有一个声音,连个影像都没有——老婆在我耳边
说:“我走了。”我一挺身,脑袋撞在铁床的栏杆上,立刻眼冒金星。心里只有急,
想拽住她问:“你要去哪儿啊?”
刷牙的时候头都是晕的。梦里听得真真儿的。
“你说,咱们会分手么?”她吃着雪糕问。
“我怎么知道。”或许应该果断地说,我们不会分手。
“那你说,咱们要真分了,会是因为什么呢?”
“就跟别人一样,吵架,觉得不合适,或者爱上别人了之类的。”可我们应该
会跟别人不一样吧。
“会吗?你会跟我吵架吗?我觉得你压根儿不可能跟我置气,肯定都哄着我顺
着我。”她说。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还没说话,她说:“就算你会发火,你能为了什么跟我发
火呢?想不出来。”
我也想不出来:“你琢磨这些干吗啊?”
她用力搂着我,雪糕的白沫都沾在嘴唇上,笑得跟太阳底下小风儿吹的花儿似
的,说:“所以,我们永远都不会吵架,永远都不会分开。”
我也笑起来,心里那点现实主义全被颠覆了。
虽然没吵架,但没多久,为了我那句“不知道”,我们分开了。
不吵架,没觉得不合适,没爱上别人,也还是会分开。
“如果我没先跟你说话,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跟我说话了?”她问。
“可能吧。”我说。
“那,我……其实对你一点儿都不重要吧?可有可无?”她看着我,气得鼻子
眉毛都挤在一起。
当然不是不重要了,该告诉她,她对我挺重要,非常重要。只是我不想惹她厌
烦。我该解释,应该说一些话来表示我想跟她和好,非常想。可我只是站着,过了
一会儿才伸出一根手指摸她的眉心。
应该心怀感激,应该哭的人是我吧?她却哭了,含混地说:“我不理你,你就
再也不会理我了……”
她那天没想好要跟我复合。她在超市门口看见我拎了两大袋方便面出来。她说,
只是想嘱咐我,即使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我说:“是这样啊。”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手。笑了。
“笑什么啊?我是可怜你。”她噘着嘴说。她不说她心疼我。
“嘿嘿,方便面是给实验室买的。嘿嘿嘿。”我说。
是我们闹分手以后,老婆才想要出国的,上了GRE班,准备考试,可已经比
别人晚了。和好之前,她没跟爸妈说,自己在外头找了间屋子,从宿舍搬出来了。
平房,小、冷,还潮湿。我第一次去就替她打死两只蟑螂,手里攥着个报纸卷,坐
在床帮子上,警惕地看着四周,跟她说:“还是搬吧,换个好点儿的地儿。”
“没那么不好吧。再说也没钱啊。”
我笑着说:“这不有我呢吗。”
我卖了宿舍的电脑,夜里用别人的机器干私活儿。同屋一边往床上爬,打着哈
欠,说:“你可真行……”他倒在床上:“下辈子我也投个女人胎跟了你算了,省
心。呼。”
可老婆还是在平房里住了一个月才搬去楼房,跟人合租。房间依然很小,条件
算是好了点儿,可以做饭、洗澡。签约付房租那天,我把钱给她,她很认真地看着
我,说:“我以后一定还你。”我嘿嘿地笑着:“不着急,没关系,钱债肉偿。”
她的小肉拳头打在我背上。
他们说:“还不直接同居了算了啊?房子都有了。”
那哪儿成,我可是很规矩的。
晚上从实验室出来,骑车去给她做饭,说说话吃吃水果看看电视,十点之前准
出来。她会送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校门口,我又送她走回去,俩人经常在路上
来回磨叽一个多小时。
她吃了饭之后老是跟我说:“背背抱抱。”坐在床上,从我背后搂着我,软乎
乎的脸(还有胸部)贴着我的背,摇晃我,晃得我晕头转向。
她说:“是不是很像趴在树枝上的考拉啊?”
“像摇竹子的大熊猫。”
她想了想说:“反正都很可爱,是吧?”
我赶紧点头再点头。
那段时间又平静又亲密。正因为这样,才以为分开几年也没什么。也因为和好
了,才觉得是分不开的。
在我做了那个梦之后,整天都魂飞魄散一般,总是在想以前的事。晚上回了宿
舍,像尸体一样躺在床上,看着上面的床板发呆,耗着时间,等着给老婆打电话。
我跟她说我做的梦,她说:“最近很累吧?你别太卖力了。”
我说:“嗯。放心吧,我知道。”打不起精神,沉默着。
她说:“别傻了,我怎么也还是会回到你身边跟你在一块儿的。”
我笑了:“我是不是特婆婆妈妈啊?”
“你还不是一直都那样么。”她也笑了,很轻地说,“想我的话,稍微想想就
成了……还有好长时间呢。”
起了个大早,跟老板去开会。一上午。
中午老板回家吃饭去了,我要先把笔记本放回实验室。他说:“你最近精神不
好啊。中午多吃点。”砰砰地拍着我的背。
笔记本包的带子勒得我觉得自己要从肩膀处裂开了一样。正放车呢,女社员像
韩国电影里的女鬼,不知从什么角落里钻出来,站在自行车前面。
“干吗你又?”我的声音大概显得很不友好,略带敌意。
她瞪着我看了一会儿,低头,说:“我来求你的。”
“我不跟你好,我都跟你说了。”这话还真是孩子气。我把笔记本包从身上卸
下来,打了个晃儿。
她抬头看我,换了个柔和的表情:“不是,只借你一个下午。陪我去趟医院。”
“看你挺健康的啊。”
“我最后烦你这一次还不行么?”
为什么我觉得她可怜巴巴的呢?“那,你等我一下吧。”我说。
在出租车上,我们大多数时间都不说话。我只是在她旁边坐着,坐在暖气过热
的车里,又饿又想睡觉。
到了医院门口,她走了两步,停下,说:“咱们还是吃饭去吧。”
我笑着对她说:“我老婆她妈以前就在这个医院工作。”
“是么?要是遇见了,你该遭殃了吧?”她幸灾乐祸地冷笑。
“呵呵,不会不会,她是妇产科。你又不生孩子。”我说。
一瞬间,她用一种仇视的眼神看我。
“你不会……你……”
“来打胎啊。”她说。再也不看我一眼。
我手心里全是汗。
竟然那么多人要打胎,还要排队等着。我们坐在橘红色的塑料椅子上,她问我
:“你老婆没打过胎吧?”“没有。”我说。
“那你还挺行的,”她很险恶地说,“是你根本不灵吧?”旁边坐的人一头雾
水,猜不透我们的关系,不时瞟两眼。
我说:“你真想好了?一定要打掉么?”
“想好了。”
“那也是条命啊。”我小声说。
“生下来我也不会对他好。”她说。
我没话说,看着医院楼道的天花板。一个女的从手术室出来,坐在最近的椅子
上哭。
“我要哭了,你就打我俩耳光,骂我没骨气。”她说。
这哪儿是我干得出来的事儿啊。没应声。
快到她了,她攥着我的胳膊,手直抖。
我跟她说:“别怕。深呼吸。出来……带你去吃冰激凌……”我小时候去看牙,
我妈都是这么说。
可她正在很轻地不停地说:“男人都是混蛋男人都是混蛋男人都是混蛋……”
念咒一样。
我坐在走廊里等她,可能这时逃跑才是正确之选,无论是她还是她肚子里的小
东西都跟我没关系。走廊上没剩几个人了。两个护士闲下来站着聊天,说什么现在
的男人啊,长得像学生,心里也不老实,什么坏事儿做不出来啊。说我呢吧?
她终于出来了,脸色苍白,扶着墙,走了两步,我去扶她,她却像在跟我发火
一样,把我推开。我只好伸着胳膊跟着她。
“你要是觉得难过就哭吧。”我说。
“滚!”她扭过头,眼睛里射出两只火箭,我顺势扶她坐下。
她的头靠在墙上,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假装没看见会更好些吧,我从兜里掏
出纸巾,托在手里。不知道是该安慰她说点什么,还是躲远点儿。我只好茫然地看
着楼道。夕阳从楼道尽头的窗子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个长长的窗影,像填得不均
匀的颜色。
从一个办公室里出来几个人,几个穿白大褂的,和一个没穿白大褂的——我岳
母。我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像小时候做错事等着挨骂。怎么解释都是解释不清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叫她、打招呼,她从我面前走过,什么也没说,那样子似乎是没
看到我。我的嘴动动,没出声,一直目送她们走到中厅,转弯去坐电梯。
在心里解释了一遍,我说我是完全出于好心……这才坐下,女社员正捂着脸,
我赶紧把纸巾给她。
“什么人?”她擦着鼻子。
“没什么。”我说。
“不去解释一下?”她拎着拧成一团的纸。我又递给她一张纸,拿过那张脏的。
划价、取药,买了止痛药、妇科洗剂,送她回家。
在车上,她忽然对司机说:“去官园花鸟市场吧。”
“你要干吗?”我问。
“我在想,到家以后,你走了,我该干吗?”她说。
那里没有猫和狗,我跟她说,鱼也不好养——金鱼容易死,热带鱼还要买鱼缸
加热器。她走得很慢,拉着我的胳膊。
买了一只陆龟,大概有脸盆底那么大,很重。它在地上趴着,我站在旁边,它
一直爬到我脚上。我低头看着它,它抬头看着我,表情坚定。
女社员说:“本来以为会买个很可爱的东西呢。”
我抱着陆龟,说:“龟儿子。”
卖动物的老头很严肃地说:“母的。”
她在回家的车上,把陆龟放在自己腿上,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转着圈摸着它的
壳。陆龟似乎不喜欢她,一直把头头脚脚缩在龟壳里。
我说:“你家楼下有超市吧?晚饭跟家里做吧。早点休息。”
她像个小孩儿一样拽着我的大衣袖子:“跟我吃饭么?”
“那……吃吧。”我说。
“我跟你去买东西。”她说。
“回去歇着吧。不是说尽量多休息么。”
“我不想一人呆着。”她望向窗外。
买菜也要抱着陆龟一起去,它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只有咬着我的手指才能安心。
而她也一直拽着我,不知道是怕我走丢了,还是怕她自己丢了。
本来我说我做饭,她说她来,她说她不想坐着、躺着,不想静下来。
那好吧。
她住的房子很干净,木地板,我穿着袜子踩在地下,陆龟就又爬过来,趴下,
压着我的脚。
一居室,一张很大的床,一张桌子,沙发,两把椅子,折叠餐桌,电视,衣柜。
冷冷的。桌子上有一只空花瓶,铺着一块浅蓝色带暗花的桌布,有点脏了。床单、
枕套和桌布用的是同样的布,大概她曾经花了很多心思吧。地上有几个纸箱,里面
放着玩具熊,从墙上摘下来的画框、相框若干。
阳台上的花,全死了。
她系了围裙从厨房出来,像个主妇一样,看我站在纸箱旁边,说:“我就是被
遗弃的悍妇,妄图把回忆击倒在地。”她以前写的诗,充满对情感的理想主义和纠
缠不清的神经质,常像拖住爱人非要殉情不可的遗书。
我给她系好围裙的带子,默不作声地洗了菜,切好放在那儿,淘了米,打开电
饭锅。她笑着说:“出去出去,我最怕人看我做饭。”
很累,我躺在沙发上,垂着脚,陆龟在地上扒拉我,我把它放在我身上,它顺
着我的肋骨一直爬到我胸口,伸长脖子望着我。
我还小,还在给她写情书的时候,曾经想过,以后跟她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情景。
我想,她那么好看,一定笨手笨脚,所以我来给她做饭,我来照顾她。要有阳光的
房子,照得屋里暖洋洋的……要有花……和毛茸茸的小动物……不要孩子,她那么
瘦,生孩子多辛苦……想对一个人好——这个念头无限膨胀,满脑子都塞满虚幻的
生活细节。只是从没跟她说过,再也用不上了。
她从厨房端着菜出来,说:“吃饭吧……”我正点着陆龟的脑袋说:“龟头龟
头……”
“流氓。”她短而有力地说,转身又进了厨房。
其实我后面想问它:“……告诉我,我是不是世上最蠢的人?”
女社员做菜放很多酱油,不知道这是不是社长同学在饮食方面的特殊品味。我
爸妈基本上都是南方人,吃饭是清淡为主。老婆的爸妈都是搞医务工作的,觉得吃
太咸对身体不好,也很淡。这顿饭,虽然我很饿,但还是吃得很慢很费劲,累得要
命。
“这么难吃?”她看着我。
我笑着说:“挺好。”
“你老婆做饭么?”
“她现在做啊,一礼拜做一次,做七天的饭。”
“她不给你做?”
“也做……”在校外住的那段时间,基本上是我做饭。老婆怕点煤气,看着煤
气灶嘭的一声点燃,她就浑身一哆嗦。即使有点火器,她也举着一直抖抖抖,不敢
伸到火头前面。所以,后来,我要出差之前,特意从师姐那里借了个微波炉,怕她
不好好吃饭,到时候屋里连热水都没有,方便面都泡不开。在我家,老婆一进厨房
就手忙脚乱,破坏我妈种种的厨房规矩。我妈跟她说,别做了,还是我来吧。直到
老婆要出国了,我妈才仔细教她怎么做饭。每天,俩人都在厨房里锵锵锵锵。
“你喜欢她什么?”女社员的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人好吧。”至少实验室的师弟都是因为这个喜欢她。
“因为人好?”她问。
“还有……呵呵……”我笑起来。
女社员白我一眼:“流氓。”我其实还没想到那些呢。
我洗了碗,把厨房整理好(怎么她们用过的厨房都是这么乱呢),觉得任务完
成了。我说:“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我挠挠脑袋。
她说:“走吧。反正什么也不能做。”
我没那个意思,顿时觉得自己受了侮辱。
我穿上大衣,她也穿上大衣。
我出门,她也跟着走出来。
楼道里的灯亮了。我说:“回去吧。”她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门。我走下去,
听见她锁门,听见她踢踢踏踏跑下来,穿着拖鞋。我停下,她也停下,我仰头看她,
她低头看我。她不愿意再求我了。我双手插兜,一直走下去。她追到楼下,才说:
“哎,你……”
求我啊,想说点什么。
“你……”她想了想,“我……我发现怀孕了,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我知道
你结婚了,但是你……你是那种心软的、能被利用的人。我想你要是还喜欢我呢,
说不定……所以我才去找你,而且想让别人都知道……如果你们离婚了……要是跟
你上床了,我就骗你说孩子是你的……你明知道不是你的,也会跟我结婚。”她叹
了口气,“可你说你只想跟她一起生活……我信了。”她笑了,很轻很短。她说,
她后来也去找过别的男人,他们都说愿意跟她好,但是知道她怀孕了,就——她做
了一个拉长了脸的手势。“我想清楚了,自己想要孩子的那种念头,只是为了报复。
绝对不是因为想到‘那也是个小生命’才想把孩子生下来的。还是打了好,对吧?”
“是么?”我说,“……也许吧。”
我们躺在床上。即使此情此景,我还是“不知道”。好久没跟另一个人躺在一
张床上了。
其实两个人躺得很远,我的胳膊和部分肩膀都在床外。我怕什么?我不知道。
我想干什么?我什么也不想干。怎么能什么也不想干呢?这也太不正常了。
很累,想睡。头很重,可身体飘着。
她翻过身来,侧对着我,我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又往床外头移动了一些。我是
怕她,还是怕自己?
她说:“他从来都没跟我呆过整个晚上。”
是么?真遗憾。
她靠近我,我再挪就要掉到床底下,只好坐起来,尽量慢尽量轻地喘了口气。
看看自己穿着的长裤。头还是很重,随时都要倒下。
她说:“你老婆要是知道了,一定饶不了你。”
“是啊。那是一定的。”我说。可我又觉得要是她知道也挺好的,她会不会气
得发疯,从美国打飞机回来骂我啊?要能那样,也不错。呵呵。
“你笑什么呢?想你老婆吗?”
“嗯……”
“这么爱她啊。”
“不是。”我为什么要说不是,“只是最近,特别想她。”
“快到你生日了吧?”
“已经过了。”我说。
“啊……”她轻声说,“是么……她送你什么礼物了?”
“寄了一个Flash.”我说,“挺有意思的。”我虽然说了什么也不要,但还是
有点期待,当然,要是她把自己寄回来就更好了。比如,从一个大木箱子里哇啦一
声跳出来。那一刻我准是世界上最开心的男人,一定濒临崩溃了。看到Flash ,我
还是抑制不住有点失望,即使意料之中。Flash 里,一个小丑从木箱里忽然出现,
拉出“Happy Birthday”的剪纸条幅。那个小丑,多么像我自己。
“Are you happy now ?”小丑叫着。
我不知道。真遗憾。
女社员伸手摸我的肩膀,把头靠在我背上。原来人和人的触感能有这么大的差
别。我在这个本该意乱情迷有所作为的夜晚,却在想念老婆的柔软。我猜女社员也
发觉我和她期待的那个人终究是有差别的,性别的雷同没能起什么作用。她只靠了
一下就抬起身来,摸摸我的背,说:“你太瘦了……”她重新躺好,“睡吧,我不
折腾你了。”我躺下,盖上被子,像个孩子似的,睡了。
月光洒在我身上。
老婆总说我睡觉像小孩儿:左手会用四只手指头握住拇指——如果做梦的话,
会皱着眉头握得紧紧,侧躺着,我上嘴唇有个“尖儿”,左手蜷着放在唇尖儿上,
累了口水会流到手上……
不流口水的早晨,她会吻我,咬我的嘴,她会在我耳边叫:“小白小白起床啦!
呵呵呵呵。伟大的事业等待着你。”“受奴役的一天又开始了……”我还没嘟囔完,
她就在我身上滚来滚去……
她走以后,我每天七点多被宿舍的阳光照起来,比以前起得早,依然是“伟大
的事业”和“受奴役的”早晨。
我从宿舍床上起来,老婆进来,说:“你怎么在这儿呢?”
我看着她问:“你怎么回来了?”擦擦眼睛。
她说:“给你惊喜啊。”笑着,坐在我身边,靠在我身上,说:“高兴么?”
我傻笑着:“高兴。”她吻我。我抚摸她……
我一睁眼,竟然是女社员冷笑着的一张脸,不禁说:“操!”赶紧看下身,发
现到处都是血。抬头看,周围站着我妈我爸、我岳母(怎么没有岳父)。他们表情
冷漠地看着我,发出冷笑。我要张嘴解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醒来,头疼欲裂,额头上直冒汗。
女社员从卫生间里拿着毛巾抱着陆龟出来:“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跟你做爱。”我一直都晕血,醒来以后还觉得阵阵恶心。
她笑了,说:“日有所思么……”她想了想,“跟我做爱这么可怕?”把陆龟
放在地下,去拿了条毛巾给我。
我擦了脸,稍微好点了,还是很想吐。站起来,把外衣也穿上,感觉好受多了,
再也不想挨着那张床了,拉了把椅子,木讷地对着阳台窗外,坐着。原来天还没亮,
只发出惨白的天光,大概五点多。
我说:“你怎么不睡啊?”
“醒了。睡不着。我看它在地上爬,想把它洗洗干净。”她说。
“我该走了。”我说。
“那……我……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了。”我说。
她一直抱着陆龟送我下楼,还穿着拖鞋。在楼下,被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又想起梦里的镜头,摆摆手:“回去吧,你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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