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到宿舍轻手轻脚拿了毛巾和牙缸,刷了牙,在水房里把冰凉的湿毛巾铺在脸上,
仰着头,直到完全喘不上气。这才变得正常。
住我隔壁的本科同学进来,说:“小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
他嘿嘿地笑说:“跑哪儿玩儿去了?昨天你老婆可打电话打到我们屋了啊。”
昨天?不是打电话的日子。
他又说:“你们也不约好了,这一个电话得多少钱啊。快打回去吧,不定什么
事儿呢,听着挺急的。”他看看我:“你不会……真的……”眼睛里闪着八卦之光。
他笑起来,看我面无表情,也自觉没趣,认真刷牙。
我没给她打电话,时间不合适,她估计还在吃晚饭。躺在床上,想着是该跟她
说实话,还是编个谎呢?上回已经扯谎了。可,说实话她会信么?说不定岳母已经
跟她说了,在妇产科碰见我带人去打胎。唉,有时候没干什么也会遭报。我脑袋里
塞了几吨棉花,好几台机器往外抽线,轰隆隆声响不绝。老博士还没醒,在床上哼
哼唧唧磨牙。
电话铃响了。我拿起来,想了想才说:“喂?”
可那边沉默。
好久,她才说:“我。”老婆问我,“你好吗?”
“还好。”
“你……去哪儿了?”
“我……”我拿着电话,拽着电话线,说,“你等等。”走到楼道里。时间还
早,楼道里很静,一个人都没有。我该怎么说呢,太阳穴直跳,我靠在墙上:“我
昨天……”
“你还是喜欢她,是么?”她问。
“不是啊,你听我说……”我还不知道说什么。
“你听我说吧。”可她这么说了以后,又是好长时间沉默。
“我喜欢别人了。”她说,“是,爱……爱上别人了。”
我捂着电话,吸了口气,很快地吐出来。
“你能明白么?”她问。
“嗯。”
她吁了口气:“终于说出来了。我也松口气。”
我好像该问点什么,比如,那个人是谁,什么样,对你好么,你们发展到什么
程度了之类的……那些对我毫无意义的问题。我坐在地上,问她:“那怎么办?”
她却所答非所问地说:“跟你在一起……觉得,一年跟一天,都是一样的,好
像再过十年,跟过一天,也没什么区别。就像我爸跟我妈那样吧,就……太像过日
子了……太平淡了。你……你明白吧?”
“嗯……”
“我是说,那……其实……不是爱情,是吧?”
“……嗯。”我说。
“你也这么觉得?”她微弱地笑,有口气吐在话筒上。
“离婚吗?”
以前,她说她再也不会说要跟我分开一类的话了。这样的机会,一人只有一次,
她那次,用过了。我原来以为,我永远不会说要跟她分开。可有时候,谁先说分手,
并不是那么重要。已经是死路一条了,无以为进。只是……这么快……
她不说话。没回答离婚还是不离。她说:“我……大概年底回去一趟吧。咱们
……到时……”
“嗯。”
她说:“其实你还是喜欢她吧?”
我没说话。
“你要是爱我……为什么不留我?”她哭了。我听着她的声音,听她挂了电话。
你要是爱我……
老博士从宿舍出来,我正像具尸体一样躺在地上。我看见他,站起来,大脑一
片空白。好像应该想点什么,回忆,恼怒,流些眼泪,打电话给她。不知道她是不
是还在哭。
我放好电话,看了看表,穿上大衣,拿了包。
站在宿舍楼下,想不起自己是不是把门锁上了,怎么就走下来了。
踩着沙沙响的落叶,走到实验室,开电脑,走过去拿水杯,放下水杯,脱大衣,
拿着空杯子走到桌子前面,放下水杯,输密码,进系统,看着水杯发呆。杯子上是
我跟老婆的合影,她瞪着圆眼睛嘟着嘴靠近我的脸,眼镜都被她挤歪了,我一副慌
乱的样子,伸着只手对着镜头。
杯子印出来以后,她说:“你一定要用!”
“太傻了。”
“一定要放在实验室里。要天天用它喝水。”她笑着说。
“我就天天在你脸上,舔来舔去舔来舔去。”
店里的人一边包杯子一边忍着笑。
我扶了扶眼镜。把杯子放在桌上,再去拿了个纸杯,终于打了杯水,喝了。师
弟们陆陆续续进来,一个看见我正握着纸杯,笑着问:“怎么不用‘三○七第一猪
杯’了?”三○七是实验室的房间号。
“换换。”我说。
“是么?还以为你们要离婚了呢。哈哈。你们要是完蛋了,可得告诉我啊,我
好去追嫂子。”他笑着说。
他们都喜欢她。一开始,他们不喜欢。她胖,长得不好看,不是男生们喜闻乐
见的那个类型。她大大咧咧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有一次爬山,我带她一起去。没别的女生去的话,实验室的师妹是不会去的。
撇下她一个,不太好。山越爬越高,路越走越窄,师弟们还专挑不好走的路。打打
闹闹终于出了事儿,等费了好大劲把他们从山沟里拽出来,个个都血肉模糊,其中
一个师弟摔断了小臂,白白的骨头都从肉里扎出来。师妹吓得捂着脸,眼泪都流出
来了。这时,我很想吐。老婆熟练地挨个给他们包扎,非常沉着。断臂的师弟像个
孩子似的哭着,大家都很沮丧,往山下走,只有她说:“打起精神来啊。男生嘛…
…我给你们唱歌。”我拉着她的手,她一首首唱下去。师妹也跟着她唱。慢慢地,
他们都跟着她唱。
等下了山,天都黑了,离车站还有很远。老婆小声说:“好累啊。你背我吧。”
我把包交给了别人,背她走。她好重,体重跟我差不多。很快,我额头上都是汗。
她在我背上摸我的脑门,说:“啊……快放下吧。”
“再背背吧。”我说。
她伏在我背上,呵呵地笑。
“笑什么啊你。一颠荡更沉了。”
“我觉得好爱你啊。”她还在笑,在我淌着汗的腮帮子上亲了一下。
“沉浸在爱的回忆里呢吧?”一个师弟晃着手里的实验数据,说。
“滚!”我说。
不知道是哪头猪说工作可以令人忘记痛苦。大脑被方程式、算式塞满还是做不
到严丝合缝。只要我离开实验台,眼前就飞着“老婆老婆老婆老婆”,有声有响儿
配着她的笑脸,什么具体方案都没留下,头壳空空,敲起来■焉,总是直眉瞪眼地
发呆,不敢长时间的,怕他们又来说三道四。
好容易等他们都去吃饭了,我才坐下来想自己是不是该再打个电话给她。我早
上说的不算,我不想跟你离婚啊,你再考虑考虑好么?再考虑考虑吧——再考虑考
虑吧再考虑考虑……我这么想着,越想声儿越小,还能说什么呢?反正我是拿起电
话开始拨IP电话号了。至少说两句安慰的话吧,对她。
结果是电话答录机。
她不在吗?那边都是夜里了吧?去朋友那儿了吧?男朋友吧……也许哭累了睡
了吧……跟那个人……睡……不缺人安慰吧。
在B的一声以后,我停了好一会儿,说:“买了回来的票,就……发E-mail
告诉我,我去接你。”又沉默了一阵儿,说不定她在家,也许她上厕所或者在洗澡,
说不定她会拿起电话。发现自己在这么等着,立即挂了电话。没指望的。其实我还
想说:“你好好的……”自作多情。
……睡……我绕了好大圈子都想到Nirvana 的老歌上去了,“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Where did you sleep lastnight ”……还是兜回来。
当初“老婆”在校外住,那天晚上下了雨,我等着雨停回宿舍,可老天好像幸
灾乐祸似的越下越欢实。雨衣是有的,她的,艳红的。找出来,放在桌上。
十一点半,我说该走了。我们走到楼下,水已经没过了一层楼口的几节台阶。
她说,要不……要不……她的声音很微弱。
我跟她睡在床上,比跟女社员躺在一张床上还紧张。我们的关系已经很好了,
常躺在床上打打闹闹卿卿我我黏黏糊糊。对我来说,越是这样,越难办。只剩最后
一垒。直挺挺地躺着不是,硬挺挺地靠近也不妙。平躺,把自己想象成一块抹布。
我一直都裸睡,身上满是衣服就觉得浑身黏糊。她却转过来,靠近我,穿着睡衣睡
裤。
我说:“你要干吗?”
她说:“那我每天都抱着你枕的那个枕头睡觉,现在睡不着了。”
“那……那你抱着我呗。”我说完了才胆怯地露出笑来。
她搂着我,说:“你会娶我吧?”
“当然了。”
她微微笑着说:“你是处男吗?”
我脸红了:“这是女生该问的么?”
“你要不是,我就不要你了。嘿嘿。”她说着,软软的胖手抓着我的脖子,
“快说,是还是不是?”
“是啊……当然是啊!”我赶紧说。
“那我放心了。”她把手放下来,放在我胸口,叹了口气,轻轻地吻了我的脸
……
“刚才你为什么叹气?”我问,在她重新穿上睡衣的时候。
“等一万年你也只会躺着发呆。”她说,“你要娶我啊。”
我嘿嘿地笑:“已经占着便宜了,要你干吗啊?”
她看着我,一下变了脸色,翻身过去不理我。我摸着她的肩膀,摸摸她的脸,
湿的。真哭了啊。我说,我怎么会不要你呢?还要跟你结婚,生孩子;去商场给你
拎包;老了,搀着你陪你配假牙……
“凭什么我要装假牙啊?”她嘟着脸翻身看我。
我若无其事地说:“到那时候我已经满嘴假牙了呗。”
她的肉拳头打在我身上:“你还敢不要我,你!”我笑着任她打。
早上我看着她醒过来,她揉揉眼睛笑着说:“我梦见你了。”
她说:“知道是梦了就使足了劲儿打你一顿。”摸摸我的脸,“真解恨。呵呵。”
不知道她现在做什么梦,梦里是谁。
师弟们都回来了,我还站在窗前,握着被我捏成一团的纸杯。
下午,终于跟做毕业设计的师妹发了火,她总是上网玩,分配的工作毫无进展。
我说:“你把网线拔了。”
她去拔,眼看着从机箱后面拔下来的线头掉到桌子后面,她够又够不出来。
我说了句:“真够笨的。”爬进桌子底下给她拿。蹲在下面倒不想出来了。想
找个黑的小的没人的地方自己呆着,然后……可能会呜呜地哭一气吧……握着那根
网线,发呆呆到腿觉得木了才爬出来。我在胡思乱想之后又开始发邪火了。要把失
恋该犯的病统统犯一轮么?廖俊在这时打电话来,一张口就是“你丫……”
我把电话放在桌上,桌子都因为他的大呼小叫微微震动。挂了。又把话筒拿起
来,放在桌上,还跟坐在电话旁边的师弟说:“别挂上。”“没事吧?”“没事。”
我说。
很快离开了实验室。决定往生人多的地方扎,穿着白大褂。在超市里转了很多
圈,却只在收款台买了烟。打火机都是出去以后返回去再买的。
我高中把腿养得差不多了,还有点跛就去上学,不能参加体育活动。有天放学,
走在街上,深吸一口气,兜了个圈,买了盒烟,万宝路。每天做操的那十五分钟,
我都站在男厕所门口的阳台上看着他们,一边看一边一支支地抽烟。教导主任跟我
妈说我经常抽烟,我妈不信,搜也没搜出烟来,为了以防万一,不再给我零用钱,
中午吃饭要去办公室找我爸。我之所以喜欢做化学实验是因为,每次做完,洗好试
管,我可以跟外号“二饼”的化学老师坐在准备室的窗前抽烟,听着唱片。
跟“老婆”说这段,她说:“很寂寞吧?”是么?我都没仔细想过。茫然地望
着她。她从我手里拿过烟,说:“别抽了。以后。”
又想到她了……
我看着手里的烟,烟蒂都被我咬扁了,这是个坏习惯,她总能从宿舍烟缸里找
出我抽剩下的烟蒂。以致我为了不惹她生气自己准备一个小铁盒,随身携带专放烟
头,还是被她发现了。她瞪着眼睛,说:“以后你抽一根,我就抽一根。”我想着
她粉嫩嫩的两片小肺变得黑黢黢就不忍心。把铁盒、香烟放到抽屉里,跟当时不知
道会送不出去的项链放在一起。
想她就是没出息。我把烟头弹出去。
我能想起几百个化学公式,能背诵英文诺贝尔获奖论文,却不能唱下整首《我
愿意》。去年她过生日我还录了这首歌,压成MP3 ,Rar 分卷压缩寄给她。可我洗
澡的时候,总是哼到“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再也想不起来后面的了。
“老婆”喜欢王菲,她唱歌的声音也像,每年他们系学生节都会要她上去唱首
歌。我只有最后一次送了花,匆匆忙忙从实验室里算准时间出来,可那天是平安夜,
花都卖没了,只好跑到学校外面去买。下着雪,我拿着花跑进礼堂,好不容易挤到
前面,正有一个男生上去给她献花。很沮丧,犹豫着要不要一身湿漉漉很邋遢地走
上去。她一边唱一边把手里的花放在地上了,看着我,我把花给她,只轻轻地象征
性地搂了她,她却一皱眉抓着我,偷偷吻了我一下,又笑了,我都觉得自己脸红了。
那天她唱《红豆》,很俗的一首歌。
本来以为“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是唱给我和她的。可其实“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才是真的。呵……竟
然是这样。
唱歌给她,还是师弟们的主意,他们也没想到我真的会这么做。借了麦克风,
到Karaoke 版看精华区里的录歌指南,去专门的FTP下载伴奏。每天晚上把他们
都轰走,关了灯,对着忽闪忽闪的电脑屏幕,一遍遍唱。看楼的老大爷跟我说了好
几次:你们三○七怎么半夜三更老是有声儿啊?
以前我陪她在三教上自习,中间休息站在楼道里看贴出的班刊散页。有个人写
了篇骂《我愿意》这首歌的文章,说什么,“这歌的歌词写得太贱了吧——‘我愿
意为你忘记我姓名,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失去世界也不可惜’,一点自主意
识都没有……”“老婆”看了以后很火大,回教室拿了笔冲出来,在那篇文章旁边
写上“你一定没爱过!!!”三个感叹号还描了又描,把纸都捅了一个窟窿。我在
旁边呵呵地笑,抱着肩。她说:“你觉得我写得不对啊?”很认真的样子。
晚上,从自习教室出来,我在主干道上骑车带着她,她给我唱这首歌。
“你觉得这歌不好么?你心里不这么想啊?”
我还没说话,她着急地说:“你要不这么想就是你也不爱我。”
我笑着说:“我当然这么想的了。”是不是该说“我当然爱你了”。
我洗着澡想起这许多事,却想不起后面的歌词,录歌的时候明明唱过那么多遍,
怎么还是忘了?我偷偷地琢磨,如果我能在洗完澡之前想起来,那我们就不会分开
;如果想不起来……这么一想,我着急了,越急越想不起来。哼唱的声音一遍比一
遍大,我甚至希望在这间浴室里的人能够接个下茬给我提个醒儿,可没有……人越
来越少了。
到最后,看浴室的师傅都开始冲地了,他抬头看见我,说:“你怎么还在啊?
几点了都?”我看着他问:“您知道‘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
逐天际’后面是什么吗?”他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呢?”
我在踏出浴室门口的一刻还磨叽了一下,万一……没有万一。
上了宿舍楼梯,我才猛然想起“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这是命吧,万分
沮丧。
临睡前在眼睛上滴了两滴眼药水,冰凉地划过脸皮,擦了几次都擦不干。
晚上又做了噩梦,梦见自己配了毒药,毒死奸夫,看他口吐白沫还踏上一脚;
绑了“老婆”,把她拿绳子层层圈圈拴在椅子上,骂她,从讲道理到恶意侮辱……
胸中一口恶气无处发泄,越说越变态,两眼通红。她只看着我,好像有点愤怒,一
句话都不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绳子消失了,她拿了一把刀,捅进我的肚子。
疼——疼极了。
我大叫一声醒来,胃疼。
老博士在床上骂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好长时间没有这么疼过了,我蜷得像个虾米,发抖。在梦里坏事做尽,自己都
没法同情自己。她喜欢……爱上别人,好像也有点理所应当了。冷汗直窜。
从床上爬起来,把昨天那盒烟里的最后两支一起抽了。没能减缓一丁点我的疼
痛。大概是因为昨天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翻老早以前的点心盒子,掏出几块已经
挂了虫网的饼干,闻了闻,好像还能吃,闭着眼,呼噜两下,吞进肚里。挣扎着洗
了脸,穿好衣服,去实验室。
喝了饮水机里的凉水,开机,开了MSN ,Hotmail 有一封信,是她已经订了回
来的票。把时间写在记事贴上,贴在显示器边上。从老板抽屉里找到最后一片胃药。
吃了。继续趴着,捂着肚子。过了好半天,大概昏睡过去了,才抬起头,看见她在
MSN上跟我说话。
她说:“你好么?”她说:“你怎么不理我?”我要回答她,可是“该用户未
联机”……
给她回了信,抬手打出“快回来吧”。看看,想想,删了。只写上:“我知道
了。好的。”
晚上,我找了廖俊喝酒,没喝多少就醉了,没多久就吐了。胃又疼起来。
廖俊说:“她给我打电话来着,就是我给你打电话,你丫不接的那天。”
我……
“她说你们要离婚了,”他摸摸额头,“也没细说,一直哭。她说你打电话给
她,说买了回来的机票就通知你,好像一点都不想挽回。我劝了她挺长时间。英子
也劝她来着。”
“有烟么?”我问。
原来她在答录机旁边。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你可真够笨的。”他说,“真想骂你一顿。”可他只把烟拿出来,叹了口气。
“英子还说呢,见着小白可别劝他,像咱这种结不成的,没资格劝人家。”
我们各自露出一丝讪讪的苦笑。
从饭馆出来,在街上,站得远远对着一个垃圾桶丢烟头,直到把他那盒烟都抽
完。
本科时在宿舍抽烟,我们俩也是对着桌上的小烟缸扔烟头,最后终于把来自上
海的啰嗦君的外文化学书给烧着了。
当时,在为什么事焦虑呢?
上一次来机场,是去年冬天。我拿着一枝在街上被人强买强卖的玫瑰花走来走
去。大概本来是要给我妈买个什么东西。街边停着去往机场的大巴,很多人拖着行
李往上走,我也跟着上去。
在国际出口那儿,人们站着往里张望。我也往里张望,还攥着那枝花。其实我
很清楚我谁也等不到,像做次演习一样。别人担心我也担心,别人欣喜我也欣喜,
别人拥抱去了,我没得抱。花,给了一个小孩,她很无聊地站在旁边看爸爸妈妈说
话。我在大厅里溜达了一圈,直到光秃秃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我本来以为“老婆”会是人群里最快活的那个姑娘,噌地一下跳到我身上。
我来得太早,大厅里行人寥寥,我连枝花也没带,找了找,去买了一大块巧克
力。飞机晚点了。我的手在口袋里抓着那块巧克力,巧克力的边都变形了。
“求她吧,求她别跟你离……你也不想跟她离吧?”廖俊说。
我一眼看见她,她戴着英子送的那条围巾,拖着不大的行李箱。是我跟她说的,
少带点儿东西,家里什么都有,反正……反正你很快要回去了。
我正要跟她打招呼,都微笑了,却被别人挤到后头去了。看她张望着找我,从
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我拼命往前挤,说着“借光借光”,挥着手。
她慢慢走过来,我拉过箱子,两人很沉默。人很多,都很欢腾,把我们冲开了,
她唉了一声,拉住我的胳膊。我说:“小心啊,没事吧?”她摇摇头。我从兜里掏
出那块软塌塌的巧克力——自己看着都很寒碜,递给她。
她笑了一下,说:“你又瘦了。”
我赶紧说:“你才是真瘦了。瘦多了。”
她拉着我的胳膊,我拉着她的行李。
在出租车上,无话可说,脸都朝着窗外。我看着玻璃上反射的她的背影——连
背影都消瘦了。我没注意我的手指正不停地抠着兜里的烟灰盒,下车掏钱,一伸手,
指甲里都是盒面上的绿漆。她皱着眉笑:“什么啊这是?”边说边胡噜我的手指。
本来,我是希望她能觉得我好的。
她爸妈把他们的卧室腾给我和她,在她原来的房间里加了一张行军床。她爸笑
着说:“我们这么多年还没分床睡过呢……”她妈也笑:“让你做这么点牺牲就这
么多怨言啊。”
我给我爸妈打了电话,说已经平安到了。我妈打着哈欠:“那你们是不是明儿
回来啊?你们也早点睡。别折腾……”
让她爸妈去睡了。在厨房里煮面,端进屋,她大衣都没脱,扑在床上。把她拎
起来,看她吃。她看着我。我想躲开。
她洗澡出来,我问她:“那明天……”我不着急,我怕她着急。
她擦着头发,说:“明天不还回你家呢么?”
我哦了一声。
她说:“你也洗洗睡吧,累了吧今天。”
我从浴室出来,看见她把她爸的睡衣睡裤放在外面的凳子上。屋里,黑的。她
睡了吧。我慢慢走进去,摘了眼镜,躺下,懵懵地对着她的头发,摸摸那些垂在枕
头上的发丝。头发长了,刚才她一直梳着马尾辫,我还没察觉。
“时光荏苒啊……”我上的那个高中,谁在大会上说话都爱用这句。我嘟囔着
从床上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摸衣服,找烟,把她爸的睡衣脱了,套上背心,披上自
己的外衣,走到阳台上抽烟。
我蹲在阳台原来放花盆的一个椅子上抽烟,窗户开条小缝儿。什么都没想,看
着窗外零零星星的灯光一个个灭掉,也不觉得悲伤、担忧和焦虑,好像一切都已经
定了,结果出来了。等着。
哼的小曲,却是《我愿意》。
“你怎么不睡啊?”她揉着眼睛问。
我捏着烟,顿时左顾右盼,匆忙塞到窗缝里扔到楼下,才对着她悻悻地笑。
“我在出租车里闻见了。”
“我……”我说,“我白天睡多了。”又笑。
她拽我的胳膊,把我从椅子上■下来,拽到床上,说:“睡。”
我躺在她右边,她拉着我右手,以前她说这样是为了我总能冲着她睡,要是她
醒了看我背对着她,心里会不舒服。她闭着眼睛摸我的手,摸了又摸,忽然睁开眼
睛瞪着我,吓我一跳。我的脸正挨着她的脸,很近很近。
她爬起来,开了床头灯,看我的手:“这是什么?”指着那片伤。
我说:“没什么啊,做实验嘛,难免。”
她生气地盯着我,我马上拿手指戳戳伤疤,说:“你看你看,早不疼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嘛。”我尴尬地笑。
“还有什么瞒着我?”
“没了没了。”我紧接着回答,摆摆手。
她的手,忽然伸到我背心里。我立刻拉住衣角,笑着说:“耍流氓啊你。”
“反正我们……都结婚了,你怕什么……”她最爱这么说。顿时俩人都不出声
了,好长时间。
我歪着头小声说:“别闹了,睡吧。”
她却不罢休,沉默着把我推倒在床上,骑在我身上,我还摁着衣服,她就胳肢
我。我一笑,松了手……春天的时候,割了阑尾,留下一个疤。
“你!”她生气地打了我肩膀两下,又摸摸我的疤,“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轻声的。
“我不想你为我……”我笑了自己一下,看着天花板,深吸口气,慢慢吐出来。
想了想,笑着跟她说:“其实没得阑尾炎,只是胃疼而已。结果……你也知道,校
医院……别哭啊你,都已经……”我撑起身子,看着她,“哭起来多难看啊。”用
手指横着拦截她的眼泪。
她一哭像小孩儿,蜷着两只手,身上抖抖的,特别可怜。我搂着她,说:“傻
姑娘,不哭不哭啊……”
我如果得的是胃癌,她是不是会回心转意?
瘦了,她的身体也还是我所知道的最温暖柔软的。
早上我爬起来,洗脸刮胡子。老婆还在睡,嘟着脸,我想我不能看她,坏心思
是治不住的。擦了脸,看她妈用的毛巾往下滴答水,取下来,正拧干呢,她爸妈端
着豆浆和糖油饼,带着一股寒气进来。
她妈看见我正拧毛巾,一边摘围巾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肩膀不行了,带
着整条胳膊都没劲,毛巾都拧不干。”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随着她不好意思的笑,好像自己干了件坏事儿。
她看着我,问:“你今天在家吧?”
“早上去学校吧,还有点事儿,晚上带她回我家吃饭。”
“不住啊?”
我抬着头挂好毛巾,说:“看她吧。”
“你啊,哪儿能什么都由着她啊。”她说着,好像还想说什么。
老婆在房间里叫我,告诉我她好像发烧了。她还来例假了,血流在床单上,略
显害羞的一小摊。我泡了床单和她的内裤睡裤。
她小脸儿发红,我摸摸她的额头,问她想吃什么。她睁开眼说:“想喝粥。你
熬的那种。”我眯着眼笑了。
换个新环境就容易发烧,刚到美国她就发烧了。临走前三天,订的房子出了问
题,给她找别的,不得已去求我师姐帮忙,正是以前借我微波炉的那个。她当时刚
刚换了新专业,正准备在不久之后的第一次Seminar 上给教授们一个好印象,忙得
四脚朝天,可还是去机场接了我老婆,安排她住在自己家。第二天,师姐打电话告
诉我,老婆病了,我又心疼又抱歉。一个劲儿地说“实在给你添麻烦了”,但心里
不想师姐去实验室把老婆一人留在家里。
师姐在电话那边说:“你这个老婆啊,发烧了还问我是不是暗恋你呢。”
老婆在电话附近“啊——”地一声叫:“你怎么跟他说啊。”我拿着电话,汗
都出来了。
师姐笑着说:“她昨天晚上迷迷糊糊地还说呢,‘小白,小白,我想喝粥……
’叫你叫得这勤啊,赶上《大话西游》了,呵呵呵呵……”
最后,师姐说:“感情这么好,你怎么舍得放她一个人出国啊?”
这话说的。
她妈听她说要喝粥,就说,昨天还有剩饭,给你煮点稀饭算了。豆浆也有,随
便吃点喝点,一会儿好好吃药。她在一边噘着嘴,眼泪都要流下来。生病了特别娇
气,我知道她。
熬粥,喂她吃,看她吃药,都快中午了。她说:“你不走了吧?”
我说:“你把我弄糊涂了。”
她说:“那我现在是病人啊。”
做午饭看见油不多了,岳母说下午去买,我说我去吧。
老婆睡午觉了,我洗了衣服床单,晾好,捶捶背,在阳台上抽烟。心里升起一
点希望,夹杂着复杂的恨意。扔了烟头,站在床边看看她,恨意少一点,希望多了
一点。也许……也许……也许没有“也许”。
刚要出门,她妈忽然披上围巾穿上大衣跟着我出来。大概有话要说吧。可我们
一直走到超市旁边的麦当劳门口,一路都是沉默。她说:“进去坐坐吧。”径直走
到柜台前面,转头对我说,“咖啡,行吧?”我说我来吧我来吧,她已经从钱包里
掏了钱。
坐在靠窗的位置,我等着她开口,可她双手握着咖啡杯子,什么也不说,看着
窗外。我只好也看着窗外:一个美女都没有。
“你觉得我跟她爸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我怀她的时候身体就不好,本来想,生了小孩儿之后不在一线干了,她爸也
说,调到局里坐办公室算了。他书房里有个写字台,中间那个大抽屉上了锁,放着
存折什么的。我从来都没想那里头能有别的什么。我怀孕期间,他生了一场大病,
那时要给他爸妈老家寄钱,我从他那儿把钥匙拿来,把那个抽屉打开了。”
情书吧?我想。
“放着别的女人的照片。”她说,“你陪着去医院的那个女孩子,你……很喜
欢吧?”她笑着问。
我……
“她都跟我说了,说要跟你离了。”她喝了口咖啡,“其实她挺孩子气的。你
知道她。”
我搞不清楚即将要变成前岳母的岳母想说什么。
“你要还想以后跟她过下去,就别太由着她的性子了。她决定快,后悔也快,”
她说,“你知道她。”又说了一次,“我看了那个女人的照片,心里觉得很别扭,
总想着,等她爸病好了跟他离婚,一边照顾他,一边在医院上班。他有一天突然问
我,会不会把他忘了。我说不会。”她停了一下,说,“他说,我也不会忘了你,
你是我爱人。”
我猜她看着我,等着我说点什么。可我能说什么呢,这不是做保证能见效的事
儿。
她说:“我知道你跟那个女孩子没那种关系,不然不会来我们院。”
出了麦当劳,我让她妈妈回家去,我说,她一会儿可能醒了,会叫人。想起来,
她在医院干到退休,总还是有点在意那张照片吧,不知道这点是不是遗传下去了。
我转身去超市买了两桶油,在收银台前的架子上拿了两包烟,收银员正要打票,
我赶紧说:“别别别,另开一张。”顺手又拿了一条口香糖。收银员笑:“怕老婆
啊?”我也笑。
回去的途中,好几次把油放下点烟,一直叼着,烟灰落得哪儿都是。上楼之前
站在门口,散散味儿,掸干净大衣。这么站着,不禁再拽出一支,眯着眼睛想象尼
古丁如轰轰的火车碾遍全身,觉得爽。
嚼着口香糖摸摸她的脸,用手指挑开她脸上的头发,她醒了,摸摸我的手。
“真凉。”她说着,拉我的手放在被子里。
还是该有点距离吧?我小声嘟囔着。她看着我,把我的手拿出来,可还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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