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抱着她,裹住她的被子,她的头上有洗发水的香味和微微的汗味。不知道是
不是还有即将离婚的男女像我们这样近。
她仰头看着我:“想什么呢?”
“想些……猥琐的事。”我笑着把她放到沙发上,给她拿了水杯,切了橙子。
坐下,她靠在我身上,握着遥控器,盯着电视。
“讨厌我吧?你心里。”她说。
“还没有。”我说。
……沉默了一阵子,周围都是橙子的味,我的手有点黏,把刀子放下。
“你为什么什么也不问啊?”她说。
“问什么?”我现在很希望她妈没出去,这样我们就不至于非要进行这样的谈
话。
她没说话,咬了下嘴唇。
“真有那个男的么?”我问。
“有。”她很快地回答,看着电视。
“真有?”
“真有。”她抬起身,看着我。
“哦。”我想总要有个结束,这种对话。算是问完了吧。我握着自己的手。
她看着我说:“你怎么不接着问?问问他长什么样,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多
大了?怎么不问我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都干了什么,怎么干的?”她的声音越来
越大。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看着电视。
“没关系么?”她轻声缓慢地说。
“没关系。”我说。
她不再说话,我转头看着她,她眼睛里都是眼泪,正看着我。我只好转向电视
:韩国人一家子围着一张桌子讨论儿子的婚事。早晚也会离婚吧。
“你不爱我吧?打心眼里。”她的声音变成一种嘟囔,“你从来都没说过‘我
爱你’。”
我觉得自己头皮发麻,皱了眉,抬手摸摸眉心,却看见满手背的血,流到衬衫
袖口。什么时候抠破了那块伤疤,毫无知觉。她叫了一声,从被子里跳出来,拽我
去卫生间冲我的血。水冰凉。她说:“你这是干吗啊?”刚才的眼泪收不回去,只
好挂在脸上。我抬起左手想给她擦一下,手指是黏的,又放下。她没注意这些,急
匆匆地找家用急救箱,找纱布和药,跑回来,低着头,认真地给我涂药,说:“疼
吧?”
“没感觉。”我说。可她的头发垂下来,落在我手背上,有点痒。我笑了,把
她的长发挑到她耳后,手指从她脸上划下来,摸摸她的下巴。她抬起头看着我,我
又笑着捏捏她的下巴。她捧着我的手,光着脚。
“来不及了吧?”我自言自语的。
“嗯?”她看着我。
“没什么……”如果我现在说爱你的话……挺假。
我爸妈知道她病了,立刻从家里打车来看她。结婚的时候,我是真的觉得,我
爸妈是因为喜欢她,想要个女儿。我岳母不喜欢我,她见了我妈以后,觉得自己的
女儿能有这么个婆婆实在太难得了,这才同意女儿跟我交往。之前,她还没见我的
面就跟老婆说,像我这样一个人,学历这么高,被说得脾气又好、什么都好似的,
肯定有别的问题。不定哪天跑去泼它几头熊。老婆笑着跟她说,小白没那个胆量的,
你放心吧。岳母见了我以后,当着我的面指着我问她说:“怎么瘦成这样啊?身体
没问题吧?”我顿时就要倒掉。
我到小区门口去接我爸妈,本来让他们打车到门口,有二十分钟足够了。一会
儿看见他们俩摇摇晃晃走过来,我爸手里拎着两个麦当劳的纸袋。我妈紧跟着他,
手里攥着钱包,说,正好看见街上有麦当劳,想着她爱吃那个什么冰激凌呢,没想
到还要排队啊。我把袋子拿过来,俩冰激凌,两大盒鸡翅,还有汉堡、饮料、薯条、
玩具……
我妈进屋连大衣都没脱,把鞋一换冲进屋,大叫着:“你怎么给累得这么瘦啊
……唉唉唉,别再回去了。”“现在还烧么……我手太凉了吧?”我爸拉了张椅子
坐在床前,不问那么多,只是看着。我问他:“喝茶?”他摆摆手说:“不用了。”
我跟坐在床边上的我妈小声说:“要不要把大衣脱了?”她这才想起来,还拉着老
婆的手,脱大衣袖子还要换手再握着。我把大衣挂好,钻进厨房,开窗抽烟。
要是跟我爸妈说,我们要离婚了,不知道他们什么反应……一定把我大骂一顿
——“你怎么这么笨啊,连个媳妇都留不住……”之类的。
等岳母接了岳父回来,他们四个人围着老婆唧唧呱呱地说了半天。我爸妈还是
坚持要回家吃晚饭,临走,我穿好大衣准备去送,换了鞋站在门口等着。我妈一边
穿大衣一边问:“你手怎么了?包这么多纱布啊?”“没什么。”我晃了晃。我妈
看手还能动,很放心地哦了一声,扭头跟我说:“她明天要还发烧就别回家了,等
好了再回去。”我赶紧点头:“嗯嗯。”她还是不放心,想了想,说:“明天早上
要是又烧了就去医院,我回头再打电话问你。”下楼的时候,她还跟我爸说:“要
不明天下午再过来看看吧?回去先把那块牛肉再冻起来,等小韩回家再做。嗯。”
很有决定的样子。
晚上跟老婆说,离婚的事,别告诉他们了,等你回去了,我……慢慢再解释吧。
我望着天花板,瞥她一眼,她也仰面躺着。
“想什么呢你?”她问。
“想……没想什么。”
她很失望似的嗯了一声。
“那……你想什么?”
她不回答,翻身搂着我的胳膊。
我也翻身搂着她,靠在她肩上,很小声很快地说:“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别离开
我……”
“你说什么?”她问。
“念念咒。”
她笑了。
“真的有那个男的么?”我问。
“……真有。”她不笑了。
我不问了,重新平躺着。她蜷在我胳膊旁边,手放在我的手臂上。“他……没
你对我好。”她说。
“你喜欢他就成……想好了……再结婚。”我说,“睡吧。”
一觉到天亮。睁开眼,她搂住我,腿也搭在我身上,可也睁着眼,羞怯地看着
我。
你是个男人,永远不明白女人们是怎么搞的。我抽着烟,一直在乱想:她是怎
么回事……再也没问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个人,她的回答不会变,即使她说谎了也
会继续嘴硬。而我凭什么认定她对我的那种“依赖”不会只是临终关怀呢?
她有一次无意说:“你比我寂寞多了。”
我们已经回我家住了,她兴致勃勃地把我们的房间重新打扫一遍,从旧大衣柜
上面翻出我小时候的插卡游戏机,发现接在电视上还能玩。这个游戏机,还是我姨
的孩子来北京那几天非要买,回去却忘了带上火车,这才留下。等到上大学之后,
我在寒暑假拿出来玩。
“那我们打坦克吧。”她说。
她问我:“离婚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好好做实验、写论文、毕业,为祖国工作五十年,然后烂死在实验室。”
盯着电视,等着敌人出现。
她皱了皱眉,说,不是这个,别的。
“什么方面?”我想了想说,“那……一个人做实验、写论文、毕业,工作五
十年,烂死在实验室。”
她打了我一拳,说:“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
“是人不都得死么。”抬杠吧?
“为什么非要说一个人呢?你又不是没有喜欢的人。”
“我喜欢的人不爱我。”我随口说。
她不说话。
我看着她。
她说:“啊,你被打死了啊。”
我望着电视,看她把我们的老窝打烂,听着很衰的音乐,Game Over 缓缓出现。
她说:“一个人玩没意思……重来重来。”
“离婚以后,如果……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的话,那样最好吧?”
“不能够。”
“你怎么知道不会?”我笑着说,“她要喜欢我,还跟我离婚干吗啊?”
可她却没笑,站起来就要走。
我拉着她说:“怎么了?开个玩笑。”
“我明白。”她说。
“我……”我茫然地看着她。
这时,女社员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那只陆龟死了。
我说:“你确定是死了么?不是冬眠了吧?”
“还会冬眠么?”她轻声地问,“刚才接电话的是谁?”
“我老婆。”我说。
“回来了她?”她说。
“嗯。”
“那……好吧。”可她又问,“冬眠了怎么办?”
我挂了电话,看见老婆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走过去说:“我来吧,你够着怪费
劲的。”她站在我身边。我一边挂衣服一边说:“你别误会,其实……”
“还有解释的必要么?”她拽着衣角,拉平那些皱褶。
“是么。”我立刻觉得心里很堵,什么也不想再说。正常的爱老婆的男人是不
会陪着别的女人去打胎的,是不是?真想泼熊。
我问她,明天去办手续?她想了想,说,跟她们都说好了明天回学校。
“哦。”我说。
“着急么,你?”她问。
“没有。只是心里挂着这个事儿。”我说。
“是么。”她说。
我说的话或我做的事,在她看起来,都显得挺冷漠吧,似乎一个劲儿地想快点
结束,没什么挽回的意思。我那些反反复复的难受,一点儿也没告诉她。她心里的
难受,我所能体会的大概也远不到十分之一。
早上,先送她去她以前做毕业设计的实验室,她那个烦人的女老师看见我们,
笑着说:“你怎么还缠着她啊?”所有认识我也认识她的人,除了我老板——都会
因为喜欢她而讨厌我,他们都露出一副打心眼里希望我们分开的样子,除了我爸妈。
以前她实验室的人总说老婆是“鲜花插在牛粪上”,说我是“老牛吃嫩草”。每次
看见我在楼下等,总对老婆说:牛儿又来吃草了啊。我心里很火大,其实我比老婆
只大了一岁而已。
我对老婆说:“你中午跟她们吃饭吧?”
“你也来吧。”她说。
“那样你们说话不方便吧?等快回家了往实验室打电话吧。”
她嗯了一声,很轻地说:“那你中午好好吃饭。”
我笑着点点头,对她摆摆手。她读了研的同学在旁边笑话她:“哟哟哟,老夫
老妻了啊。”
我们的失误,大概正是年轻轻就结了婚吧。本该彻底去发发神经爱一回,却直
接转入了生活,所以才会弄成这样。
回到自己的实验室,还被师弟们叱了一顿。连老板进来都说:“啊?小韩回来
了?怎么不带她过来啊?”到了中午,还是没去吃饭,在走廊尽头的厕所里打开窗
子抽烟。出来正看见老婆拎着一袋橘子一类的东西走过来,我看见她,立刻抬手闻
闻身上是不是有很重的烟味。
她说:“我在外头都看见你抽烟了。”
我连忙问:“你们吃饭吃完了?这么快?”
“我猜你大概不会好好吃饭。过来看看。”她说。
我在裤子上抹抹手,说:“我本来这就要去……”
在路上,我骑车带着她,有点小风儿吹着,让她坐在前梁上。我挨着她说:
“好像以前。”
她抬头看着我笑着说:“嗯。”握着我的胳膊,“快快快。驾驾。”
我喜欢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喝粥。把头发别在耳朵后面,握着小白勺,左手把垂
下来的长头发摁在胸口上。看着她,一直一直,逐渐心酸起来。
晚上,实验室的师弟们请她在招待餐厅吃了饭,打车去钱柜。我说:“你们可
真是豁出去了。”他们反倒理直气壮地说:“下次人家回来不知道哪年了。”“还
不是因为你太■了么,一年赚不出两张机票钱。”老婆在一边听着坏笑。
非要我们对唱不可,什么《明明白白我的心》《知心爱人》之类的……她一开
始还笑,等他们非要我唱《我愿意》的时候,她忽然脸色一沉。我说,不唱了,你
们真闹。
我寄了MP3 给她以后,有一次打电话给她,她还问我:“你听见什么了么?”
“听见什么?”
“你唱的歌啊。我老听呢。下回还要录啊。”她笑。
可后来忙着别的事情,没再唱歌给她。
结婚之前,我们看电视里“夫妻剧场”那类节目总问人家为什么喜欢对方。
老婆问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说:“因为你人好,跟你在一起开心。”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想了半天,想得我都心里直发毛,这才很认真地说:“虽然你长得不好看,
可你声音还挺好听的。闭着眼睛也会勉强觉得你是个帅哥吧。嘿嘿。”
为什么一定要把“虽然”什么的说出来……
师弟们硬把麦克风塞在我手里,我低着头开始唱,连大电视也不看。她很快就
出去了,我把麦克风扔给了师妹,说:“你接着唱吧。”她很高兴地唱起来。坐在
门口的师弟■着我,说:“你们没怎么吧?”“没事没事。”我紧着追出去。
她在一个角落里哭。我抚着她的脑袋,安慰小孩儿最笨拙的那种方式,什么都
没说。
她问我:“你有没有为自己做了什么决定而后悔?”
“有啊。”
“是什么?”
“读博呗。要是……已经跟你一起出国了吧?”我说,忍不住去摸裤兜里的烟。
她顿时撇了嘴,我立刻说:“别哭啊别哭了……”
可她不听话,我连比划带哼唧地唱:“两只老虎两只老虎,一只没有尾巴,一
只没有耳朵,真奇怪啊真奇怪。”
她哼了一声。还是有泪。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我的手指都在耳朵边儿拨弄来拨弄
去。
她呵了一声,我却忘词儿了,只好改唱“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
他们活泼又聪明,他们调皮又灵敏,他们自由自在生活在那绿色的大森林……”操,
又想不起来了……“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噢,可爱的蓝精灵,噢,
可爱的蓝精灵……他们齐心合力开动脑筋斗败了格格巫——”正要宣布彻底想不起
来了,她却呵呵地笑起来,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拉着我的胳膊,我们靠得很近,她抬头看着我:“我……你还是唱《我愿意
》唱得好。”
我在她耳边很轻地唱着……唱着,她慢慢搂住我,“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
……”感到她哭了。
那天晚上,我们做爱了。
我对着她的背,说:“抱抱,成么?”她没吱声,我以为她不愿意,补充说,
“隔着衣服……”她嗯了一声,把长发顺到身前,怕我压着。我搂着她,靠在她肩
膀上,闭着眼,她反手胡噜我的头。
“怎么?”我问。
“摸摸。”她微笑,“毛茸茸的。”
我也笑。看着她露出来白白的脖颈,轻轻地把嘴唇贴上去,温温的。用嘴唇碰
碰她的耳朵,烫的。她不再摸我的脑袋而是紧紧握着我抱她的手。
“其实……现在……还可以……”我还没说完,她就开始笑。
我是真的喜欢她,从头到脚的,做爱的时候最明显,更觉得跟她分开太要命了。
做爱做得最好的一次,是她要去美国的前一晚,俩人都很累又不想睡,莫名其妙的,
明知道以后还会再见可偏要好像这辈子只剩下一晚上似的。又快活又难过,跟现在
一样。她轻声地呻吟,闭着眼皱着眉,忽然睁开眼,抓着我的肩膀。
“怎么了?”我问,缓缓停下。
她搂紧我,说:“没什么。”
她抚着我的背,轻轻喘着气,说:“忽然觉得想你。”她趴在我身上,“你会
怪我吗?离婚的事。”
我摸着她的头发、软软的背,想了想,说:“我当上辈子欠了你的,现在还清
了。然后你就要走了。”
“非要这么想?”她皱着眉。
“我还不是……自己找找平衡么。”我说,“做爱以后再说爱你,是不是很那
个啊?”我笑着。
她也笑。
我吸了口气,很轻地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她抬头看着我,我赶紧笑着说:“我也不想都这样了,还让你觉得浪费了青春。
至少,我们结婚,算是情有可原吧。”
她摸摸我的嘴唇,眼泪滴在我胸口。
“高兴点儿,跟我在一起你就不如以前那么快活了。尤其这次回来,老是哭。”
她很努力想笑,结果皱着眉,还撇着嘴。
“好了好了,早点睡吧。”
“如果以后有一天,我说我还爱你,你还会要我么?”她在黑暗里问。
“会。”
“瞎掰,那时候说不定你都结婚生孩子了。”她说。
“那么久了你还记着我,我得多乐啊。”我说,“不过,还是得对他们负责。”
“如果没结婚呢?”
“那还用问,拽着你再结婚呗。”我说,“到时一定大搞形式主义,不能像这
回这么简陋。咱也拍个两米多高的结婚照片,顶天立地地塞在屋里。”
她呵呵地笑:“我要婚纱我要婚纱。”
“买!不就一身儿裙子一脑袋花儿么。”我们真够臭来劲的。
可说完这些话,俩人都不再说话,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她蜷过来,搂着
我的胳膊。
“你还记得,我走之前跟我表白的那个人么?”
“记得。”我说。可我不想知道那些。我不想去真真切切地恨个什么人,我只
想给自己留点空想的余地,也许她……
“他今年,去我那个学校了。”
“别再说了吧……”
她没顺着往下说:“你……你现在不喜欢那个女的了么?”
“哪个女的?”我说,“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天遇到个王子之类的事
儿?她恐怕是‘公主’那类形象在我心里的代表。可是没什么现实意义了。大概是
我长大了吧。”
她没说话。
我想了想说:“你妈是不是跟你说了?她打胎的事儿。”
“她用这事儿劝我不要跟你离婚来着。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我们要离婚了。她
说你怎么这么傻呢,你跟那人肯定没那种关系,肯定是我误会了。我只好跟她说,
不是为那个,是因为我自己。本来还觉得我妈会站在我这边,可她那天特生气,说
我只考虑我自己,也不想想别人。”她叹了口气,说,“你说,我为什么那天知道
你一定跟她在一起呢?”
“心灵感应吧。”我笑着说,或许是因为我那天一直想,她要是生我气了,为
这个回来该多好。
“你还笑。”她打我。
那个人对你好吗?他会一直对你好吗?我很想知道。可你别告诉我答案。
我们还是离婚了。一直拖到最后一天。早上还先回到她家,准备好明天从那儿
出发去机场。临出我家的门,我拿上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我妈忽然推门进来,
说:“你要干吗?”我愣了一下,迅速露出笑,说:“拿出来瞧瞧……”
“就这样?”老婆问。
“是啊。回头要签一个协议书。就这样。”我跟她解释离婚都要办什么手续,
“第一条,感情破裂,没和好可能。嗯。第二条,分孩子,咱没有。第三条,分财
产。咱也没有。债务什么的,更没有了。”
她不说话,看着我。
我戳在地上,看着窗台、暖气片,劝她说:“你现在不太想离,是因为你这段
时间一直跟我呆着。我又没什么攻击性,不可能打你骂你招你恨我吧,你一呆惯了
自然觉得我……还好吧。等你回去了……”我吸了下鼻子,捏了两下,说,“事儿
就不一样了,”笑,“你明白吧?”
她没动,一动不动。
我只好看着她,说:“回来不是为这事儿么?等下回,你想离婚,还得再返回
来……不值当的。”我真有病。
“你不后悔?”她盯着我。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我说,“你想开点儿,换俩证儿呗。等你……定了…
…反正我都在这儿。”我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啊。”她皱着眉头打了我两下。
我还笑个不停,说:“你不觉得我特可笑啊?老是活得特有希望……”我说完
还是叹了口气。“早点把这事儿了了……就过去了。”我说。
看见过她给那个人打电话,很小声的,我忙不迭地走开了。电话的时间不长,
但我想,她来之前对那个人是有承诺的吧。她是个较真儿的人,如果说“喜欢”那
就是喜欢,如果说“爱”谁,那就是爱吧……唉……
“走吧。”我说。去了我们登记的地方,看好多人呼噜呼噜地往里进,门口还
有各种起哄的。为什么离婚和结婚要在一个地方办呢?
“人太多了,咱们下午再来吧。”她看着我。
然后,去西单最后逛一趟,给她那些在美国的同学朋友再补买点东西,什么丝
巾啊,肚兜啊,唐装啊,印章啊,劣质书法帖子毛笔之类的,前三种东西是吸引洋
学生用的,后面三种东西是要送给教授的。我说你们可真复杂,她说:“都没一样
是我要的。”
“你……要不要……给他买点什么?”我问。
她脸红了,说:“别提那些。”
从商场出来,我给她买了一袋“大白兔”,她立刻拉开袋子含了一颗在嘴里,
嘟囔着:“你要不要?”我没回答她已经很利索地剥了一块糖,瞬间塞在我嘴里。
她笑着说:“甜吧?”我看着她的脸,低头看着地,含着甜到舌底的糖,嚼了吞了
:“走吧。”
她说饿了,我们去吃饭。一杯水喝好久,一个汉堡吃了又放下,薯条一根……
好半天才去拿下一根。我什么也吃不下,一直觉得胃疼,握着咖啡的小杯子,看着
她吃。以前爱看她吃饭,她吃得快,看着就很香,总是很满足。吃个妙芙蛋糕会觉
得生活幸福得不成了。我每次看了都想,这东西得多好吃啊,能吃成这样。吃一口,
还是甜滋滋地糊在嘴里,非常腻人。
一直耗到下午四点多,我跟她说:“咱们再去看看,他们要是下班了,就当没
这事。”自己下不了决心就扔给别人来决定。大不了说自己命不好。
我们站在门口,看里面还有人出来。她站着不动,我拽拽她的衣袖,说:“后
悔了的话,一切重来呗。时间总是有的。”她深吸口气,好像她当初去考GRE或
者去签证,站在考场或使馆的外面。那时,我也鼓励她,在外面一直等,一直担心,
暗自希望她没考好或者没签过,编了很多安慰她的话来糊弄自己。以至她告诉我
“好消息”的时候,我只能傻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办离婚的人正在打电话,吧啦吧啦说不停。看着我们在跟前儿站了好几分钟不
像要走的意思,他才面有难色地跟电话那边的人说:“都这点儿了还有人离婚,回
头再说吧。”他看我们手里拎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皱着眉头说:“是真的要离婚么,
你们?别是跟街上吵架吵急了提到离婚就杀过来了吧?”
“不是不是。是真的。”我说。
他眼皮乱翻上下打量我,又上下打量我老婆。
“真的啊?”他问。
老婆拉我的大衣,可是只看着我,也什么都没说。
“要不,你们再商量商量?”他这么说,抬头看墙上的钟。
“离。”我说,不再看她。
“谁主动的啊?”他问。
“我。”我说。
老婆一直哭着走到大厅。我跟她面对面站着,我说:“出去可别哭了,被风一
吹,脸该疼了。”她哭得身体直抖,我把东西放在地上,扶着她,等着她。办离婚
手续的人从里面出来,夹着公文包,一边戴上手套一边又问:“真想清楚了么?啧,
还是太年轻啊。”
在麦当劳里给她买了甜筒,看她吃,她还像个小孩儿似的眼角挂泪,打着哭嗝。
她跟我坐在一边,把头靠在我肩上,双手搂着我的胳膊,再把头放在我肩上:“咱
们真折腾。”
不想回家吃饭,对着老辈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打了电话回去,她爸特失望,她
说:“让我们单独呆会儿嘛。”我在公共电话旁边都听见她妈在旁边说:“你别管
他们了。”
可只是我们俩,在这个时候,很闷,给廖俊打电话,他竟然只一个人来了。不
能结婚这事儿终于让英子绝望了,哭了一场,心里很委屈地回家了。
于是,我们这奇怪的三个人占了一个十人的包间,吃了顿饭。房间里有卡拉OK,
找了一张革命歌曲的盘,三个人把里面十六首歌唱了个遍,评价了每个MTV 里出现
的男女演员,回忆了儿童时代看那些革命影片的观感。
忽然安静了……廖俊握着麦克风,很颓地坐在椅子上,说:“你们俩……笨蛋!”
就这样结束……打车回家。等明天,上飞机。然后……
回到她家,她妈跟我说我妈打了好几次电话。我把“老婆”轰去洗澡再给家里
打回去。我妈凑过来问:“你们今天干吗去了?”“逛街买东西。”我说。“户口
本呢?结婚证呢?带这些上街干吗啊?”“妈……不是小孩儿了我们……”我说。
她沉默了好长时间,我听见她吸鼻子,突然换成我爸的声音,说:“没有余地了?”
“已经办完了。”“小韩呢?”“洗澡……”我爸很平静地说:“你去跟她说,我
们永远当她是女儿,跟以前一样……这不是你们俩能改变的。”他哐的一声挂断了。
夜里做梦,梦见在一个黑黑的空荡荡的地方,她蹲在地上,一直哭一直哭,我
慌忙走过去问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对你不好么?”没有回答,还是哭。
我也蹲下,看着她,摸摸她的头,说:“我们回家吧。”她拉着我,叫我……可还
是淌着眼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睁眼,她正看着我,摸着我的脸,说:“你怎么了?梦见什么了?”心里堵
得很,坐起来,摸摸她的发梢:“要是过得不好,一定告诉我啊。”莫名其妙的,
我自己却哭了……换她来给我擦眼泪。
她搂着我,轻轻吻我,咬我的耳垂,我说:“这不成吧?”她不说话。她是软
的,温柔的……这样的体温和触感,我永远都不会忘吧。怎么好像还在做梦。或许
根本,她回来、我们分开,都是梦呢,一醒了,一切都还好。我松了口气,只等着,
等着醒过来,就什么都好了。我也去亲她,抱着她,反正是梦……可觉得自己的汗
流下来了。
“是离了吧?”我问。
她正重新在我身边躺好。她没回答,却把腿蜷起来,说:“到哪儿了?你说。”
“什么啊?”
“精子啊。游啊游啊游,一头栽在卵子上。”我正吃惊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她
拉着我手,放在她的两腿间,“在这儿?”又放在小腹上,“在这儿?”
“别闹了。”我都后悔了,想了想:“还在安全期吧,这不例假才完了一个礼
拜么。”
“是么?”很遗憾似的。她侧身靠着我说:“如果怀孕了,你会怎么样?”
我笑。
“问你呢。”
“当然接你回来,还念个屁书啊。”我笑出声。
“真的啊?”她探着身子说。
我看着她说:“睡吧,明天还早起呢。”
她沮丧地趴在我肩膀上,却拉着我的小指:“说话要算数。”
早上起来,天还没亮,我坐在床边穿衣服。她从背后搂住我,就这么呆着,好
几分钟,她说:“会变胖么你?”
“会吧。等老了,或者胃病好了。”我说。
“那时候你都不记得我了吧?”说得好像胃病不可能好似的。
“不会。”
“记得又能怎样呢?”
“见面打招呼呗。”我说。
去机场的路上,她在我耳边唱着歌,她唱《我愿意》,我绷着脸,看着窗外的
车和路。她靠在我身上,发丝碰着我的脸。送她出关,最后一次问她证件什么的都
放好了么。她说放好了,立刻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
真失望。
她拽着箱子走过去,走到入口却绕回来。
“怎么了?”我问。
“你,一年之内不许交女朋友啊。”她说。
我笑了,说:“我还不就是一个人做实验、写论文、毕业,工作五十年,然后
……”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她着急地说,很认真地想了想,“还是不要一个人
的好。”说完,她转身拉着行李走了。
我看着她,心里盘算,如果她一直不回头的话,就表示没戏了;如果她回头的
话……她走到头儿,我从兜里掏出手套,她忽然转身,表情严肃地向我摆摆手。我
也挥挥手套。
除夕那天,一上午,我一个人在实验室对数据,身边放着擦鼻涕的手纸和纸篓。
中午出来,锁好门,给三○七贴上封条。在食堂吃了熬白菜和米饭,骑车出学校,
坐车去她家,接她爸妈到我家,去超市再补买点做饭用的东西,回来给她妈和我妈
打下手。
她妈问我:“你们现在还联系着吧?”
我说:“帮她看了一篇论文。”
饭桌上,她妈跟我妈说,她们医院有个小护士挺不错的。我妈说:“是吗?长
什么样?”很感兴趣的样子。我爸跟她爸在一边下棋偷听。我收拾了碗去洗。中间
来了一个电话,是她打来的,拜年吧。她跟我妈我爸她妈她爸都说了话,等轮到我,
我刚擦了手拿住电话,她啊地叫了一声:“卡里没钱了。你好好的哦。”我半张着
嘴,只听见嘟嘟声。晚上,送她爸妈回去,再回家,倒在床上睡了,头疼。
第二天一早,我爸妈去参加同学会。我昏昏沉沉地吃了早饭,看他们下楼,关
了门,又进屋睡觉。或许发烧了吧,连胃也咕噜噜地疼起来。电话响,我从床上滚
到地上,慢慢爬过去接电话。
“是你么?”她问。
“嗯。”我问,“你过得怎么样?钱收到了吧?”
“都挺好的。”
是么。
“钱也收到了。”她补充说。
“那就好。”我说。
“我……”她说,“已经想好了。”
我没说话。
“我……有事儿跟你说。”她笑。
故事的结尾:蚂蚁对大象说:“我怀了……是你的。”大象砰地倒在地上,不
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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