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到屋里,他在沙发上坐下。他呆呆地望着对面电视机上方墙面上的一只烫金
镜框,却没有起身去把电视机打开。镜框里镶着他们的三口之家。照片是前年儿子
六岁生日时一位朋友给照的,当时是夏天,那天又出奇地闷热,拍这张照片时他和
儿子都出了一身透汗。前一段,也就是他下身那个部位的痒疼终于殃及老婆徐平,
徐平与他夜间轮番到卫生间里进行冲洗的那一阵子,呼吸着室内大浓度的洁尔阴气
息,他怎么也睡不安稳,便起身找出这张全家福在灯下凝视。后来,他便把这张照
片拿到街上放大了,又配了一个烫金镜框,把它迎面挂在了电视机上方的墙壁上。
照片被放大了,同时被放大的,还有他们一家三口鼻头上、额角上亮晶晶的汗珠子,
这也算是一种幽默吧。于是,他用油笔在大照片上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热也好冷
也好一家人在一起最好。他在心里与情人张英作着最后的告别。同时,也是想用这
种行为向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老婆徐平,表明一下他从此以后彻底改邪归正、彻
底回归家庭的隐秘心迹。对于这幅大照片,最先引起积极反应的却是刚上小学二年
级的儿子,儿子对着它拍手、欢呼、雀跃,后来儿子还把它当成看图写话的作业写
了一写,老师又把儿子的作业当做范文在班上范读了一回。而老婆徐平却似乎是一
直都无动于衷。有时候他和她坐在沙发上闲着没事,也无话,他便开始悄悄观察她
脸上的动静,捕捉她的目光最后栖落的地方。遗憾的是,她的目光几乎很少在全家
福上面停留,即使偶尔在上面拂掠一下,神情上不是麻木、冷淡,就是隐含了些许
的嘲讽意味。她到底要嘲讽什么呢,他感到自己又一次被老婆徐平深深地伤害了。
在漫长而又无趣的家庭生活中,在枝枝蔓蔓的家庭生活细节上,他总是那么容易受
到老婆徐平一次又一次的深深伤害。他们两个人,好像是长反了,性别倒错了。他
是那样地敏感、细腻、脆弱,善于体会,渴望交流,感慨多多;而她呢,迟钝、麻
木、刚强;忙忙碌碌,就事论事,甚至有能力把每一次谈心的机会都变成了说事儿。
有时候他总在想,如果把他这么多年在老婆徐平那里受到的心灵伤害都写下来,说
不定还真是一部新版的痛说革命家史呢。
想到这里,他便孤儿般地蜷缩在沙发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之后,
他反而又一次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他与徐平恋爱时的一个经典场面。那是一个城市里
静静地飘落着雪花的晚上。他一手扶着肩上的挎包,一手拎着一只鞋盒,从灯光迷
离的火车站出口走了出来。鞋盒里有一双女式高帮皮棉鞋,是他在去出差的那个地
方专门为恋人徐平买的。他抬头看看迎面广场大厦上的一个大钟,感到时间还早,
还没有到徐平最后一堂课的下课时间。那时候徐平还正在读着一个业余电大。他决
定直接到听课点去接她。天空正飘着雪花,空气十分寒冷,于是,他打开鞋盒拿出
皮棉鞋,把它们分别套在了两只手上。他当时觉得一个大小伙子,双手穿着恋人的
皮棉鞋,在雪夜里步行着去接他的心上人,这该是一种怎样的浪漫呀!然而,当他
在教室外的雪地上焦急地等待了近一个小时之后,终于见到了心上人徐平的时候,
徐平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把鞋穿在手上?”他傻傻地笑着,什么也不说。徐
平又说道:“你是汗手,我还没穿过呢,就让你手上的汗把里面的毛给弄潮了。”
他仍是傻傻地笑着,仍是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徐平又突然说道:“鞋盒呢?
你把鞋盒弄哪了?”这一回他终于说话了,他说:“我扔到车站上的垃圾箱里了。”
“扔了?还是新的呢,怎么说扔说扔了?看鞋不穿的时候,让我往哪里收拾。”一
路上,徐平一直都是这样嘟嘟囔囔个不停。后来他反省道,其实那天晚上,他和徐
平都犯了一个共同的错误,当时,他们二人都没有想到应该及时纠正它,以致于使
这个错误一直犯了下来。
儿子的出生完全是避孕失败的结果。在婚后的夫妻生活中,老婆徐平一直坚持
着避孕,每次行事前,都要求他戴上套子,否则呢,将会不欢而散。然而,儿子却
还是披坚执锐、哭着闹着来到了人间。这真所谓是百密一疏啊。为老婆接生的那个
男医生,也未征得老婆同意,就在接生的同时捎带着给老婆放了一只环进去。恢复
性生活以后,老婆每次却仍然坚持让他戴套子。老婆说这样做等于是双保险。另一
方面呢,也更卫生一些。然而,就在这种双保险的情况下,在儿子茁壮成长的八年
岁月里,老婆徐平却还是被迫做了三次人流。看来,安全期也不十分安全,双保险
也还是不保险。当个女人真是不容易啊。两年多以来,就在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
的城市里,他一明一暗地跟两个女人过着准夫妻或近乎夫妻的个人生活。说心里话,
在内心深处他对这两个女人均怜爱有加呵护备至。但令他十分困惑甚至十分恐怖的
是:他跟老婆徐平在一起时他都戴着套子,他跟情人张英在一起时,十次有八次也
都带着套子,既然是这样,那么——他下身的痒疼怎么最终还是传染给了自己的老
婆了呢?情人张英是一种什么感觉,他一直没好意思问她。他们三个人当中,到底
谁是传染源呢?
他跟情人张英算是一对老相识。初中时代的同桌,还能不算是老相识么?但毕
业之后,他们却没有再联系过。直到有一天,小儿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了他中
学时的学生证,拿在手里玩耍。他无意中看见了,从儿子手里要了过去,一边细细
翻看着,一边在心里开始凭吊起来。这时候,张英当年的一张一寸黑白相片从夹层
里被翻了出来,他愣愣地对着这张小照片出神儿。当时,他并没有想起来照片上的
小姑娘,就是他当年亲爱的同桌张英。直到有一天他去参加初中同学大聚会,见到
了张英本人,他才猛地一下想起了照片上的小姑娘就是他日后的情人张英。当时他
很是纳闷儿:他怎么会保存了一张她的照片呢?也许是个恶作剧吧。是他趁她不备
偷偷藏起来的也说不定。那天张英穿着一身豆沙色职业女装,这个颜色与款式的套
装,他老婆徐平也有,还是他出差时买的呢。张英变化不是很大,仍是一副小巧玲
珑小鸟依人的样子。那天他多喝了几杯,派对跳舞时,一直缠着张英跳。揽着她的
腰,握紧她的手,总是很不礼貌地把她往墙角里拽。而张英却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
子,他怎么拽,她就怎么跟,默契得好像在一起跳了多少年似的。趁大家不太注意,
他俯在她耳根小声对她说:“我一直保存着你小时候的一张相片。”张英身子猛地
一抖,嘴上却又马上说道:“不可能,我还不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来象牙。”他
稳住声音,继续说道:“我说的是真的,骗你不是人,今天出门的时候,我还在家
里背着老婆看了半天呢。”这回她没再吱声儿,但她一直被他紧握着的一只小手,
却一下子变得冰凉,一会儿又炭火般灼人,脚下的步子也全乱了。“今日握着你的
手,只恨当初没有早下手。”他的话音将落未落,她的身子便剧烈抖动了起来。突
然,她猛地用力推搡了他一下,之后,便迅速从他臂中抽出身子,向角落里的一只
小方凳走去,并在那里默默坐了下来。东道主为了让大家跳出气氛,刚开始跳舞时
便灭掉了全部大灯。幽暗中,他仍然可以看见张英脸上的滢滢泪光。
照片交接仪式安排得不是很有诗意。经过几次电话联系,张英始终坚持就在他
傍晚下班后的办公室里。还好,那天傍晚下班后的整个办公楼里,除了他还在那里
假装看报,已经空无一人。张英按时来到了,身上穿的还是聚会时穿的那身衣服,
手上拎着个大大的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三袋消毒牛奶、一袋金硕牌馒头、一小把
水淋淋的小青菜,这些东西都是她在来的路上为家里采买的。张英的确现实得可以。
然而,当她真的看见了自己做小姑娘时的那张一寸照片,却一下子泪流满面起来。
几乎没有什么过渡,她便很自然地偎在了他的怀里,泣不成声地说着:“没、没、
没想到你、你、真的这么、这么在乎我……这,这么……珍……珍惜我……”
接下来的事情好像也都顺理成章。他们开始了有规律的交往。交往的内容基本
上限定在了在一起吃饭和在一起睡觉上面。张英的丈夫是政府机关里的小车司机,
常常跟着领导外出巡视,有时候星期天也陪着领导到郊外钓鱼,这就给他们的交往
提供了一定的时间和空间。走进张英家里,换上她丈夫的拖鞋,他常常是正躺在卧
室的大床上抽烟,偶尔一抬头,便会看见张英与她丈夫的婚纱合影,心里便感到老
大不自在。有时候他便向张英提出来,换一个地方怎么样?比如也去开个钟点房?
这时候张英总是皱起眉头,半天不语,或过了半天才又说道:“我不习惯。我又不
是应召女郎。”他只好作罢。即便是在自己家里吧,张英做得也不尽如人意。除了
最初的几次疯狂投入以外,接下来的行事也都好似是在对他恪守妇道,尽一尽这方
面的义务。即便是尽义务吧,张英做得似乎连老婆徐平都不如。每次行事前,她除
了像老婆徐平一样仔细监督着他戴上套子,在其它方面甚至比老婆徐平还潦草、敷
衍。她常常是连裤子都没有完全脱下来,仅仅褪出一条腿了事。马马虎虎又慌慌张
张。她到底慌张什么呢?吃饭睡觉。睡觉吃饭。他渐渐觉出了这里边的无趣。有一
天,他对她说:“我们到外边吃顿饭吧。我做东。我请你。”她低下头半天不吭声,
好像是在对这件事进行长时间的思考,后来,她终于说话了,她说:“明天,明天
再说好吗?”他只好明天。到了明天也就是第二天,他早早地就开始选地方,他们
都居住在东城,为了不那么招眼,他决定请她到西城去吃饭。这样可以吃得放松一
些。怀着莫名其妙的兴奋心情,他在电话里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张英。没想到张英却
又改变了主意,她在电话里说:“今晚他不回来,还是来我这儿吧,我给你烧了排
骨。”说完,她便把电话挂了。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一连吸了三支烟。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自己家里。连灯都懒得去开。电视机里的喧闹声浪在窗外
夜空中振荡,并一波又一波地远远地传送过来。除夕之夜,又照例有一台大型文艺
电视晚会正在隆重推出。但自从老婆徐平走出家门之后,他一直也没有想到去把电
视打开。近些天以来,老婆徐平总嘲笑着说他变了,变勤勉了,有责任感了,越来
越知道顾家了。其实她不知道他在内心深处是多么地困乏和厌倦,多么地心灰意懒。
下午竭力表现着为老婆张罗的那餐晚饭,仍摆在餐桌上,老婆基本没动,他也基本
上什么也没吃。此时也更没心情去收拾一下。两年多以来,他难得有机会饿一饿自
己的肚子。两年多以来,他每个星期里至少有两天晚上,几乎都是吃了两顿晚饭。
他总是对老婆徐平撒谎说晚上有个牌局,但打牌可以又怎能不吃了饭就去呢。于是,
只好吃了饭再去。告别了老婆徐平,赶到情人张英那里,静候着他的仍是一顿丰盛
的晚餐。不忍心让情人张英失望、不高兴,他始终也没有跟她说起过他总是吃了饭
才来的。于是,坐下来再吃一顿,还装做吃得很有兴致的样子。两年来这样跑过来
又跑过去,时不时地,被累得够戗的不仅仅是他的肢体,还应该算上他的可怜的胃。
爱情或情人两个字,真的好辛苦。说到找情人的感觉,对他来说,也就是时不时地
让肚皮死撑一下的感觉。情人的感觉也就是吃饱撑着的感觉。
有时候他分析自己,认为自己虽然从表面上看,十分迁就,随和,甚至还有些
随便,但他在天性中却有着一样少数人才可能有的东西:那便是对平庸生活的狂怒。
狂怒不成,便会改变方向,变成了一种玩世不恭的恶作剧心态。他与张英搞到一起,
在他看来一开始也许就是一场恶作剧。就是一场游戏。即便是一场游戏吧,他们二
人也都知道怎样去遵守游戏规则。他们都是心知肚明的过来人,孩子也都不小了,
都没有离了婚重新组合的打算。他们在一起时,从不向对方诉苦,也从不向对方议
论自己配偶的是非长短。表面上看,好像对方的配偶根本就不存在。而实际上呢,
在各自的意识里,自己的配偶没有一时一刻是不存在的。又怎么能不存在呢?去年
情人节,一大早他就给情人张英打电话。他在电话里对她说:“晚上出来走走吧,
你不用说服我,今天晚上我一定要送你一枝玫瑰花。”张英在那边说:“行啊,那
就意思意思吧。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应该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再去买
花。”他说:“为什么?”她说:“快下班的时候,花店就该打折了,那时去买,
便宜。”他一下子愣在了那里,直到张英那边把电话挂了,他仍没能回过神来。不
过,恭敬不如从命。他果然是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才去花店买花,十块钱一支
的玫瑰,店家果然给他打了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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