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晚上,他们的爱情终于走到了月光下。他们在城市里几条较为僻静的小街
道上,走啊,走啊。快该各回各家的时候,他们又在一个灯光夜市上找座子坐了下
来,破例在外面吃了一次小吃。张英手里一直拿着他送的那支玫瑰花,就连吃东西
时,也没舍得放下。他的心里有了一些安慰和感动。
然而,当他把她送到楼下,准备在黑漆漆的楼洞口与她吻别的时候,她却把花
向他递了过来,说:“你的心意我都心领了,这花儿你还拿回去吧。”“我送给你
了,咋能又……”他连连摆手。她笑了笑,又说:“你想啊,今晚他刚好在家,今
天又是什么日子?深更半夜的,我拿一支玫瑰花回去,这又算哪一出呢?”是啊,
这又算哪一出呢?他想了半天,只好说:“那你现在就扔了吧。”她又笑了一笑,
说:“那我真扔了?”“扔吧。”
于是,那枝下午花店打折出售的玫瑰花,在完成了今晚的光荣使命之后,便被
情人张英随手扔进了楼洞门口的垃圾箱里。
老婆徐平来电话的时候,他好像刚才和衣歪在沙发上睡了一小觉。被惊醒后,
仍然是迷迷瞪瞪的。电话铃一直响着。直到快要不响了,他才想起来去把话筒抓在
手上。“喂——”他的口气里仍带着浓浓的睡意。“是我,徐平。”那边老婆徐平
的声音却十响亮,且透着喜庆。“噢,噢,”他赶快坐直了身子,说:“咋样,还
顺利吧?”徐平说:“顺,咋会不顺,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姑夫说问题不大。不过,
红包我没给,他孙子今晚不来。”他静心听着,不知说些啥好,半天,才结结巴巴
地说道:“那、那、那就有机会再给吧。”“有机会再给,”徐平继续说着,声音
突然小了下去,还有点神秘兮兮的,“你听我说呀,幸亏今天咱来了,今天来送礼
的人多死了,他家两套房子,从里头打通了,外边却留着两个门,姑夫他们一个门
迎客,一个门送客,客人们谁也不跟谁碰头,喂——,你说逗不逗?”他赶紧说道
:“逗,是怪逗的。”徐平仍没放下电话的意思,又说道:“你别等我了,先睡吧,
一时半会儿的,我还回不去。他们家的两个大浴缸里,装的都是活鱼,有好些条都
快死了,姑妈让我帮着收拾收拾,过一会儿,姑妈还让我这里吃夜宵呢……”
放了电话,他觉得老婆徐平今晚出奇地兴奋。老婆就是这么个老婆,兴奋点全
在一些家长里短上面,而且一有不花钱就能吃饭的机会,就兴奋得跟过大年似的。
而在有些问题上却又总是那么迟钝、麻木,甚至没心没肺。那天晚上,他去卫生间
冲洗的时候,又一次撞上了她也正在那里坐浴,当时他负疚得不敢正眼看她,而她
却拿眼瞪着他,恶狠狠问道:“你总不会怀疑你老婆不干净吧?”你说这是哪儿跟
哪儿啊。你说这话问得多没心没肺,多没水平。
这样——也好。这样也让他省去了许多麻烦。过了一小会儿,他又猛然想到应
该去接一接他的傻老婆,她一个人走夜路,他也总不是很放心。再说,大年三十了
嘛,要过年了嘛。于是,他又把电话给老婆徐平挂了过去。电话铃响了很长时间,
直到长音儿变短音儿了,还是没有人接。他放下话筒,静候了一会儿,又重新拨了
一遍。这回很快就被接了起来。“喂——”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他平静地说道
:“请问这是徐平姑夫家吗?”“徐平?噢——对对,是徐平姑夫家。”他心里突
然有些发毛,尽量稳住腔调,说“请你让她接电话好吗?”“让她?她没来呀。今
晚就我一个人在家,我爸我妈他们去深圳过年了,今天下午的飞机。”那边嘟嘟嘟
地变成了忙音儿的时候,这边的听筒却还仍在他手握着。他跟傻了似地呆立在黑暗
里。过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才开始在屋里一寸一寸地搜寻了起来。黑暗中,他的
目光灼灼生辉,又渐渐停留在了朦朦胧胧的餐桌上。下午他费心劳神张罗的那餐晚
饭,此时仍然静静摆放在上面。当然,饭啊、菜啊、汤啊——早已经凉透了。他身
体里突然有了一种恶心想呕吐的感觉。但干呕了一阵,却什么也没有出来。他又突
然想起,今晚他还没有吃饭呢。想呕吐的感觉,其实也正是饿过了劲儿的感觉呀。
于是,他走近餐桌,摸黑坐了下去。很快,他便在黑暗中大吃大喝起来。
他躺在了卧室里的大床上。自己对自己说:瞌睡了,闭上眼睛睡吧。于是,他
就闭上眼睛睡了。睡梦中,他听到老婆徐平开关大门的声音,听到她换拖鞋、放手
袋、挂大衣的声音。声音消失了一会儿。接着又听到了她在卫生间里冲淋浴的声音。
淋浴她似乎冲了很久。她用干毛巾包着湿头发在身边躺下来的时候,他呼吸到了从
她嘴里发出的果酒气息。他在心里辨别着果酒的牌子,长城干白?王朝干红?但他
的身体却是一动也不敢动。不大一会儿,老婆徐平便发出了十分均匀的鼾声。又等
了一会儿,他便玩轻功似的翻身下床,悄悄溜进了卫生间。打开灯之后,他便看见
老婆徐平刚换下来的内裤,此时正泡在那只小白盆里,他伸手捞了出来,抖开,凑
在灯光下面,细细审看。很突然地,他又感到自己的这种行为,很像是在灯下阅读
一篇某个流派的小说,好像所有的隐喻与悬念,都刚好悬挂在老婆淋沥不爽的内裤
上。于是,他终于哑然失笑了起来。
二天清晨,是大年初一。城市里已经没有了鞭炮声。老婆徐平仍睡得正香。他
躺在老婆身边,自己对自己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晨,请起床吧。于是,
他就起床了。来到厅里坐下,发了一阵子呆,他又自己对自己说:当官在于活动,
生命在于运动,下楼锻炼身体去吧。于是,他找出一双从没穿过的新球鞋,套在脚
上,试着走了几步。之后,便下楼去了。
路过楼洞口的垃圾箱时,他自己对自己说,还是别往那里看吧。但他刚刚说罢,
却跟立马又忘了似的,还是低头朝那儿看了一眼。这一看,他便看见了一朵单枝玫
瑰花,恰好被丢弃在垃圾箱的箱盖上。塑料纸包着,还湿乎乎的浸了一层露水。他
把花儿拣了起来。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这个城市花店里出售的单枝玫瑰,当然都
是一个品种。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于是,他又自己对自己说:“你该跑步了,
你快跑呀。于是,他便沿着小区里的柏油小路,开始慢慢腾腾地跑动了起来。
他跑动起来的时候,手里仍然高举着那枝玫瑰花,远远地望过去,好像他手里
高举着的是一枝小型的火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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