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贫寒的家庭造就了女主人公对金钱无尽的欲望。投靠韩经理,继而接近市长,
在官场与商场间周旋,亲情和爱情渐行渐远,她得到了什么?命运最终给了她什么?
妈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扮自己的?父亲死后,她把自己弄得像个家庭妇女,
我给她买衣服她从来不穿,她说:你爸爸都没了,我穿这些让人笑话。我说:爸爸
没了怎么样,咱们就不生活了?在我看来,追求美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为自己,跟
别人毫无关系。
妈妈穿旧式的灰、蓝色衣服,用最便宜的擦脸油。她对我用的洗面奶,护肤霜
连看都不看。我说:妈,你试试这个。
她说:别闹了,我心里烦着呢。
我一让她化妆,她就说烦。我说,妈,你别这样烦,外面的天地大着呢,你怕
什么。说到底我们是女人,这世上只要有男人,就有女人的饭吃。
妈妈瞪着我: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这个意思。
晚上,我要出去。她对我说:你天天在外面疯跑,也不知道陪陪我。我听她说
得伤感,心想,你可不该让我陪,你岁数并不大,应该让男人陪你。我也不该在家
里,外面有的是让我陪的男人。不过我还是留了下来,我想让她愉快些。这家里现
在不让她操心的,就剩下我了。
上礼拜,别人给我大哥介绍了个对象。大哥本来不想去见,被妈妈逼不过只好
去了。女方很喜欢他,他回来却说人家不愿意。妈妈不相信,找到介绍人,介绍人
说女方愿意,只是看到他对人家太冷淡,才灰了心。
妈妈问我:你说说,他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我说:他准是还没忘了那个刘玛丽。
刘玛丽不是早调走了吗?
我说:她调走了,把你儿子的心也调走了。
妈妈哭了,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她一边哭一边埋怨爸爸,说他不该走得这
么早。你的两个哥哥,一个不找对象,一个拐了家里的钱没有音讯。家里只有你还
听话,她说。
我对她说:人各有命,他不愿找对象,你着急顶什么用。再说你也别拿我当好
人,说不定我比他们还让你操心呢。
她瞪着我说:你可不能干害人的事呵。
她还是过去的老观念,认为男人不好都是因为女人。大哥是刘玛丽害的,二哥
是小耗子害的,其实他们都不是好东西。这世上本来就没好男人,男人长着那个东
西,就是祸害人的。
我装模作样地说:妈,我是你拉扯大的,你还不知道我吗?你怎么拿我当刘玛
丽了。
她说:咱们家再也出不起事了,你一定要听妈的话。
我点头,心想怎么能够甩开她,我这儿还有一大堆事呢。
外面有人叫门。我开了门,进来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吓了我一跳。仔细一看是
我二哥小学时的同学,后来他们做生意成了朋友。他一进门就问:丛森在不在。我
说:不在,我二哥好长时间不回家了。
他问:去了哪儿。我说,不知道。家里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都不知道
他去了哪儿。他走时跟我妈妈拿了六千块钱,说是回来就还。现在已经快一年了也
没见他的人影。
妈妈在里屋问:谁呀。我说:找我哥的。我本来不想让他进去,他顺着声音答
应了一声,走了进去,说:大姨,我来找你说说丛森的事。妈妈愣了,问他怎么回
事。他说:前些日子丛森跟我说急用三百块钱,四五天就还,现在过去半年了也不
还我。不还钱你倒跟我言一声呵,连人影也没了。
妈妈瞪大眼睛:什么?他跟你借了钱。他借钱干什么。
他说想贩水果,一时钱不凑手,我哪知道他要干什么。
妈妈气得哭,说:这孩子,这孩子。
二哥的同学说:他回来您跟他说说,我们从小同学,他不该这么坑我。我家里
要是有钱也就算了,我们家的日子也不富裕,送不起他这么大的人情。
他又说了好些难听话。妈妈听了很难受,说等我二哥回来一定让他把钱送去。
那人走了,妈妈坐在那里发愣,她说:你们这是不想让我活了,这是要逼我跟你爸
爸走呵。
我说:你别这么说,我可没招你。我没干对不起你的事。
她说着又流了泪。一到关键时刻,她就爱流泪。我看见她这样心里烦。我陪她
本来想让她高兴,现在可好,把我也弄得心烦起来。我说:妈,我还有事呢。我走
了。
她说:走吧走吧,都走吧,我用不着你们。
我一跺脚走开了。华盛公司的佘经理说,晚上在公司等着我。我开始说家里有
事,现在看到二哥这样,又想起了他。我在家里呆着救不了妈妈,也救不了二哥,
当务之急得让自己活好,这么一想,我就知道离不开这些经理们。
这会儿,我正跟他谈一笔广告。五万元广告费不算多,我能提百分之十。他不
说出,也不说不出。就这么吊着我,光想让我找他。
我骑着自行车赶到华盛公司,看门的老头问我找谁,我说找佘经理。老头放我
进去,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他肯定把我当成那种女人了。我不在乎,这年头我只在
乎钱。我是从穷家里出来的,二哥骗走了家里六千块钱,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为这六千块妈妈快哭瞎了眼睛。
这笔广告谈下来,我最少能挣五千。对有的人来说,六千块钱能攒一辈子,对
有些人来说,跑上几趟陪个笑脸,钱就到手了。想到这儿我就不怕那个老头的眼神
了。我挣我的钱,让别人说去吧。
我顺着楼梯上到三楼,经理室亮着灯。我推开门,见佘经理坐在老板台后面。
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个小伙子,见我进来就要告辞。佘经理说:没事,她是来谈广
告的,你坐你的。那人说:我还有事。我觉得这人长得很英俊,像香港一个歌星。
我把名片递给他,上面写着:丛红 容易市电视台新闻部记者(中级职称) 其实
我连初级职称都不是,我们部主任说这样印好联系工作。
他也送了我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的是:桑青 科华电脑公司业务部主任(副处
级)
他这么年轻就是副处级,还是电脑公司的业务部主任。韩经理快五十了,不才
是个副处级吗?他走后我好长时间回不过神,佘经理不无醋意地说,这小伙子可不
简单呵,清华大学高材生。我意识到失神了,掩饰说:我正想买一台电脑。佘经理
问:自己买吗?我说是。那时一台电脑二万多块,我哪儿买得起。可我意识到想把
这笔广告谈下来,就得把自己说大些。
我认识佘经理是韩经理介绍的。那天我给一个企业的专题片配音,挣了二百块
钱。我很高兴。这大概是我到台里挣得最大一笔外快了。台里的小宋跟我说,你知
道区伟他们这个月挣了多少钱吗?我给他问愣了。我说,不知道。他伸出两个指头
说:二万。我不相信。他说:你刚来,慢慢就知道了。
我问:他们怎么能挣那么多钱。他说:拉广告呵。一个广告能挣好几千,傻丫
头,我要不告诉你,你还以为二百块钱就是钱了呢。我装出油嘴滑舌的样子说:还
是你心疼我呵。
我当时就产生念头,一定要拉广告。我过去到外面采访,人家请我吃饭,给我
点儿礼品,我还感激不尽,没想到他们这是坑了我。以后采访企业,我再也不吃他
们的饭了,我必须跟他们拉一个广告。
第二天我找到韩经理说:台里给我们每人分了广告任务,你帮帮我吧。韩经理
看了看我说:行呵,电视台真能锻炼人,你才去了仨月,就会跟我说谎话了。
我笑,说:我想挣点儿钱。
他说:你别打我的主意,我给你另外联系个地方。
他打了电话,说你到华盛公司找佘经理谈谈,他那儿可能想做广告。谈下来谈
不下来,全看你的了。
我说:你跟我去吧,我一个人有点儿不敢。
他说:佘经理跟我不是一般朋友,我在市政府当办公室主任时,他是我手下一
个科员,后来他们办公司,我还帮过不少忙。
我知道韩经理是真心帮我。他岁数大了点儿,挺滑头,不过对我还是真心。我
认识他时我们家比现在还难,爸爸死后家里没了依靠,妈妈每月才挣一百多块钱,
要养活我们四个孩子。
那是我们家的多事之秋。先是大哥跟刘玛丽不明不白,为了刘玛丽他把好些姑
娘都拒绝了。刘玛丽是他们厂有名的风流女人,比他大八九岁,人们说她把大哥迷
住了。这事我们一直瞒着妈妈。
后来二哥和小耗子搞上了对象。小耗子长得其貌不扬,我们都不知道二哥看上
了她什么。为了争夺小耗子,二哥跟人打架用刀子捅伤了人,公安局把他抓了。妈
妈买了东西去看被他捅伤的那个男人,她一次次地去医院,每次都花不少钱。她用
这些东西和满面泪水感动了人家,人家才不再告了。
为了让法院少判几年,她又花了不少钱。她一颗心都在二哥身上,根本顾不上
我。我只有靠自己。我没有有权势的父母,也没有像回事的亲戚,我有什么。我只
有自己。
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这张脸不丑,能称得上眉清目秀,我做了个笑容,很
甜,很清纯。我仍然不满意,歪着头又笑了一下,这回有些妩媚的样子。我用这笑
容面对社会。当时我用几块钱一瓶的化妆品,但我年轻,这就是我的资本。
马上就要毕业了,我对着镜子建立了自信。我考上的是师范专科学校,但我害
怕分到学校,听人说一旦进了教育系统,再想调出很难。没人看得起老师,我必须
到别的系统。
实习前,几个同学邀我到大世界跳舞。我不想去,一张门票四块钱,我花不起
这钱。我们班的王莎莎拉着我说,我请你还不行吗?她这么说我就非得花这四块钱
不可了。进了舞厅我心里很难受,这四块钱是好不容易省下的,妈妈每年秋天捡很
多烂菜叶子,洗了放进大缸里淹菜。洗菜的水她要澄净了投墩布。她把一块块的布
头对成图案,给我做小褥子。我们家床上好多东西都是这么做出来的。她省这四块
钱不容易,我不该为一时的面子糟蹋了。
这么想着我就不愿跳舞,别人跳,我在一旁看。韩经理见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
在那里,上来邀请我,我拒绝了。一曲之后他又走到我身边。我在流泪。他买了瓶
饮料递给我。我接过来,但没有喝。后来我就跟他跳了。那天他好像是陪着人来跳
舞的,那些人突然要走,他说我也得走了,这就叫官身不自由。
他留了张名片,说:以后有事你就找我。我这才知道他是市政府的副秘书长,
兼容易市房地产开发公司总经理。他真是个官儿,我把他记住了。
毕业分配前我找到他,我说:我想到你们公司实习。他说:师专学生不都到学
校实习吗?我说:我不想当老师。他看了看我,说:你心倒不小,你知道不,文件
规定师专学生都得分到教育系统。我笑着说,知道。
我有个预感,他肯定会帮我。人一生总会有几次好运气,这运气就在你遇到的
人身上。我觉得那天去舞厅,他在舞厅里出现,都不是偶然的。我们家太不幸了,
老天总会留给些幸运。那四块钱没有白花。
他留下我,让我在办公室干。我把办公室工作干得很好。其实那时实习,好些
都流于形式,我却实实在在干了一个月。实习快结束时他对我说:晚上跟我一块儿
到外面吃饭。我点点头。
我以为他要和我说什么,没想到是让我陪客人吃饭。那天我喝了好几杯白酒,
居然没有醉,他用赞许的眼光看着我,说:行。看来你适合在公司。
事后他在宾馆开了房间,我走进宾馆大堂时,觉得里面很亮,我看见对面的墙
上挂着十几个钟表,上面居然写着伦敦时间,纽约时间。我是不是到了美国?这里,
简直金碧辉煌,美国也不过如此吧?
他问:你怎么样。我说:没事。他又问:你以前喝过酒吗?我说没喝过。我不
知道自己能喝这么多。他说:好吧,毕业后你就到这儿,我们要能喝酒的。
这是个令人激动的时刻,要知道全市多少人想调到他们公司呵,那时一说搞房
地产人人都羡慕。他们的奖金比人家工资还多。我做了一个梦,醒来梦里的一切都
变成了现实。奇怪的是我竟然很平静。一切都是我预料的,我只要记住这个人就够
了,他会告诉我怎么报答他。
我们在屋里聊天,他兴致很好,他用自嘲的口吻谈到妻子的丑陋,说他们见面
时把女方的介绍人当成了妻子,于是就同意了。结果一错就错了一辈子。我咯咯地
笑。我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因为他帮助了我。如果我快乐,应该快乐给他看。我们
在那里聊了很久,我想母亲肯定在等我,不过我不打算走。我知道他会告诉我,怎
么报答他。我在等着他。后来他说:这房间里能洗澡,你想不想洗洗。
我点点头,进了卫生间。这是我第一次进宾馆,卫生间里的一切都让我新奇,
那个大浴缸我喜欢极了。真好,这里真干净。他走进来告诉我怎么放水,我仔细听
着,很快就记住了。我说:你出去吧。
他看了看我,好像想记住我。我娇嗔地推了他一下,说:你去吧。我这一推等
于承认我们有了什么,其实还没有。一切都会有,我在等。
我脱了衣服躺到浴缸里,感到这是对我后来生活的暗示。我会有自己的浴室,
有自己的卧房自己的别墅。我不会总过现在的日子。我用手抚摸着水中的身体,脖
子、胸、小腹、还有乳房,我把两腿夹紧,肌肉的深处有紧张也有快乐。我肯定不
是个寻常的女孩子,因为我想得到的东西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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