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个客人走了,佘经理问我什么事。我说:还是拉广告的事。另外我也想来看
看,了解你们,在我眼里,总经理都挺神秘的。他说:我这个经理算什么,韩经理
才是真正的经理呢。你对他还没了解够吗?他用怪怪的眼神看着我。我装出不懂的
样子说:韩经理挺好的,我很尊敬他。
他说:他是我的老上级。他打了电话,我很想帮你,不过现在不行,我们公司
资金很紧。
我打断他,给他讲广告的作用。我说别以为做广告是帮我,对你们也有好处。
那时社会上还不太知道广告,我刚把一本介绍广告的书看完,开始向他贩卖。我告
诉他,在我们台做广告多么合算,能给他带来多少效益。
他说,想不到你倒挺能给你们台做广告的。说着给我倒了杯水,等他放下水,
已经坐在我身边了。我心里腻歪却装作没感觉,继续跟他说。过了会儿,他拉住我
的手。我没有发作,我想把广告谈下来。我接着对他说:外国企业对广告的投入,
占他们利润的百分之三十,有的甚至能占到一半。五万元对你们公司实在算不了什
么。
我说着抬起手撩了下头发,借机甩开他的手。没想到放下又让他抓住了。他像
块臭胶皮,粘乎乎的。我说:我说了半天,你也不说话。先让我喝口水吧。说着再
一次甩开他的手,端起杯子。
他说:你说得很好,我快让你迷住了。
放下杯子我走到窗前。我说:外面的夜色真好。其实我是想甩开他,他不会不
懂,可他没脸没皮又跟过来搂住了我。那一刻我真有些绝望。
那时容易市高楼没现在多,马路上黑乎乎的,往下望去,树荫里藏着不多的几
盏路灯,路灯昏黄,像醉汉的眼。抬起头是夜空,没有月亮,满天星斗,多得让人
心烦。他搂着我的肩,搂得很紧。对面楼里有几个窗户亮着。我想,如果我从这里
跳下去,不会有人知道我。我觉得活着没意思,男人都是臭胶皮,臭烘烘的。
我只能忍,因为想把广告谈下来。我告诉自己说:去他妈的,这有什么,不就
是忍一忍的事吗?他们玩我,我还玩他们呢。他的嘴伸了过来,我把头扭向一边,
说:别这样,我一直很尊敬你。
他说:我喜欢你。
我说:广告怎么办?到底做不做。
他说:其实几万块钱,对我们公司不算什么。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却不说了。他只是看着我。我说:领导给我们每人分了任
务,对你们不算什么,对我却很要紧。
我用企求的眼神看着他,他把我身体扳过来,开始吻我。他嘴里有股酸腐的味
道,舌头堵得我喘不过气。我使劲儿推他,却被他抱得越来越紧。我觉得不好。这
一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我不那么腻歪。
记得我从卫生间里出来,韩经理看着我说:你洗的时间真够长的。我撩着湿漉
漉的头发说:洗个澡真舒服。他把床上一块枕巾扔给我说,再擦擦。我看了看那块
枕巾,觉得还不如不擦。我说,算了。
他坐到我身边说:你这小鬼丫头很漂亮,你知道吗?
我直视着他,点点头。他拉住我的手,看出来心里在犹豫。他拿着我手时像捧
着件易碎的东西,我低了头,脸上很烫。其实我一直在期待着,对他的感激使我期
待。我连想也没想以后,也没有想将来怎么面对丈夫。他对我比丈夫更重要,丈夫
不能改变我的命运,就像爸爸改变不了妈妈的命运。他能。我几乎不由自主歪在了
他怀里。一歪进他怀里,嘴唇就不由自主张开了,他吻我时我挣扎了两下。他又犹
豫了。于是我赶紧搂住他。我从拒绝变为拥抱,就像从冰变成水一样自然。
当时我什么也不懂,只是渴望。我后来还是能时时回忆起他的嘴唇,他嘴唇丰
厚,接吻的感觉真好。我喜欢接吻,不喜欢做爱。不过我们每次接吻后,都会不由
自主,我失去了理智,忘记了危险。他肯定是被我的欲望吓坏了,我躺在床上时他
很犹豫。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好人。
他肯定不想伤害我,但那种时刻没人能控制自己,一切都在发展着,就像水在
流,车在驰。他解开我的衣服,吻我,把我衣服脱下来。我静静躺在那里,感觉到
一层层被剥光,我肌肤在空气中呼吸着,呼喊着,那个等待的时刻我终生难忘。我
已经等待了二十二年,这一切都是二十二年前就决定了的。
我觉得一座山朝我覆盖下来。晕眩,晕眩。快乐失去了束缚,像野马一样脱缰
而去。我什么也做不了,这是做女人的悲哀。你只能等待,只能接受。我紧紧拥抱
着他,直到他一动不动。
我坐起来,发现身下都是血。我以前听别人说过,却一点儿准备也没有。我看
着那血迹不知所措。我说:血。
他觉得意外,说:想不到,你还是……
我哭起来。我甚至忘了穿好衣服,就那么光着腿哭。眼泪落在腿上,腿已经湿
了。这一切都是在意外中发生的,连卫生纸也找不到。他从卫生间找出卫生纸,我
就用那点儿纸简单收拾了收拾,把衣服穿好。我还是哭。我想不到这么草率就把自
己变成了女人。
他看着我哭有点儿慌,他说:别哭,没事,没事。
我哭得更厉害了。他搂住我说:我没有想到,真对不起你。我靠在他怀里,那
一刻我想起了父亲,自从他死后,我心里一直空着,无论做什么事都觉得不安全。
现在我觉得父亲又活了,生活又有了主心骨。他伤害了我,却使我不再害怕。
他在我耳边一劲儿说对不起。我说:你别说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也许,这些
都怪我。我一直记着他犹豫的表情。
我告诉他: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从咱们一认识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要是责备
也应该责备我。你不会觉得我放荡吧。
他说:不。说真的,我开始觉得你太那个了。你那么能喝酒,跟我在一起一点
儿也不戒备。我听说现在的孩子早早就谈恋爱,好些大学生都不是处女,看到流了
这么些血,我觉得太不应该了。
我站起来,把床单撤下来拿到卫生间洗。我一边洗一边流泪。原来他把我看成
了放荡的女孩,因为血迹他才后悔了。我洗着床单,只洗有血的那一部分,血的颜
色刺目,是伤心的红色。我明明是甘心情愿的,却还是这么伤心。我并不怨他,还
是控制不住泪水。
他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洗。那片血迹总也洗不干净。
后来我们把床单放在电风扇上吹。他问我: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我告诉了他。我把家里的事都说了。我说大哥、二哥,说爸爸、妈妈。原来我
心里有那么多话,就等着这一天说给别人。我说你还记得那天在舞厅里吗?
他说:记得。当时我觉得你是个奇怪的女孩儿。你不跳舞,光是哭。我还以为
你刚跟对象吹了呢。
我说:你想不到我那天哭是为了四块钱。我不想到舞厅,同学把我拉了进去。
门票要了我四块钱,四块钱能帮我妈多大忙呵。你想不到我是为这哭吧。
他摇摇头。
其实也不光为这些。我想了很多,想到了爸爸、妈妈。你不懂没有父亲是怎么
回事,家里一切都靠妈妈撑着。我连眼泪也不敢当着她流。
他搂着我肩膀说: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钱不算什么,将来你有的是钱。
等你长到我这岁数,就知道兜里装着很多钱,仍然很穷。你在公司好好干,将来经
济肯定不成问题。
我注视着他,听他侃侃而谈。我两腿间还在隐隐作痛,那里有他给我的伤害。
伤害真好。我听着他的话想,伤害真好,有一种伤害真好。他告诉我应该在公司里
怎么做,他说:刚参加工作的人,一定要跟同事搞好关系。要勤快,要有眼色,办
事别太冒尖,咱们虽然是这种关系,千万不要忘乎所以。
我点点头。我不愿听父母的话,却愿意听他的。我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后来天太晚了,我要回家。他让我别走了,我说不行,妈妈肯定在等我。已经
一点多了,再不回去妈妈会到处找我。
他开着车送我回家。他事先就想好了,把车钥匙跟司机要了出来。他的车开得
晃悠悠的,幸亏是晚上,没出什么事。我在楼门口冲着他招了招手,看着他上了车。
他没有想到我一直在看着他,直到他的车走远。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