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回家时妈妈一点儿都不知道,她睡得真死。她从来不关心我,她的眼里只有
两个哥哥,我出了这么大事,她一点儿也没发觉。后来我一直挺恨她,如果她要是
找一找我,也许我就不会成为现在这样。她想不到在她呼呼大睡的时候,我再也不
是姑娘了。
我不明白怎么失去得无声无息,连母亲也不在意。我想,爸爸要活着多好,他
肯定惦记我。我躺在被窝里悄悄流泪,用这样的方式悼念父亲,渐渐心中有个男人
升起来,这个男人是韩经理。
第二天我早早起来,只要看见早晨的第一缕曦光,我就充满了快乐。我大声地
说话,我埋怨别人弄脏了我的床单,我说有人穿错了我的拖鞋,我笑。我为一点儿
小事就笑。我说,妈,你蒸的馒头真好吃。你知道咱们家最好吃的菜是什么菜吗?
是咸菜。我笑得咯咯的。
谁也不知道我心里多苦,我是那种让别人看起来天真快乐的女孩子,其实我一
点儿也不傻,佘经理肯定看错了我,他把我想简单了。他搂着我的肩膀说:其实我
们公司拿出几万元做广告不算什么,就一句话的事。我说:那咱们就说定了,好不
好。
他说:好。
我很高兴。一次能挣五千块钱,差不多是妈妈四年的工资。我的高兴肯定鼓舞
了他。他突然抱住我,把嘴堵在我嘴上,我的感觉就是这样,不是吻,是一团脏东
西堵住了嘴。我推他,推得不太坚决。我说别这样。我一直很尊重你。我一直,他
的嘴再一次堵住了我。我想这一切算不了什么,不就是一会儿的事吗?我忍着。他
开始解我的裤子。我知道男人也就是几分钟的事,我能忍。
他把手伸进我裤子里,那只手冰凉,我小腹紧缩着。一瞬间,我脑海里闪出韩
经理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我产生了对不起他的感觉。罪恶感使我不顾一切,我忘
记了那五千块钱,开始使劲儿挣扎,我用手在佘经理脸上抓了一下,我说:你有姐
妹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愣在那里。我说:你不是经理,是个流氓。我朝他啐了一口,拿起桌上的小
包转身就走。我气冲冲地离开了那个公司,不知不觉到了韩经理那儿。我一进门就
哭。他问我怎么了。我不说话,还是哭。他给我倒了杯水,我把杯子摔了,水泼了
一地。
我说:你给我介绍的什么破经理。简直是个流氓。我潜意识里有个念头,我是
为了他才跟佘经理翻了脸。
他问:怎么了。
我说:我找他拉广告,他欺负我。
我看见他的脸倏地红了。还没有来得及阻止,他就拿起了电话,他跟佘经理发
了脾气。他说:人家还是孩子,你怎么能这么干。
电话里的声音我听不见,我看见他气呼呼地听着。他说:你这么干,我跟人家
父母怎么交代。
听见他发脾气我真高兴。终于有个人在意我了。我虽然还在哭,却对他充满了
感激。他严厉地斥责着佘经理,把最难听的话骂了出来。最后他好像气消了些,却
说:广告的事你还得给办,说定了的事,反悔可不行。
佘经理答应了他。
放下电话他还在生气,我却心花怒放。这差不多是最好的结果,我为他保住了
自己,他为我争来了广告。那一瞬间我领会了女人用不着有力量,男人能伤害你,
也能保护你。
佘经理主动找到我,我很尴尬,想不到他比我还尴尬,见了我不知如何是好,
热情也不是,不热情也不是。他说,那天我一时冲动,你别生气。
我说:我早把这事忘了。
我们很快谈妥,他们公司出五万元在台里做广告。回到台里,快乐顺着我的四
肢往外洋溢。我找到广告部主任,他说最好让他们付现金,不要转账。我那时还不
知道付现金意味着什么,觉得这不是难事。找到佘经理,佘经理意味深长地看了我
一眼,说:可以。
我把五万元钱交给了广告部主任,他问我要什么发票,我不懂,说:当然是广
告的发票了。他笑了。后来他给了我发票。我一看写的不是广告费,而是购买影视
器材。盖的章也不是广告部的,是设备部。
我问:为什么不开广告费。广告部主任说,都一样,你拿去他就明白了。
我把发票给了佘经理,他笑了,说:行,你这小丫头不简单。我不明白他什么
意思。
过了几天,广告部主任提给我五千元钱。我拿着这钱有些激动,我从来没挣过
这么多钱。五千块,相当于现在的五万,我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大本事。父母工作
一辈子,才攒下几千块钱呢?
我急匆匆地往家走,想告诉妈妈。有了这钱,妈妈的心情会好起来。毕竟家里
有个懂事的孩子,有个能干的孩子。
快走到家时我又犹豫了,如果妈妈问我这钱怎么来的,我怎么解释。她能相信
我仅仅凭一张嘴,就把钱挣到手吗?
我拐到附近一个储蓄所,把钱存了起来。我还没想好该不该跟妈妈说。这钱如
果真给了家里,妈妈肯定要贴给两个哥哥。我挣这点儿钱不容易。我心里有多苦,
他们不知道。
从储蓄所出来,我把存折放在前胸的口袋里。一感觉到它的温度,我就再也不
愿把它交给家里了。说到底家里没人真心疼我,能心疼我的就是这个存折。虽然这
么做有点儿于心不忍,我还是下了决心。
回到家里时,妈妈正流泪。
我说:妈,你又怎么了。
妈妈不说话,光哭。我说:我就烦你一天光抹眼泪。哭能哭出什么来。能把爸
爸哭活吗?我真想把自己的成功告诉她,不过克制住了。我问她:是不是又有人来
家里要钱。
她点点头说,刚才又有人来了。我们不知道二哥借了别人多少钱,反正三天两
头来讨账的。来人拿着刀子,说二哥要再不给钱,就用刀子把他挑了。母亲吓坏了。
我说:你听他吹牛。他要真挑,怎么不找二哥去,下回他再来,你让他挑我好
了。妈妈说:别说了,你就让我省点儿心吧。
正吵着外面又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大哥回来了。开开门却不是大哥,是一个不
认识的男人。我说:你是不是找丛森的,他不在家。
他问:他去了哪儿。我说:不知道,家里已经好长时间没见他了。你有事吗?
他说:丛森骗了我的钱,让他还我的钱。
我说:他骗了你,还骗了我呢。我妈的六千块钱都让他骗走了。那男人愣了一
下,说:儿子骗了他妈的钱,这倒不错。你们一家人蒙谁呢。说着要往屋里闯,我
拦住他说:我妈正病着,你别进去。
他说:病了?死了也得还我。
他闯进去跟我妈把二哥借钱的事说了,这情景我们不止听一个人说过。大同小
异。二哥告诉人家要做一笔多么大的生意,缺一点儿资金,已经借了好几千,就差
五百了,再借五百就够了。这钱借不多长时间,二个月就还。现在已经快一年了,
不但没有还钱,连人影也见不着。这不是骗人吗?
妈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流泪。她说:我做了什么孽,老天爷报应我。现在你
跟我说,我也没办法。他不回家了。我好长时间见不到他的影子,不知道他去了哪
儿。
那男人说:再怎么他也是你的儿子,我得跟你说一声,你管不管?你要不管,
我就想别的办法了。我就不信要不回这钱来,实在不行,我把他胳膊卸下来。五百
块钱买一条胳膊,也值了。
那男人有一米七五的样子,长得很壮实。环眼、酒糟鼻、大嘴巴、络腮胡。说
话时脸上的肉横着动。他不像个要账的,倒像是打家劫舍的。二哥的胳膊还没怎么
样,我和妈妈的手就哆嗦起来。
妈妈赶忙说:行了,我替他还。谁让我养了个不孝儿子呢。我急忙阻止:妈,
你哪有钱替他还账。
她说:哪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家卸了他胳膊吧。她说着从柜子里拿出钱,递给
那男人。
我说:妈,你这么替他还,要还到哪一天。谁知道他在外面借了多少钱。
她说:还到我死,我就不管了。我一死,爱谁卸他的胳膊吧。我庆幸自己没把
那五千块钱交给妈妈,不然又要填到一个无底洞里。现在是谁也顾不了谁,我再也
不会把钱贴给他们了。
妈妈还了一次钱,外面就知道从家里能要出钱来。天天有要账的。妈妈把柜子
里的钱一次次地拿出来。我说:妈,你不能再这样了,你才挣几个钱,怎么能经得
住这么多人要。再说他们说我哥哥借了钱,有什么根据,有借条吗?
我对要账的说:你们拿出借条来,我们就还。
要账的人说:他没给我们打借条,我怎么能拿得出借条。五百块钱,当时谁好
意思让他打借条?
我说:没借条不还。
来人把衣服解开,用刀子指着肚皮说:不还,我在这儿给你们写一张借条。
我不相信他会为五百块钱要自己的命。妈妈害怕了,她说:行了,我还还不行
吗?她再一次从柜子里拿出钱。还完这笔钱,柜子里只剩下了十五块。她说:这回
再也没有了,谁来跟我要钱也没有了。
到月底还有二十多天,十五块钱对付不到下个月。她跟我要钱。我说:你把钱
都还了别人,我不管,我没有闲钱贴给他们。
她说:不找你怎么办,家里现在只能指着你。
我说:我容易吗?你以为我的钱就那么好挣。她说:好孩子,妈知道你是咱们
家最有本事的孩子,现在谁也指不上,只能依靠你。你就帮帮妈吧。
我说:妈,这不是帮不帮的事,是你把钱给了他们。他是我的哥哥,又不是我
的爹妈,凭什么让他剥削我。
我不知不觉用了剥削这个词。妈妈不说话了。我不想再看她流泪,只好赶紧离
开了。
我是不是太冷酷了?我不是在为难二哥,是在为难妈妈。我想,这都是因为我
挣得钱太少,如果我有几万,几十万,家里这点儿困难不算什么。如果我想帮助家
里,就应该多挣钱。
挣钱真好,把钱拿在手里的感觉真好。我又开始拉广告,一个企业一个企业地
跑,告诉他们在电视台做广告有多大收益,我说,将来的社会是广告社会,新产品
眼花缭乱,没人顾得上一个产品一个产品地辨别优劣。买东西都是冲着广告去的。
他们说:好,将来我们一定做广告。
他们委婉地拒绝了我,我脸上一阵发烧。看来拉广告光凭嘴说还远远不够,广
告学就是关系学,就是经理学。我开始动脑筋。我想起中学课本上说过,一些阶级
胜利了,一些阶级失败了,这就是历史。历史就是阶级斗争史。
我们家的历史是什么,一些人挣钱胜利了,一些人挣钱失败了,这就是我们家
的历史。历史就是每个人的挣钱史。社会是由各种欲望联在一起的。欲望是解开社
会的钥匙。
我好像不该这么想,我这么年轻就有了这些念头,如果我把话说出去,别人肯
定会大吃一惊。我不说,我跟谁也不说,我跟韩经理也不说。我是个天真活泼的女
孩子,不是穿着黑袍子的老巫婆。
这一天是福达公司开业的日子,有个剪彩仪式,台里让我去拍。那些年容易市
每天都在剪彩,这次剪彩的是常务副市长,人们把副字省略了,叫他费市长。背后
叫他费常务。人们这么叫有点儿讽刺,但不是恶意的讽刺。
韩经理也出席了剪彩仪式,他是佳宾。他以市政府副秘书长和市房地产开发公
司总经理的身份出席,那时政府官员可以兼任企业总经理,把这看成是改革开放的
新事物。我看见他站在费市长身边,心里升起亲切感。他肯定看见了我,但他的目
光只朝我这边扫了一眼。我对他的感情自己也说不清。
我在房地产开发公司工作了半年。有一天,报纸上说电视台招聘播音员,我想
试一试,就背着韩经理报了名。房地产开发公司已经相当不错了,但电视台更好。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丑,如果我的脸天天出现在电视里,哪该多好。
那次报名的有一百多个,我一直觉得这城市土气,想不到突然冒出这么多漂亮
女孩儿。我吃了一惊,不过仍然很自信,我站在这一百多人中,自我感觉良好,初
试很快就通过了,评委们没有犹豫,都给我打了满分。
复试时只剩下十个,让我们站在台上走,每人念一篇文章。还让我们试了镜。
我效果也不错,形象分和播音分都不少。最后评委只选出我们三个人。我以为就这
么定了,没想到下一步才真正决定命运。
几天后我们被领到一间小会议室,评委是台长、副台长、广播电视局局长。我
有些慌,念稿子时念错了一个字。最糟糕的是另外两位都比我漂亮,评委看见她们
都点了头。我听说只能选一个。我念完稿子,他们告诉我可以回去了,在家里等着
听通知。
这是被判了死刑,我非常难受。我想起初试时被刷下来的那些女孩子,她们在
院子里嘻嘻哈哈的。当时我还替她们悲哀,现在才明白,到最后被刷下来才是最残
酷的。离开电视台时我直想哭。
也许我不该到这里来,我的运气已经够好了,房地产开发公司,是多少人羡慕
的地方,我的贪欲是不是太大了?
这就是我的性格,永远不甘心失败。我找到韩经理,告诉他我报了名,他问我
为什么不跟他说。我说:怕你不同意。他说:我现在也不同意。
我笑着求他:你帮帮我吧,我到了电视台,不是更光采?他点着我的脑门说:
现在才想起来找我。不行,我不让你走,那样我每天就看不见你了。
我搂着他脖子说:我保证每天都来看你,行了吧?
我后来才知道,他也不想把我留在身边,他说:我可以帮你跑,不过成不成那
就得听天由命了。
我抱着他脑袋亲了一下,说:你真是个好老头儿。
晚上他找到电视台台长,台长已经录用了一个女孩子,复试时当场就通知了人
家,台长很为难,因为没法把人家顶掉。韩经理给他出主意,让他多录用一个。台
长说:多录用人事局不给指标。韩经理说:指标我给你搞。他给人事局局长打了个
电话,指标就解决了。
台长就这么录用了我,他跟别人说我有学历,说台里的播音员学历偏低,需要
一位有学历的播音员,这也是为了提高播音员队伍的素质。
实际上我在台里只当了半年播音员,就转成了记者。台里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播
音员,我的播音也比不过别人。不过,做记者我也是位不错的记者。
台长问我跟韩经理什么关系,我说:没什么关系。我原来在他们公司工作,他
可能觉得我有这方面的才能吧。其实我也没什么才能,就是喜欢这个工作。
台长说:女孩子没有不喜欢这工作的,这可都是韩经理的面子呵。
我很感激韩经理,他又一次在关健时刻帮了我。
剪彩结束时,韩经理招手叫我。他说,我介绍你认识一下费市长。他拉着我走
到费市长跟前,说:这位是电视台的记者,丛红。一会儿你别走,陪费市长喝一杯
酒。
福达公司的刘经理说:对,今天费市长能不能喝好,就看丛记者的了。
费市长本来不打算留下,韩经理这么一说他就留下了。他问我:市里姓丛的不
多吧?你父亲在哪儿工作啊?我告诉他在棉纺厂,已经去世了。他点了点头,又仔
细看了我一眼。
席间我和费市长连干了两杯五粮液,后来再敬他,他就不喝了。说:女孩子不
能喝那么多酒。于是我喝饮料,他喝白酒,又干了一杯。那天他兴致很好,给了福
达公司很多允诺。韩经理跟我耳语,说:你今天给刘胖子立了功,一会儿赶紧找他
拉广告去。我恍然大悟。
广告不是一家一家跑出来的。过去韩经理这么说我不理解,现在理解了。宴席
结束时,费市长把他的电话号码留给我。送走费市长,我跟刘胖子谈到想让他们在
电视台做广告,他一口答应了。他说先做三万元的,下一步再说。
回到台里我非常高兴,看到部里的小宋还没下班,我忍不住把广告的事告诉了
他。小宋比我早来台里一年,跟我关系不错。他是那种对女孩子虽有好感,却从不
穷追不舍的人。我们能谈得来。
他告诉我说,他也拉了一笔广告,不过才一万元。我意识到不该再跟他说广告
的事了。他又问我,你上次拉的广告,提给你多少钱。
我说:按百分之十提的,给了五千。
他说:你是不是给了他们现金,又没有要正式发票。我说,是。他说,你又傻
了。百分之十给你提得太少了。
我说:这不是台里统一定的吗?
他说:他们没有走正常手续,你想连发票都不是广告部的,这些钱他们肯定私
分了,他们最少应该提给你百分之三十。这一下,他们等于黑了你一万块钱。
我没想到事情这么复杂,很生气,这些人太黑了,他们这是欺负我刚来台里。
晚上,我跟韩经理说了这事,韩经理问我佘经理给我现金时怎么说的,我告诉他:
佘经理说,你这丫头不简单。
韩经理说:他肯定以为你和广告部一块儿私分了这笔钱,说不定还以为我也分
了一份呢。他这一说,我觉得对不起他。
我问,现在怎么办。他说:什么也别说了,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以后多个
心眼儿就行了。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我跟广告部要求转账付款,开正式发票。广告部主
任让我付现金。我说:要是付现金的话,得给我百分之三十的提成,因为我得给那
边好处。
我做好了跟广告部主任大吵一场的准备,没想到广告部主任一口答应了。看来
小宋告诉我的一点儿不差,这些人太黑了。这次我挣了九千元。我拿到这笔钱时,
再也没有第一次的兴奋,反而有种恶狠狠的感觉,这个世界好人太少了,广告部主
任天天笑眯眯的,吃起人来连骨头都不吐。
大哥把攒的奖金都拿了出来,只顶了二个月。上个月妈妈她们厂没发工资,一
直拖到这个月初,才把上月的工资发了。这一拖欠,我们家的经济更紧了。
我现在很少回家,家里的白菜帮子我吃不下去。常有饭局等着我,我回到家妈
妈闻出了酒气,她别过脸不理我。
家里黑乎乎的,她把别的电灯都关了,只开着个八瓦的小台灯,凑在灯前补袜
子。那个台灯是二哥没进监狱时自己做的。我打开屋里的电灯,妈妈站起来又把灯
拉灭了。她一句话也不跟我说。
我本来想给家里留些钱,妈妈这样,我就改了主意。我觉得我没错。妈妈跟别
人说,这丫头的心冷着呢。我的心就是冷,我忘不了那天我失身后回到家,一家人
都在呼呼大睡。
我不理睬妈妈,如果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我早就搬到外边睡了。现在我躺在那
里听见妈妈一针一线地缝补着,深夜里那声音非常清晰。我好像听见了哭声,翻过
身看了看,她并没哭。她的头发已经成了花白色,像一面陈旧的旗子。
她灯下的样子比哭泣还能打动人,这就是我的妈妈,她已经苍老。我又改了主
意,我说:妈,我衣服里有五百块钱,是这个月的工资,你拿去吧。
她没言声。我又说了一遍,她起身离开了。她走到外屋,那里有爸爸的照片,
她抱着那张照片,恸哭失声。
你看你看,我不说给她钱,她还不哭,一说给她钱,她倒哭起来了。我给出不
是来了。过了会儿,大哥从另一个屋出来,问妈妈为什么。妈妈没说话。他劝了一
会儿,妈妈不再哭了。
第二天,我看见妈妈用一洗黑把头发染了,染过的头发漆黑漆黑的,她一下年
轻了十岁。我忘了昨天的不快,说:你真漂亮。
妈妈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不信你到镜子前看看。我把她拉到镜子前,镜子里出现了两张脸,
一张是我的,一张是她的,我们长得那么相像。我说:你看,就像姐妹俩似的,对
不对。
妈妈拉下脸:去,没大没小的。
我说:这是形容,你这一打扮真挺年轻的。
我把我的化妆品拿给她,妈妈说:我不使这东西。我给她往脸上抹,她躲,最
后还是抹上了。她说:这么香,我这不成妖精了。
我说:这东西得使一阵子才管事。我指着一个瓶子说,这是美国一号洗面奶,
长期使用,皮肤能恢复青春。
妈妈问多少钱。我说没几个钱。如果说出价来,肯定吓她一跳。
我一直没有想妈妈为什么突然打扮自己,过去她从来不在意自己是否年轻,现
在却用起了我的化妆品。我后来回想,就是从那时起,家里度过了经济困难,她再
也不朝我要钱。我就是给她,她也不要了。
接下来大哥调到了市轻工业局办公室,过去他是棉纺厂的播音员,现在一跃成
了上级主管单位的工作人员。有时回到棉纺厂,厂里领导对他很热情,跟接待上级
领导似的。
妈妈也离开了原单位,调到了一个工资和奖金都比较高的地方,我问她新单位
怎么样,她说:最起码不拖欠工资了。你们挣的钱,我一个也不要。以后你们结婚
也别跟我要。
我说行呵。
反正我还不知道要嫁给谁,嫁给谁都吃亏。嫁人不是件小事,我跟别的女孩子
不一样。别的女孩寻找爱情时,我寻找依靠。你如果问我这世上什么最可怕,我说
是爱情。我大哥爱上了刘玛丽,二哥爱上了小耗子,都没有好下场。他们没毁在别
的事上,毁在了爱情上。
我跟韩经理算不算爱情?不知道。在夜深人静时,我常常泛起孤独感,我希望
有人拥抱我,抚摸我。那时眼前的男人,总是他。只有他是安全的,我可以嫁他,
也可以不嫁他。可以找他,也可以不去找他。
我们在一起,有时也谈各自的家庭。他告诉我说,他在家里跟老伴关系不错,
从结婚到现在没吵闹过。他按时给家里交工资,晚上再打个电话,问老伴家里有什
么事没有。老伴交代的事,他都照办。前些日子他刚把老伴的侄子调到工商银行,
现在正安排老伴的外甥。
他平时很少回家,总是住办公室,即使偶尔回家,他们也极少做爱。他告诉我
说这种情况已经很长时间了,就是说和我毫无关系。
我问为什么?韩经理说老伴是个没多少欲望的人,无论权欲,还是性欲,她都
很淡。她对钱也不在乎。她喜欢过安安静静的日子。
我问:那你强迫她……那样呢?
他说:哪怎么好意思。
他的话逗得我笑起来。我没见过这样的夫妻。我说:您太客气了。
他说:她更年期来得比别人早,每次都很痛苦。我看人家那么忍着,当然就不
好意思了。你给人家带来的都是痛苦嘛。
他的话让我感动,他是个很会体贴女性的人。我说:你是个好老头。
他说:人有好多秘密,如果我不说出来,你能想像我这样过日子吗?
我说:不能。
他说:这种事只能埋在心里,这世上只有你知道。
我被他感动了。我想,人活到这岁数,正是功成名就的时刻,想不到痛苦也最
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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