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提着一尼龙袋鱼回到家。我提不动,走到二楼喊妈妈帮我。喊不出来。这时
我听见外面有车响,我站在楼梯口看见妈妈从一辆奥迪轿车里走出来。我愣了。妈
妈白天没有在家,她去哪儿了。是谁送她回来的?我从楼道的窗户里往下看,见送
妈妈的竟然是费市长。我简直惊呆了。
我愣在那里想这是怎么回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起过她认识费市长,我以前跟她
说费市长时,她也没有表情。这时她上来了,她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鱼。她问:
从哪儿买的。我说,你看看像买的吗?
袋子里有鲤鱼,鲫鱼,还有胖头鱼,大大小小什么样的都有。桑青把鱼都给了
我。妈妈说:这鱼是钓的?
我很得意。我说,我学会钓鱼了。
妈妈说:钓鱼,是钓你吧?
我吃惊,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我说:你不想让我老在家里吧。
我们把鱼抬到家里。大哥现在已经搬到了外面。新房是岳父给的。岳父是个中
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才分到一套二室的房子,竟然给了那个宝贝女儿。
家里没有男人真不方便。那些鱼还活着,在尼龙袋里活蹦乱跳,我们不知道拿
它怎么办。我们肯定吃不了这些。妈妈说:给你大哥打个电话,让他拿走些。我走
到电话跟前正要给大哥打电话,电话却响了起来。妈妈听见电话响就慌慌张张地奔
了过来,我已经在她之前拿起了电话。我问你找哪位?电话里是个男人的声音,他
说了妈妈的名字。我把电话给了妈妈。妈妈只是嗯着。
我忽然想到应该尊重妈妈的隐私,我离开房间去了厨房。我能听出来那声音是
费市长的,看来他们不是一般关系。我想到了我和韩经理的关系,妈妈绝对想不到
我和韩经理那么亲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一个不被别人察觉的世界。
一想到妈妈跟费市长是很亲近的关系,我就很激动。他们肯定在年轻时就很熟
悉,费市长就是找情人,也不会找妈妈这个岁数的情人。妈妈也不是那样的人。也
许他们有个共同的过去。从我记事起,就觉得妈妈这一生太苦了。爸爸当了好些年
右派,好容易平了反,当了棉纺厂的副厂长,却又突然得肝癌死了。她应该有个好
归宿。
妈妈接了电话回到厨房,脸上显得若无其事。我问她是谁来的电话,她说是个
过去的熟人。我说:妈妈,爸死了这么些年,你也应该有自己的归宿了。
妈妈有些慌乱,但很快镇静下来,说:你什么意思,想赶我走吗?
我说:我是为你好。
妈妈放下手里的鱼,说:我知道你嫌我是个拖累,将来我就是老了,也不让你
管我。我自己过日子。病得不行了我就吃安眠药死。
她说着哭了起来。我慌了。我说:妈妈,我好心好意的,你这是何苦呢。我只
是觉得你一生太苦了。
她说:咱们家刚好了点儿,你就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我抱住她说:妈妈,你可冤死我了。你是我的好妈妈。我永远都爱你。
她忿忿地说:我知道你怎么回事。你从来只替自己着想,当初家里一分钱都没
有的时候,你都不肯把自己的钱拿出来。
我松开她胳膊开始穿衣服。我干嘛要陪着她,好心好意地挨了一顿呲。
她说:没见你关心过别人。你不懂得什么是爱,全世界的人都得为你一个人活
着才行。
我说:我得走了,台里晚上还要开会呢。说着打开门。她问:你晚上吃了饭没
有。我说:已经在外面吃过了。然后我离开了家。
到了外面我开始想妈妈的话,也许我真的不会爱别人。我从来只替自己打算。
可谁又不是替自己打算呢。这世上像我爸,我妈这样的人太少了。歌里天天唱的都
是爱,可是歌手却在逃税。每个人都是为自己的。就连韩经理也不是白白帮助我,
其他人就更是如此了。
我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桑青,这是我第一次没有目的地跟一个男人交往,仅仅
因为喜欢他,因为他长得漂亮、潇洒,因为他懂得比我多。金钱退到了远处。我就
是想见到他,想跟他在一起。一个人不懂得爱是痛苦的,懂得了爱就更痛苦。我想
得到真正的幸福。
台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台里下一步要实行新的改革举措,对所有在编人
员实行优化组合,由台长聘任各部主任,由各部主任聘任记者、编辑。我不明白他
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想聘任我当哪个部的主任?
我对当官不感兴趣,再说部主任又算个什么官儿。台长对我说,这些日子收敛
着点儿,别太招眼儿。
他提醒我不要再搞那么多挣钱的事。其实我没挣多少钱,到现在还不够三十万
呢,在台里却弄得名声挺大。
台长又说:给科华电脑公司弄的那个讲座还是停了吧,人们议论太大。我说:
讲了一半儿,怎么停下来呢。这个节目收视率挺高的。
我们商量了半天,决定把讲座上的广告镜头都去掉。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桑青。
桑青说:那样也好,我们公司也有人议论。我吃惊:你们公司议论什么?
他说:不是给了你个便携式电脑吗?后来咱们总在一块儿,人家就有看法。
我说:那我把电脑还你得了。
他说:哪倒不必。以后注意点儿就行了。
放下电话我才想注意什么,是不是说我们以后不要来往太密切。我又给他打电
话,问:你刚才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呵。
我说:你是不是说我们不要再来往了。
他说:你怎么想到那儿了,我只是觉得别再那么招眼就行了。
我说:行。你不找我,我就不找你。
放下电话我有些后悔,我不该跟他赌这气。也许他是对的。可是我又想,这么
遮着盖着也不是办法,如果我们好下去,还不如把电脑还给他们。
想到要把这么好的电脑交出去,我有些心疼。我对财物的感情连自己也说不清
楚。其实我要这台电脑没用,可我就是不想交给别人。我已经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东
西。
听桑青说,这台电脑值二三万元,我为什么要把二三万元的东西送人。我忘了
还有比几万元更珍贵的东西。
我给韩经理打电话,想跟他商量一下。电话总没人接。打他的手机,手机也关
着。我觉得不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是不是出了事,最起码手机应该开着呵。
我赶到市委,门卫问我找谁,我说找韩经理。他们说:这儿没有经理。我改口说:
找韩秘书长。
他们说:韩秘书长不在。
我问:去了哪儿。
去了哪儿我们怎么知道,他是领导,想去哪儿去哪儿。
这些人一副不屑的样子,我盯了他们一眼,使劲儿记住他们,然后离开了。
有几次我想到家里找他,在楼门口转了几圈,却不敢进去。我见过他的老婆,
是个老实、贤惠的女人。可我就是不敢见她,在她面前我有些胆怯。我想,这就叫
做贼心虚吧?我偷了人家的老公,这可能是她一生中最宝贵的。
一个礼拜后我才接通他的电话。他说他到外地去了。我问他:没什么事儿吧?
他说:没事儿。我说:我想见你。他说:这几天不行,我实在太忙了。
我有一丝失落,过去我想见他,随时都能见到。
接着听到外面传出消息,说他让公安局抓起来了。还说他贪污一百多万元,纪
检委正在审查他。
我又给他打电话,他说:让公安局抓起来还能跟你打电话?笑话。我说:外面
谣传很多,我害怕,想看见你。他说现在不行,我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再说现在
正敏感着,你来这儿也没好处。说完他就把电话放了。
看来他那里的确有了麻烦,我必须处理好自己的事。
我提着那台电脑去了科华公司,桑青从写字台后面抬起脸,吃惊地看着我。还
你们公司的电脑。
他低了头,说:我没有让你还回来的意思。
我说:我有这个意思,我给你们公司白做了半年软广告,借用了你们公司半年
电脑。你不亏本吧?
他低了头,说:现在外面乱得很,听人家说,福达公司的案子连韩秘书长都牵
连进去了。这时候吃些亏是好事,你明白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说,韩秘书长跟福达的案子有牵连,盯住他问:韩秘书长
跟福达有什么关系?
他却岔开话题说:咱们别吵了,一块儿出去吃饭吧。
我跟着他出了公司,公司好些人都看我们。他看见别人看,不知不觉跟我离开
了半步。这半步的距离再一次刺伤了我。我说:你回去吧,台里还有人等着我。
我希望他说:你别走,咱们好好谈谈。可是他没有说。我赌气往前走,眼里的
泪水不知不觉流下来。他在后面喊:丛红。我怕他看见我的眼泪,急忙拦了一辆出
租车。
出租车开起来,我擦干眼泪,看见他还在台阶上站着,他的样子很茫然,很沮
丧。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干伤害自己又伤害别人的事。
我没有回台里,妈妈看见我回到家,说: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太阳从西边
出来了。
我没有理她,一头扑到床上蒙着被子哭起来。妈妈没有管我,哭了一会儿我掀
开被子,听见妈妈正在厨房里切菜,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这声音使我觉得冷
漠。
从小我就听惯了这声音,记得我第一次在韩秘书长那里失了身,回到家里,一
家人都睡了。我听见了一屋子的鼾声,那是劳累了一天的酣睡声。我就是在这样的
家庭里长大的。
这不是干部家庭,是普通又普通的市民家庭。妈妈的手冬天在凉水里泡着,手
指都泡红了。一洗完菜,我就看见她手上满是红红的裂口。
那时候我曾经发誓,绝不过妈妈这样的日子。我不会像她那样整天刷锅洗碗,
柴米油盐,不会为省一点儿电费,把家里弄得黑乎乎的,不会为省煤气,偷着打单
位里的开水让人家点名批评,更不会把自己的一生,弄成一个洗衣妇。
上学时,我看到海涅写的一首诗,描写洗衣妇,觉得就是在写妈妈。从我记事
起,一大家人的衣服就是妈妈用搓板搓出来的,我觉得她整天都在洗着,整年整月
都能听到她洗衣服的声音。
这样的日子我绝不过。我想象着自己的将来,在图书馆,看书,家里也有好多
书。除了看书我就看电影,书里电影里都是缠绵动人的爱情故事。有一天,我在阅
览室认识了一个小伙子,潇洒、风度翩翩,就像梦中的白马王子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们举行盛大的婚礼,亲戚朋友都来祝贺我们。最高兴的是妈妈,她好像年轻了。
我们把她接到家里,她一进门就呆住了,那是她想也没想过的豪华,想也没想过的
富裕。她亲眼看着她养大的丑小鸭,变成了美丽的天鹅,她被她创造的奇迹惊呆了。
这就是我做过的一个梦,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我所想象的一切,都首先需要多
多地挣钱。没有钱,这个梦永远不能实现。
为了挣钱,我把人生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我永远也变不成天鹅,在别人眼里,
世上不过多了一只乌鸦。
我趴在床上哭着,觉得心里有很多委屈,我不是为那台电脑哭,也不是为桑青
对我的冷落。所有的一切我说不清楚。我只是觉得这世界不公平。这间小小的屋子
根本盛不下我的委屈。
直到快哭够了,妈妈才走到跟前。她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扶摸我的胳膊。问我
为什么哭?我说:妈,我觉得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只喜欢哥哥。
她说:怎么不喜欢?人家都说,闺女是娘的贴心肉呵。
我把脸贴到她手背上,感到她的手很粗糙,很温暖,就像一把温热的锉,轻轻
地在我脸上锉着。我知道她这是在批评我,真的,这些年我离开妈妈很远,很远,
我只是在追逐自己的欲望,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欲望的舞蹈,现在已经找不到回家的
路了。
这时她忽然指着我身上问:这衬衫多少钱买的?
我愣了片刻,说:忘了,好像是七十多块钱吧。我不敢告诉她真实价格,怕吓
坏了她。
她说:你错了,是七百多块。我要不是逛了一趟商厦,到现在还不知道呢。我
翻身坐起来,瞪着眼睛看她。她说:你能穿这么贵的衣服,心里是不是挺骄傲的?
我想了想,说:也许吧。
妈妈说:这个大院里,没几个女孩子能像你这么活着,穿这么贵的衣服,你不
觉得你太能干了吗?
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规劝我?
妈妈说:也许是社会发展了吧?不过我还是接受不了。丛红,你记住,吃什么
穿什么不重要,要紧的是走对了路,路走不对,最后总要让你付出惨重代价,妈妈
这一生,是什么都经过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她好像在跟我推心置腹,也许还想跟我说说年轻时
的事,我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比我现在漂亮得多,她是不是早已阅尽繁华,看到
我们现在的活法,觉得很可笑?
她用手抚摸我的脸,给我拭去眼泪,这样的爱抚我已经不习惯,到了我这个年
龄,应该是男人为我做这些事了。她的爱护使我想起韩秘书长的手,轻轻地抚摸我
的脸庞、脖颈、乳房、直到下身。我的下身不舒服了。
我笑起来,甩开她的手说:你把我弄痒痒了。
她突然严肃了:告诉我,你怎么有这么多钱?
我说:这还叫钱多吗?其实我只是敢花罢了。
她说:你记着,遇到什么事也别瞒着妈妈,到什么时候你也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才是你惟一的依靠。
我突然想跟她说点儿什么,这些天来我一直憋得难受,我太需要一次倾诉了,
可是我无法向她敞开内心,既不敢告诉她韩秘书长,也不愿说出桑青。我几乎生硬
地推开她的手,说:妈妈,我走了。晚上台里还要让我值班呢。
她的眼睛里全是失望。我一下子就把她推远了,她在我面前快速地衰老下去,
顷刻之间两个人陌生了。
台里正在搞优化组合,竞争上岗,人们表面上嘻嘻哈哈,实际上外松内紧。全
台一百多个人,你串我跑,互相穿针引线,把一张网织得密不透风。
看着这些人昆虫一样忙碌,我觉得好笑。我不找别人,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这个城市我是不想待下去了。
第一轮优化组合的结果,所有部室都没要我。别人安慰我说,你不用怕,下一
榜才是最后结果。我故作轻松地一笑:我怕什么,我早就不想干了。
这件事使我明白了在台里的处境,全台共刷下来七个,三个男的,四个女的,
都是些人缘极次的人,这些人我平时看不起,现在跟这些人为伍,也许别人并不奇
怪。
我的脑子紧张地转着,不管怎么说,电视台是我千辛万苦混进来的,我可不想
让人家搞下去。这些年我一门心思挣钱,台里几乎没交什么朋友,我只能找台长,
他想让我下去,找谁都没用,他不想让我下去,怎么也能想出办法来。
我去了台长办公室,见屋里围了十几个人,就走开了。晚上又去台长家,还没
进门,就在楼下碰见了另一个被刷下来的。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她说:我其实早
就不想上班了,不过,在台里干了这么多年,让他们刷下来总有些不甘心。
我说:我也是。咱们为什么被刷下来,就是因为他们跑了,咱们没跑。这回看
谁跑得过谁。
一边说话,一边上到三楼。进了台长家,台长堂皇地说了几句改革的必要性,
重要性,又安慰了我们几句,我们两个共同诉说了一番委屈,就离开了。
看着台长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很失望。看来只能让韩秘书长跟他说了。一
想到韩秘书长,我就有了信心。他是我永远的依靠。我给韩秘书长手机打电话,他
说:我现在还在外地,实在顾不上,再说你也不能总靠着我,还得自己闯一闯。
我一听就急了,说:你不管,我怎么办呵。你到底在哪儿,我这就去找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把电话关了。我冲着话筒" 喂喂" 地喊了几声,里面都
是忙音,气得我直想把电话摔了。
人到了这时候,才知道什么叫世态炎凉,他们睡我的时候都不说忙,一看我要
倒霉,都说忙了。
我又给他手机打,他打开手机一听是我,口气有些烦,说:不是告诉你,我这
儿正忙着吗?我气急败坏地骂道:忙你妈的×,我这儿快没饭碗了,你还忙。你跟
哪个婊子忙呢?一连骂了十几分钟,他一声没吭。最后他问:骂完了没有?骂完我
就放了呵。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放了电话。再打,里面说用户已关机。他再也
不想接我的电话了。
看来我是指不上他了,万般无奈我想到了桑青。我知道他晚上还在加班,来到
科华电脑公司,见他果然正跟一个客户谈生意。他用眼睛朝我示意,我坐下,让他
接着跟那个客户谈。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我再一次想起韩秘书长,我看上了他什
么,把自己白白送给他。我觉得亏透了。
生意场上的桑青永远那么感染人,他机警得像一只年轻的狐狸。他的狡猾是一
种魅力,他永远那么自信。那个客户正一步步地被他打动。
我喜欢这个男孩子,可是却离他很远。注视他是一种幸福,就像注视自己养大
的孩子,也许那是别人的孩子。我不会长久拥有。
这种感觉让人心情很糟,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在注视不属于自己的
生活。生活和欲望不是一回事。
那个客户走后,桑青起身招呼我,他从桌上拿起那个笔记本电脑,放到我坐的
沙发上。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是公司老总让这么做的。
我看了看那个电脑,心里难过。他以为我是为电脑来的。我打消了跟他商量台
里事情的想法。后来他说让我到外面吃饭,我说已经吃过了。我提着那个电脑回到
家,心情又渐渐好起来。毕竟又有一件实实在在的东西属于我了,而且是一件挺值
钱的东西。
我腰里的呼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台长家的号码。我急忙回电话。台长说:
那天说话不方便。下来你找一下小宋,好好谈谈,上岗的事还是有希望的。别说我
让你找的,不然我就不好替你说话了。
我跟台长一连说了四五声谢谢,才把电话放了。看来人们还不像我想的那么绝
情,不过是在装样子罢了。
小宋这一次竞争专题部主任,台长让我找他,看来是想让我到专题部去。我不
想离开新闻部,现在没别的办法,到专题部总比下岗强。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小宋家,我给他妈买了一套足底按摩器,他妈一看就高兴,
喊小宋:快,你们同事来了。
我跟小宋笑着说:我给你祝贺来了,你当了主任。别忘了我们这些当兵的呵。
小宋说:哪儿呵,还没最后宣布呢。
我说:不管你宣布不宣布,我的事儿就靠你了。
他说:你要没别的地方,就到专题部来吧。原先你没找我,我还以为你已经找
好了地方,所以第一次就没提你。这回再加上你,专题部多一个人,还不知道台里
同意不同意。
我想,台长既然让我找他,肯定能同意。说:台里你就别管了,到时候我找他
们。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我很高兴。从一进台,小宋就对我不错。这次我找他,恐
怕他也猜出了是台长的意思。顺便就把这个人情做了。
我感激台长,现在社会上对韩秘书长的事议论纷纷,好些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台长在这时候帮了我,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没想到一周后宣布竞职结果,我们刷下来的七个人,又都找到了新的部室,台
里一个人也没精简下来,全台上上下下,等于白忙活了一场。
这使我对他的感激打了折扣。台里人虚惊了一场,开始都觉得如释重负,后来
又觉得受了愚弄,有人说:当官的其实就是编着法儿让人送礼罢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韩秘书长呼我。我找了个公用电话给他回。我对他不管我的
事不高兴,冷淡地问:深更半夜的,呼我什么事。
他问:台里的事解决了吗?
我说:早解决了。指着你我就让人家解聘了。
他告诉我现在在公司里,让我现在就过去,不要让别人注意。
自从回到市政府后,公司里他的办公室还保留着,但他一般不到那里去,现在
他在公司里见我,让人觉得不寻常。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见他正在写字台后面坐着,样子很沮丧、很疲惫。才半个
月时间,他就苍老了很多,脸上的胡子没刮,像乱草一样。我说:你怎么不刮刮胡
子。他说:哪有时间呵,我叫你来,是有事要嘱咐你。
我问:什么事。
他说:我出事了。
我问:出了什么事。
他说:就是外面传的那些事。其实我要不回市政府就好了。我一回去,也想竞
争秘书长的人就开始搞我。他们搞我还不是目的,主要是针对着费市长的。
我立刻想到了妈妈,问:费市长没事吧?
韩秘书长说:现在还没事,能担的我都担起来了。现在就是想把他保住。这些
日子我就在忙这些。你打电话时,我根本顾不上你。本来检察院早就要抓我,想了
点儿办法,总算拖了几天。我估计这一二天就要行动了。
想不到他是为这事不能帮我,我有些内疚,哭着说:你出了事,我怎么办呢。
他说:找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嫁人吧,以后安分守己过日子,说实在的,你让
我害了。
我坐在那里抹眼泪,他从柜子里拿出个黑提包,递给我说:这里面还有十五万
块,给你的,你拿走吧。
我吃惊地望着他,问:这么说,人家说你贪污一百多万,是真的了?我还以为
你是冤枉的呢。
他说:不冤枉,枪毙了我都不冤枉。他在屋里来回走着,挥着手说:枪毙了我
都不冤枉。不过别人就干净了?我要是急了,把他们都抖搂出来。
我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说。
他说:你别打听那么多,知道事情多了不好。拿上钱赶紧走人,再晚一会儿他
们就来了。
我说:我不要这钱,只要你人。
他说:你别傻了。你跟了我,是让我害了。这钱是你应该拿的,你要不拿走,
我更觉得对不起你。
我坐在那里不停地哭。我不动那些钱,对那个提包看也不看,我就是那么哭。
他在旁边安慰我,抚摸我。一直哭到深夜,我脱了衣服躺到床上,让他上来。他一
躺到我身边,我就又哭起来,我抱着他哭。那一夜我们什么都没干,就是不停地流
泪。一直哭到天亮,我才穿上衣服离开了公司。
我拿着那些钱去了二哥的餐饮娱乐城。这钱只有放在他这儿合适。二哥问我这
钱是谁的。我说:你别问谁的了,存在你这里,就算在你们这儿入了股。
他问:股东算谁呢?
我说:当然算我。另起一个户头,有些事你别细问,不知道比知道好。
二哥把钱收了起来。
我有个念头,这钱我不要,还给韩秘书长留着,如果他真出了事,我就想办法
还给他的孩子。
韩秘书长当时并没出事,过了一个多月,他又上了班,仍然是副秘书长。只不
过秘书长的位置再也不是他的了,上面安排了另一个人。
他觉得把秘书长的位置丢了,可能就没事了,他以为供着那么多神仙,随便哪
一路说句话,风头就过去了。他不相信上面真要反腐败,认为只是有人要整他,要
跟他争权夺势。这么一想,他的精神又振作了。
他一没了事,我的心情也好起来。我打电话跟他开玩笑:那天你是不是故意吓
唬我呵。
他笑了,说:你看我像吓唬你吗?然后又说:别在电话里说这些事了,咱们见
面再谈。我问:现在能去办公室找你吗?他问什么事。我说当然是要紧的事。他想
了想说:你来吧。
我到了市政府门口,跟门卫说找韩秘书长,门卫笑眯眯的,跟原先不是一个态
度。我一直上到二楼,进了他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一边听电话一边冲我点头,
他好像在说一个安居工程的事,对方想承包,遇到了阻力。他在给对方出主意,怎
么攻关,几个步骤说得很到位。
这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韩经理,一副能干的样子。他刮了胡子,脸色也红润
起来。穿上西服,扎上领带,一切又像以前一样。
放下电话他给我倒水,我接过水时,他在我胸前摸了一把。我推开他的手,看
了看门。门关得很严。我忍不住站起来抱住他,使劲儿吻了他一口。我没有注意,
把口红弄到了他嘴上。他只好到里面的洗脸盆里洗了。
他说:瞧你这个冒失劲儿。
我说:我想你嘛。
他问我有什么事。我来找他,本来是想跟他说那十五万的事。现在看他一切很
好,又不想把这十五万元还给他了。我说:没事,就是想你。
他告诉我说:事情还没过去,那点儿事儿就是当下不怎么着,早晚也是问题。
你最好少来这儿,有事了就给我打电话。
我们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个公务员,告诉他说,市委王书记正在
费市长办公室里等着他。
他对我说:你要没别的事,就先走吧。我们可能要研究安居工程的事,一时半
会儿完不了。
我点点头,离开了他的办公室。我去了一趟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走到楼下,
看见几个干警带着他从楼道里出来,他的领带有些歪,脸色有些土灰。他那样子不
像是有好事。两个干警一左一右走在他身边,紧紧夹着他。他朝我看了一眼,咧了
咧嘴,那样子好像想笑,却终于没有笑出来。
我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这不像是领导出去检查工作。他上的车,也不是奥
迪,而是警车。一个干警把车门打开,上车时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个亮亮的东西。他
戴着手铐,他被抓起来了!
我扶着墙勉强站住,一直看着那辆车把他拉走。
那个下午我神情恍惚,觉得身上轻飘飘的。在这之前,我所有的一切都跟他有
关,我的成功,我的得意,我的快乐和不快乐。这个比我大近三十岁的人,支撑着
我的一生。
现在这支撑忽然倒塌了,我处于没有支撑的状态,准确地说,是一种失重,因
为我并不总需要别人支撑,我对这个人更多的是牵挂,现在他突然从我视线里消失
了,就像一只断了线的气球,离我越来越远,直至飞出视线。
这个下午我失去了感受力,对外界无动于衷,我不知道如何摆脱未来,不知道
明天怎么开始,任何事情都不再能影响我,使我从失重中脱离出来。我只是一遍遍
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幸亏他给我留了十五万元,我还是有一种感觉,自己亏透了。这是个坏透了的
家伙,他坑了我的一生。
我想起了那个夜晚,我们在公司里相拥着哭了一夜,当时的确觉得真心相爱,
现在觉得是一场戏,表演给对方,也表演给自己。戏演到感人处,能把自己也骗惨
了。我在这个下午一无所有,剩下的只是戏本身。
到目前为止,他是我们市被抓起来的最高级别的官员。这消息立刻就在市里轰
动了,人们到处都在议论,各种说法都有。
下班回到家,院里的人也围在一起议论,他们说,市委王书记把韩秘书长叫到
办公室,说要研究工作。他去了,一进门看见坐着几个检察院的人。王书记说:由
于你在工作中有经济犯罪行为,经市委研究同意,检察机关决定对你立案审查。他
还没明白过来,两个干警就给他把铐子戴上了。
一个老太太说:堂堂的大秘书长,说铐就铐起来了,真是想不到。一个老头儿
说:那才叫活该,现在铐得还少,再多铐些才管事。
听着他们的话,我并不感到难受。这些话我已经听了一下午,麻木了。我正想
走开,听见他们又说:听说铐他时,办公室里还坐着个歌厅小姐。人家说他搞的女
人多了,都是年轻女孩子,有的还是大学生。
现在的女孩子不值钱。
这句话点醒了我,一瞬间我对外界恢复了感觉,重新变得敏感,我看见院里人
朝我望过来,目光犀利,像刀片一样切割着我的神经。我低下头,匆匆地在别人的
注视下走过。我终于恢复了应有的沉重,对以后的日子却想也不敢想了。
回到家里我泪流不止。我永远失去了一个男人,即使他从监狱走出来,对我也
失去了意义。我从来没想过让他娶我,更没想过白头偕老,甚至没想过结局,但结
局无论如何不该这样。
院里人想不到,他们议论的那个女孩子就是我。即使他们不知道,我在人前也
失去了力量。明天会怎么开始,我不知道,也没有想过。这是一段没有想象力的日
子。我整天呆在家里,哪儿也不愿去。妈妈很少见我这么整天在家里耗着,觉得奇
怪,说:你怎么天天在家里呆着。
我说:我累得慌,不想出去。
她说:你累什么。家里活儿你不管,台里也没事,有什么累的。
我说:我心里累。
她说:什么叫心里累。你一个孩子知道什么叫心里累。你心里再累,能有我累
吗?你们这些孩子,哪一个不让我操心。
我朝她喊起来:我为什么就不能知道心里累,心里累就是心里累,就是心里难
受,就是……我突然哭了起来。
她把我抱起来,我感到脸上热热的,有一滴一滴温热的泪水落下来,那是她的
泪水,她在哭泣。
我原谅了她。她不知道什么叫心里累。她经过的是另一种苦难,没吃没喝,一
家人花她一个人的工资,一个人干好些人的活儿。她不知道一个人有很多钱,还会
觉得难受;不知道一个人地位很优越,还会觉得不安全;不知道一个人有很多人逢
迎,还会觉得卑下。更不知道一个本来很富裕的人,会在一个下午一无所有。
我想起刚从师专毕业时,同学们都羡慕我。我跳出了教师行业,进了一个很大
的公司,后来我又到了电视台,当上了主持人、记者。我从这个穷家,一下子跳到
了社会上层。那种感觉曾经使我长时间陷在虚幻的成功感里。实际上,我到现在为
止仍然一无所有,只是寄生在一棵大树上。
这棵大树轰然倒塌,使我回到了原有的位置,我可能从来没有改变过什么,一
切不过是自造的虚幻罢了。我又想起她说过的话:路走不对,最后总要让你付出惨
重代价。我正在品尝自己的果实。
在这孤独时刻,我再一次想起桑青,想看见他,想跟他说说心里话。傍晚我去
了公司,在楼下看见他办公室灯还亮着,这是他在加班,他总是很忙,他很会玩,
也很会工作。我喜欢他玩乐的样子,更喜欢他工作的样子,以前他加班我去找他,
他总是喜出望外地看着我,然后他让我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等他,直到他工作完
了以后,才带我出去。
现在我没勇气走进去,韩秘书长的被捕,使我失去了勇气。面前的这片灯光,
就这么再也不属于我了。
我永远地失去了桑青。我一点儿也不恨他,只爱他。我也不恨韩秘书长,如果
要是说恨,我只恨我的家庭。也许,还恨自己。
我一个人孤独地在街上走着,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
前走。城市在我的身影里摇晃着,眼前的路变得越来越虚幻。我抬起头,看见月亮
很朦胧地隐在云朵里,几颗不多的星星在天边闪烁。
我在这星光里寻找自己的路,我想到了南方。我想,这个城市已经不属于我,
我要离开这里,到远处去,到南方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再见,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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