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茂进村的时候是下午过了一半儿，说完那么多的话，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太
阳也没了影子。走到自家院门外，王茂双手拎了皮箱，把它拎过七寸高的门坎，又
放下拖扯着它走路。它生发出来的声音把家里的人都给惊动了，还以为是闯进来了
什么机器呢。出门一看，才知道是王茂他外出打工回来了。

    王茂家里一共有一个老婆两个孩子。老婆名叫于真美，三十三了，比王茂少四
岁半。孩子大的叫王美丫，十二岁，小的叫王军官，五岁半。这三个人都在屋里。
刚才王军官还出去听他爸爸王茂说了一会子话。只是他认不出来王茂是谁了，更没
想到这个人会拖了皮箱进他家的门。

    这一年还不到，王茂的确有了很大的变化发生在身上。具体地说首先是头发变
化了，从一窝乱草变成了板寸。其次，身上的衣服变化了。老棉袄老棉裤老棉鞋这
三老一样也没有了。变化成了西装皮鞋，外加一件呢子大衣。除此以外，鼻梁上的
茶水眼镜和后边亦步亦趋的黑皮箱也是以前从来也没有过的。

    总之，不光王军官认不出来他，就是于真美和王美丫在村里以外碰见他，也不
会一眼就认出来。

    当然，现在他自投家门了，就算他们不想认出来，他们也得认出来了。

    所以都叫了声，把个王茂像猪崽围老母猪那样团团围住，" 牛逼了你啊，王茂。
刚才王军官回来说在大街上有个人吸着烟吹牛皮，还牵了一口没长腿脚的黑猪。那
人是你吧王茂？" 于真美说。她接过皮箱牵扯了一下，没有牵扯得动，" 什么东西
这么死沉死沉。" 王茂伸手摸索了一下王美丫的脸皮，弯腰一抄，抱起王军官，"
你妈那逼的，见了老子不往怀里扑，还回来到处糟蹋你老子的人生清白。看你老子
我怎么治你个小王八蛋！" 掏摸出一块糖果，皮儿一扯，一掖掖进王军官的嘴巴里，
又摸出一块白卫生纸，擦掉他嘴巴上下的鼻涕，往地上一放，双手用力，把皮箱拎
进屋子里。

    " 妈妈的，总算回来啦！" 于真美和两个孩子也都吊着屁股跟进了里屋。三个
人六只眼全盯在王茂的大衣兜儿上。王茂" 噢" 了一声，从那兜儿里掏摸出几把糖
果，往柜面上" 哗啦" 一撒，" 都甜甜嘴巴，别到时候一口一口给我倒苦水。" 脱
了大衣往墙上的一根钉子上一挂，脱鞋上炕，拉了被子一盖下身，" 妈的，我这儿
还有一肚子苦水呢！" 炕上比屋子外边到底暖和多了，一坐上去，王茂的眉眼儿立
时就都舒放开来，茶水眼镜也不戴了，西服也不穿了，身子往墙上一倚，" 啊，还
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于真美剥了块糖果自己含了，急急忙忙去灶屋里烧水做饭。
两个孩子一拥而上，马上把柜面上的糖果瓜分一尽。王茂眼看着姐弟俩你抢我夺，
各不相让，不由叹了一口气，" 这山里头简直是太贫穷太愚昧太落后了。如果我是
村长，我非来个旧貌变他娘一个新颜，家家户户有糖吃有烟吸不可！" 坐了一会儿，
吸了一支香烟，喝了一碗于真美做的鸡蛋汤水，王茂取出三只有机玻璃做成的心脏，
给王军官脖子上挂了一个，给王美丫脖子上挂了一个，剩下的给于真美挂了，" 这
是我费尽心血请回来的吉祥物，能避邪消灾，金贵着呐！都给我好好戴着，甭给弄
丢了，也别出去给外人说，惹外人眼红面赤，弄个什么事出来。" 接着王茂又取出
香烟盒大小的那种塑料片，在正屋门顶上挂悬了一个，在左右两个窗户和后面的窗
户上各自挂悬了一个，又在他们的睡觉的炕头上挂悬了一个，" 都不要随便胡乱动，
让它们一直这么挂着，拿眼看看可以，就是不能取下来。有了它们，那些个坏蛋、
鬼怪、妖魔、邪物什么的，都是见了猫的老鼠，不敢进咱家的屋了。" 三个人都"
噢" 着应了声，看它们时，眼里都多了几十分的敬畏，同时觉得王茂的形象一下子
高大了许多寸，差不多就成了一个巨人了。

    吃过晚饭，王茂让于真美出去闩紧了大门，这才从怀里摸出一把不大的铜钥匙，
把躲在皮箱一边的暗锁打开。在二十五瓦的电灯光下，皮箱里面的内容一下子让众
人眼花缭乱了。三个眼睛瞪张得老大的女人孩子都禁不住" 啊呀" 起来。

    王茂" 嗯" 了一声，先取出一套黄绿色的衣服来，" 这是给王军官的。" 又取
出一套长有花草树叶的衣服，" 这是给王美丫的。" 取出第三套，" 这是于真美的。
" 取出一只大力士变形金刚，" 这是王军官的。" 取出一只海绵铅笔盒，" 这是王
美丫的。" 取出一条红丝巾，" 这是于真美的。" 取出几包奶粉、几包奶糖、几条
火腿肉、几袋海米和几盒点心、几盒罐头、几瓶酒，" 这是过年用的。" 取出几条
香烟，" 这是过年用的和王茂吸的。" 取出几包茶叶，" 这是过年用的，王茂也可
以喝几杯。" 物品分配完毕后，皮箱里还剩下了差不多有一半儿的东西。那些东西
用报纸从外边包裹着，又用黄条胶带一道一道封紧着。一共有两大包，不知道是什
么。但都想知道，三个人六只眼，都盯着不动。

    " 那不是给你们带的。你们也用不着。别人心不足让一条蛇给吞了一只大象。
" 王茂把皮箱盖儿盖上，用手一扣，" 啪" 地上了暗锁，扯开大柜的门儿，一塞，
把它给塞进去，" 记着，都别动皮箱里的东西。这是我王茂以家长的名义发布的第
一号命令。" " 钱呢？你这快一年里挣的那些钱呢？" 终于于真美忍耐不住了，"
别以为你拿这么一点儿东西就打发了俺娘儿仨，糊弄了俺的心性。肚子里的苦水你
不让倒俺就不倒了，可你得把钱拿出来。不给俺大把大把花，看看总行了吧？" "
钱？你说是钱？" 王茂这时" 哧" 地一声笑了，" 钱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张一
张的纸吗？" " 纸我也看。长这么大，一百一张的钱我还没看过几张呢！" 王茂又
" 哧" 了一声，把手伸进怀里，胡乱掏摸了几下，手出来时，果然掏摸出一张一百
的钱来，他往于真美的怀里一塞一丢，" 看吧你，看坏了不用你赔。只要不看成一
堆灰就成。" 于真美把钱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擎举了冲着电灯
看里面的水印。才看见一个人头模糊着，王军官就一把要过去自己看，王美丫也凑
了头过去。于真美把手又伸给王茂，" 再拿！" 王茂又掏摸出一张，于真美接过去
又仔细看过，仍然把手伸给王茂，" 再拿。" 拿到第十一张，王茂再也拿不出一百
的来了。

    " 一百的拿不出，五十的也行，三十的也行。" " 没有三十的。" " 二十的也
行。" " 二十的还没印出来。" " 那十的也行。" 结果王茂又掏摸出来三张五十的，
四张十的来。还有几张五、二、一的。他把这些全丢给了于真美，" 都拿去吧都拿
去吧你个什么，我一分一厘也不留。我出去见的世面大了，人也见得多了，还真没
见过你这么鼠目寸光的女同志呢！" 他叹了一口气，给自己点上一支香烟吸，" 这
世道，我是有苦没人诉啊！" 于真美不去理会王茂的言语，忙把所有缴获的钱集中
起来，连续点数了三五个回合，紧紧抓攥在手里。这一意想不到的辉煌成果大大鼓
舞了她的斗志，增添了她必获全胜的信心，她禁不住把火辣辣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躲
避在大衣柜里的皮箱。

    " 这才是一头花豹牛的钱。你出去了快一年时光。听说外边世界，摔一跤都拣
得着一只金元宝，怎么你出得挣回一头大象吧？箱子里的那两大包，肯定是一头大
象。" 她扬了扬手里的一把钱，" 这才是大象的一只耳朵。" " 我告诉你了，那不
是钱。你以为外边的钱就那么好挣？要真那么好挣，咱村几百号人，怎么就出去了
我一个？" " 咱村是就出去了你一个，可那也说明不了钱不好挣。" 于真美给王茂
笑了一下，" 你还是别耍什么心眼儿，老老实实把大象从皮箱里给牵出来吧。要不
然，俺娘仨一齐心那么一用力，一二三四五六七，抬着你一扔，把你扔进茅坑里喂
蛆。" 王军官这时说，" 妈妈，茅坑里这会儿没有蛆了，蛆都变成苍蝇飞走了。"
王美丫马上反驳说，" 苍蝇没飞走，冬天一到，苍蝇都冻死了。" " 喂蛆那是个比
方。" 于真美摸了一下王美丫的头，又刮了一下王军官的鼻子，" 喂不了蛆，也可
以喂别的什么。长嘴巴的坏东西有的是。反正大象牵不出来，就得找个什么抬你们
的爸爸去喂喂。" 王茂闻讯，仰天叹息了一声，" 唉，现代文明之风啊，什么时候
你才能吹到这片被你遗忘的山旮旯山角落里来呀！" 他下了地，拎出皮箱打开，取
出一个大纸包，撕开胶带和报纸，里面是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他把它往于真美
怀里一夯，" 看看你的大象吧你个鼠目寸光！" 又撕开另一个，往于真美怀里一夯，
" 看看你的大象吧你个贪心不足！" 于真美打开一看，是一袋子塑料片儿，和挂悬
在门窗炕头上的一模一样。再打开另一袋，全是有机玻璃的心脏，和她娘儿仨脖子
上悬吊的一模一样。

    " 你这是……" 于真美有些发懵了，" 你带这么多回来，我还以为是……" 两
个孩子的眼却亮了好些。不过他们没敢动手。

    " 你还以为是什么？" 王茂这时忽然发火儿了，" 你这是不见什么不落泪，不
到哪儿你不死心呀你！妈妈那个逼的你，这一年我没在家，你是皮肉发痒欠收拾了
你个鸡巴熊娘们儿！"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又吐了一口口水，" 老老实实给我
送回去你个皮肉发痒欠收拾的……" 于真美不敢吭声儿，老老实实给王茂送了回去，
又老老实实回来在炕上坐着，手里的钱拿捏着，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搁放了。

    " 以后你再敢这么故做一头聪明的大耳驴，汪汪汪汪学狗叫，我就让你看看我
王茂的……是不是石头刻出来的！" 王茂脱光身上的衣服，往被窝里一钻，拉过被
子一蒙头，再也不管她娘儿仨做什么了。随他们的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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