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余所长家的那只铁公鸡突然喔喔地打起鸣来,说是铁公鸡其实是一只闹钟,已
经好久不叫了。余所长闭着眼睛用脚使劲踹了踹被子又睡了过去,这是他几十年来
养成的习惯。用一种心理现象解释便是条件反射。余所长刚要进入梦乡,那只铁公
鸡又叫了起来。余所长又使劲地踹了踹被子并厉声地骂道:老不死的,你还不起床。
骂完了他又接着睡去了。过了一会儿闹钟又叫了起来。这下他可睡不住了,他噌地
一下坐了起来刚要骂:老狗日的,睡你娘的头呀。骂完了还是没有回声,他睁眼一
看床的那头空空的,老伴花白的头颅不见了,他猛地打了个激凌:老伴半年前已经
去世了。
余所长叫余得根,差点小学毕业,十三岁参军,曾参加过淮海战役、抗美援朝,
打死过不少敌人。退休前是部队一家干休所的所长。当所长时最忙的事便是参加葬
礼和下象棋。他的象棋水平很一般,经常输得一塌糊涂,棋输了便回去朝老伴发火。
他非常希望老伴能和他顶嘴,甚至和他对骂几句,这样他的战略和战术才能得到淋
漓尽致地发挥。他可以从老伴不太光荣的家世,不太中看的长相,年轻时也许有过
的风流韵事说起,一直说到她的大脚、破袜子、烂眼边子。他希望看到老伴沮丧的
神情。可是老伴总是像没听见一样做着她该做的事,脸上一如既往地平和甚至慈祥,
她像是在听婴儿的啼哭。最后沮丧地败下来的是余所长自己。他不知道怎样才能破
老伴以守为攻的战略战术,他几乎用了半生的时间来研究和实践,但一无所成。
如今老伴带着大红花凯旋而归,留下他一个败寇,惟一的儿子早已被他骂到美
利坚去了。他想不管她现在在天堂还是在地狱,她会逢人便说一个打死过许多敌人
的男人一辈子没赢过她一次。
尽管如此,他仍然坚信,人为敌人而活着,敌人是人们活着的理由,只不过有
人与天斗,有人与地斗,有人与人斗。余所长最大的乐趣是与人斗。虽然他写一张
不到二十个字的条子最少有十个错别字,但仍然过关斩将,让那些读过圣贤书,会
数理化,甚至会说几句英语的人败下阵来,而他的官却越当越大,用现在的话说就
是肩上的星星越扛越多。
在余所长遗憾和伤感之时,那只铁公鸡又叫起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
的响亮,余所长的心几乎被震裂了,他拿起闹钟朝墙上摔去,边摔边骂:叫你娘的
头。“你娘的头”是他对心中所痛恨之称,只是前面的动词根据情况不同而不同。
如当初骂国民党:打你娘的头,都是一家人。骂美国鬼子:炸你娘的头。而且在老
伴身上的动词最多最丰富。
那只铁公鸡果真老实了,余所长满意地笑了笑。他下床拿起钟一看,该动的也
不动了,时间就这样定格在上午七点十五分。他捡起来朝墙上使劲扔去,一下、两
下、三下……直扔到九十六下,终于扔不动了,他刚想坐下,却总觉得还有什么事
没完成,他仔细想了想,脑子豁然顿悟:原来还差四下就是一百下。他又拿起那只
早已目不忍睹的钟朝墙上摔去。摔完了一百下他才气喘嘘嘘地坐下来。再看看那钟,
已像一个被人遗弃的老妓女,让人恶心,再无法与它玩下去了。他打开窗,那只烂
钟飞出了窗外。
余所长重又回到床上睡了个回笼觉,等他醒来时,太阳已经亮晃晃地照在床上
了,他觉得人飘飘忽忽,肚子空空荡荡的。他走下楼打开冰箱,几只蟑螂正若无其
事地散着步,余所长有点纳闷,蟑螂怎么跑到冰箱里来了呢,在他想时,肚子又咕
咕地叫了几声,他乒地关上冰箱,然后转身打开碗柜,找到半卷挂面和半袋方便面,
挂面上有一些红色的小虫子爬来爬去,这还是老伴在的时候买的。睹物思人,两行
泪顺着他厚实坚硬的脸流了下来。老伴死的时候他都没有流一滴泪,他抬起手擦干
了泪水,并开始自责,难道自己在哭那个一辈子都没有屈服过的女人吗?再想一想,
不对,他哭的分明是他自己。为什么要哭自己呢?是的,他已经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因为他无须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但死亡毕竟是一件可怕的事,想到死,他浑身就
感到一阵烧灼的疼痛,一股熟悉而又让人恶心的焦糊味拍鼻而来。那群为他送葬的
人像是完成了老师布置的作业一样,轻松地谈论着刚刚放映的一场电影或者一个女
人与中东战争的关系或者其它与葬礼无关的事。在他当所长时,他曾多次提醒那些
人,尽量显得悲伤一点,不要乐出声来。再想想那白纸黑字的讣告,分明是一份死
亡广告,告诉活着的人不堪重负的地球又少了一个饕餮之徒。
不行,他得活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