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余所长吃完面条,信心百倍地走出屋子。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
清新而又湿润,树枝上冒出了许多嫩绿的小芽,麻雀在树枝上欢快地跳来跳去。似
乎出于惯性,他走到服务社山墙与院墙搭界处的石桌边,几只麻雀在棋盘上跳来跳
去,红色的线条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鸟粪点缀其间。石凳上落满了灰尘,厚厚的
灰尘上有雨滴的痕迹,余所长判断前不久刚下过一场小雨。
他走进服务社要了两张旧报纸。鸟们听到铺展报纸的哗哗响声都呼地飞走了。
只剩下余所长一人独自面对已经摆好了的棋盘。他靠在墙上,看见明晃晃的太阳和
蓝蓝的天空,在北京这是少有的好天气,再看看干休所的大院,安安静静的,只有
红的或黑的或白的轿车来来去去,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还是无人问津他的擂台,
偶有人从棋桌边走过,他们像是没有看见棋盘以及石凳上的余所长似的,依然匆匆
忙忙走过去,留给他的只是一股冷风。余所长朝着人家的背影骂道:忙你娘的头呀。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和他下棋,他提起手杖将棋子撸到地上,再看棋盘,红方
只剩下一兵一将,黑方只剩下一将。残局。
余所长眼睛突然一亮,说,老钱,这次我非赢你不可。老钱是他想象中的对手,
一年前就去世了,他活着时,时常跟余所长下棋,是余所长棋盘上的老对头,余所
长输多赢少。余所长边下边说:老钱,只要你的兵不走到我的底线上就会成为老兵,
我要把你逼到角落里困死。老钱先走,兵二平三。余所长下完红棋开始下自己的黑
棋,将五进一。下完自己的棋,余所长又去下老钱的红棋。边下边唠叨:老钱,我
要困死你。二,将五进一 帅六进一。三,兵三平四 将五平六。四,兵四平五
将六平五。五,兵六平六 将五平六。此时,黑将占有中线,形势对黑方十分有利。
余所长不免有些得意。突然,红方低兵渐渐向自己有帅的一侧靠拢,再用帅掩护兵,
这时,黑将不得不离开中路,就在黑将离开中线后,红方紧抓机会占据了中路。六,
帅六平五 将六退一 七,兵六平五 将六退一 八,帅五退一。最后,又是老钱
胜了,余所长有些沮丧。他死死盯住“老钱”说:不算,不算,你比我多一个棋子,
这不是公平竞争。重来。
余所长给老钱摆了一士一将,给自己摆了一帅一兵。可是最后的结果还是不太
尽如人意,余所长虽然没输,却也没赢。和了。在余所长还想摆第三局时,传来有
人用钢勺敲饭盆的声音。余所长回头一看,有几个小兵边说笑着边朝食堂的方向走
去。余所长的肚子咕咕叫了几声,那半碗白水面条早已转入下水道了。于是他对
“老钱”说:老东西,等会再跟你下,我不信我赢不了你。
余所长站起来朝食堂走去。脑子里还在想着下一次残局,以及胜老钱的办法。
他在老干部窗口站下来。他的前面已经站了十几个老干部,他们都如晚秋的树叶一
样,在风中颤微微的,眼看就要掉下来了,他们用枯树枝似的双手极力想抓住为时
不多的时日。余所长这样想着,不觉有丝淡淡的悲哀涌上心头。他觉得人要活得有
生机并不是太难,人只要保持旺盛的战斗力,就不会老。余所长在想的时候,突然
有人在后面轻拍了他一下说:该你了。他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带饭卡。他忙对卖饭的
小姐说:对不起,我忘了带卡了,下次一起算好吗?小姐说:不行,你回去拿吧,
大家都这样,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做呀。
余所长退出队伍,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想向人家借一下卡,要是在从前,会有
人抢着替他付饭票的,现在好像谁也没有看见他的存在,大家的眼睛都盯着窗口里
的饭菜,前面有一点空隙,后面的人就赶紧填上,几乎要贴在前面人的后背上。余
所长气呼呼地瞪了卖饭的小姐一眼,心说:要在二十年前,看你还敢不敢不给我打
饭。余所长心里气,但却没法发脾气,发也白发,这是干休所,即使小姐破例为他
打了饭,别的老干部还不干呢。那些老干部做事都非常认真,有时认真得像学龄前
的儿童。他们会缠着小姐问:我上次没带卡你怎么不给打饭呀。有一次,一位小战
士认识打饭的小姐,他没有排队便买到了两根油条,结果后面的一个老头火了,他
上前责问小姐:他为什么不排队。小姐没理他,他闯进厨房,后来竟闹到所长那里。
余所长走出队伍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窗口走去。他对着里面的人嚷嚷道:给我留
一份红烧肉。小姐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待余所长取来饭卡,食堂里的不锈钢菜盘里还有一些红烧肉,可他把卡插进计
算器时,他失望了,屏幕上显示了三个零。他骂了一道:这个死老婆子,算计好了
气我连一分钱也不给我留。他走进食堂旁的小餐厅里,亲切的酒菜味扑面而来。他
拿出卡对站在厨窗里侧的小伙子说:给我来一份红烧肉,一个香菇油菜,一瓶啤酒。
小伙子说:我们这里不用卡,用钱。余所长假装摸摸口袋说:我忘了带钱,这样吧,
我把卡压在这里,下次来付钱。小伙子想了想说:你等一下,我去问问我们的经理。
余所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别人的大咀大嚼刺激着他的食欲,他听到肠子在拼命地
翻腾着,他用最大的耐心等着小伙子的出现。过了好一会儿,小伙子才从里面走出
来。他很抱歉地朝余所长笑笑说:我没找到我们经理,我是刚来的做不了主。余所
长狡黠地一笑说:你先给我上菜,吃完饭,我让我的家人拿钱来,现在他们不在家。
吃完饭,余所长把饭卡递到小伙子面前说:把这个压在这里,下次算账。小伙
子说:你不是说有人送钱给你吗?余所长哈哈一笑说:我能找得回他们吗,一个上
了天,一个去了美利坚。小伙子有点无奈地说:那你就把卡压这里吧。其实他不想
欠账,但他更不想再往家跑一趟。
余所长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走出了小餐厅,他用手揩揩嘴上的油。在走到拐角处
有人喊了他一声:余所长,买一盆花吧。余所长一听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他自己
也记不清楚有多少年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了,这声呼喊似乎喊回了已经流逝的时光,
喊回了他曾经有的地位和荣誉。他激动地转过身,一个衣衫不整的老人手捧着一盆
菊花朝他笑着,牙齿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余所长看见一根苍老的舌头在他幽深的嘴
里蠕动着。余所长本来不喜欢花呀草的,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花是那样的可爱,老头
也是那样的可爱,像自己的父亲,虽然他已经记不起他是谁。余所长也朝他笑笑说
:今天我没带钱,明天你还来吗。
老人说:没关系,这盆花送给您了。
那不行,共产党人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要钱我就不要了。
那就给十块钱吧,什么时候给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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