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余所长捧着花往回走,他顺便抬头看看蓝蓝的天和毛绒绒的树,心情舒坦了许
多,再看看手中的花,像要和他说什么似的,他不禁用脸亲了亲花,沁凉的香气透
过他的肌肤向体内缓缓流去。他把花抱在怀里,他听到了花的心脏在跳。
回到家,余所长把花放在阳台上,觉得不合适。要是冻了怎么办,余所长念叨
着把花搬进客厅,又觉得花会寂寞,想来想去他还是把花搬进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这样他们就可以时常说说话。余所长安顿好花儿便上床睡觉,这是也是他多年的习
惯。醒来后,他觉得口渴,刚举起杯子送到嘴边突然停下来问:花儿,你喝吗?花
儿没有说话。你一定渴了,来,小余喂你水。余所长将一杯水倒进了花盆,水很快
就被土吸干了。我说你渴了吧,你为啥不说呢。晚上我给你讲讲我年轻时打敌人的
故事,待会我出去下会棋,花儿你在家好好呆着,下完棋我就回来。
余所长朝服务社走去,远远地看见一堆人在服务社门前指指划划。余所长好像
感觉到一种不祥的东西在眼前飘来飘去。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来,上面依然是星星点
点的鸟粪。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军官走到他的身边,弯下身来大声对他说:老大爷,
以后不能在这里下棋了,这里要盖一间粮油部。
那我到哪里下呀?
那边,您看看,正在建老年人俱乐部,可以下棋,打牌,打台球,还可以跳舞。
军官指着不远正在建的大楼说。
余所长顺着军官手指的方面看了看,哦了一声,然后掏出口袋里的象棋。这一
次,他没有摆残局,而是把棋子全摆上了。老钱,你先走吧。他说着替老钱走了当
头炮,自己将马跳起。这是他几十年来常走的第一步。军官装得老成似的摇摇头走
开了,继续讨论着粮油部、俱乐部以及一些听起来毫无关联的东西。余所长很快就
结束了棋局,这次他大获全胜。他指着对面的“老钱”说:老东西,这下你输了吧,
输得真惨。什么,你不服,想再来一局,明天吧,我家的花儿渴了,想喝水。余所
长收起棋子到服务社买了一大袋吃的,买完了才想起这钱是带给小餐厅的。下次再
还吧,余所长嘟囔着。服务社的小姑娘笑着问他:老大爷你拿得动吗?要不要我帮
你拿回家?余所长不满地看了小姑娘一眼说:你以为我老了是吗,瞧不起我了!小
姑娘羞得满脸通红。军官这时走进来小声地对姑娘说:别生气,他的脑子八成不做
主了。
回到家,余所长摸摸菊花问:花儿你是不是渴了?小余给你倒水去。余所长又
给菊花灌了一杯水,然后坐在花旁边津津有味地讲起革命故事来。
第三天,余所长见菊花掉了几瓣叶子,心里有些着慌,忙问:花儿,怎么啦,
是不是病了。你想喝什么药,我这里多的是,都是你生病的时候买的。余所长打开
小药箱,把老伴生病时吃的药全都倒了出来。花儿,别急,等水凉了我再给你喂药。
花儿其实你长得挺漂亮的,我这一辈子就喜欢你一人,你的烂眼边子也是月子里致
下的,都怪我在月子里气你。花儿,别生我的气了,从今天起我再也不骂你了。余
所长说着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打在奄奄一息的菊花上。哭完,余所长将和了药的
水倒在花盆里,然后将花盆抱到被窝里紧紧地搂着。
余所长再次醒来时,菊花已经落光了,他怔怔地看着一盆纤细柔软的花瓣,突
然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花儿!我的花儿!你死了,你真的不理我了。一只蟑螂趴
在床头柜上好奇地朝他张望着,余所长气愤地抬起枯枝般的手朝蟑螂扑去。蟑螂灵
活地闪过余所长的手掌,转眼就不见了。
余所长从卫生间拿来“雷达”灭虫剂,匍匐在床底下,等待着蟑螂的出现。蟑
螂没有像他希望的那样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悄悄地匍匐前进,屋子里死一样的沉
寂,余所长只听到一股股旋风似的气流从体内升起,然后像狂风穿过树林似的穿过
他鼻毛滋生的鼻孔。这时冰箱压缩机开始工作,余所长大喊:注意掩蔽,快趴下。
说完他抱着灭虫剂将头埋在臂弯里,就在他要抬头的时候,突然电话铃声大作,余
所长大喊:炸弹!快趴下!电话铃固执地响了一会儿,余所长感觉无数炸弹在身边
爆炸,身体被滚烫的气浪包围着。电话铃终于不响了,余所长慢慢抬起头,抖了抖
头上的“灰土”。看了看周围,只有他一人。他对自己说:坚决不投降,一定要坚
守阵地。他像一条灰色的蛇在茫茫沙漠中爬行,干渴,寂寞,孤独。他渴望敌人的
出现,他会放下手中的武器,与敌人聊聊故乡,聊聊初恋的情人,聊聊儿时的伙伴。
他们会成为无所不谈的生死之交。
余所长恍恍惚惚地站起来。使劲地按着“雷达”的喷头,旋转着,用沉闷却竭
尽全力的声音喊着:为了胜利,向我开炮。药雾弥漫了所有的空间,余所长像中了
几十枪似的挣扎着前进,他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终于坚持不住了跌倒在地。“雷
达”空瓶咣地在大理石地面上跳跃了几下不动了,潜伏在他家十多年的蟑螂们
沮丧地携儿带女从阴暗的角落里爬了出来,可它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爬出来未
必比不爬出来好,在它们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它们的神经中枢已经失去了指挥能
力,它们挣扎着,四脚朝天,看见了一盏落满灰尘的吊灯悬挂在斑驳的天花板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