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活平静如水,一切如此寂静,然而一如平静河面底下那桀骜不驯左冲右突不
断回旋的暗流一样,当你跟随当红女作家赵玫的视角与笔触进入生活的底层、人性
欲望的深处,当你目睹小说中男人与女人一同在欲望的长河里和金钱的泥潭中明争
暗斗相互倾轧却都难以自拔的时候,你会痛切地感受到人性的复杂和生活的云谲波
诡……
一个叫比约克的女孩唱了这样一首歌。很诗意的名字。《一切如此寂静》。以
为女孩也很诗意。但在MTV 上,比约克看上去却仿佛只有十岁。她让人立刻就想起
了林格伦的“长袜子皮皮”。是的比约克就是那歌中的皮皮。她一边唱一边兴奋地
翻着跟斗,一边翻着跟斗又一边疯狂地唱道:啊,一切如此寂静。
然后又一个女孩说,小说的开头应当这样写:一个男人在路上遇到一个女人,
他觉得他在十六年前见到过她……
于是,循着两个女孩的指点,小说就真的开始了。
多么美妙,似曾相识,仿佛在梦中。而现实是,当一个男人对那个女人真的说
了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你,就等于是那个男人对女人说,你看,我真的喜欢你。
这是种关于爱的可能性的暗示。是寓言式的,适应于所有的男人和女人。也是种只
需要一点点聪明和狡猾就能够编织出来的骗局。问题是,当乔走进“午夜时装有限
公司”的总裁办公室时,他真的觉得见过那个女人。他并且立刻启动思维,搜寻记
忆,希望能以最快的速度发现那个女人,她是谁?而他们又曾在哪里相遇过。
但是女人就好像参透了乔的心,她立刻说这是男人们惯用的技巧,算了吧,我
们还是来谈这份合同,这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乔于是觉得这个女人不可思议,因为通常还没有女人肯于揭穿乔的骗局。
乔是以他对女装的极高品位和他极富想象力的设计来应聘这家公司的首席设计
师的。乔坚信他是最好的,并且坚信他将改变“午夜”并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午夜”
的主宰。尽管“午夜”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功成名就,但乔就是怀着这样一种救世主
的信念走进总裁办公室的。他推开那扇很沉重的大门,看到的却是一处四壁空空的
房子。那一刻他真以为是自己走错了房间,他恍惚犹豫,直到他听见一个低沉的女
人的声音在说,你没有错。进来吧。他才在那间房子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坐在一
把黑椅子上的女人。黑椅子是那个房间中唯一的家具。乔惊异于总裁办公室空旷的
装饰,但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午夜”的总裁竟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非常平
常的女人。她的独特之处恐怕只有那略带沙哑的低沉的嗓音了。好像还有一点磁性。
有时候事情就是和你想象得不一样。女人说。
于是乔便也脱口而出,这样的招聘场面未免太做作了吧。
女人这才站起来。看着乔。她的目光不躲闪也不回避。她并且一点也不激愤,
而是非常平静地对乔说,这不关你的事。如果你不想来“午夜”的话,你完全可以
立即就离开。
这时候乔才开始细心打量这个女人。这个他早就听说过的、据说非常了不起的
女人。但是他还是觉得这个女人太平常了。没有任何能吸引他的地方,然后他就说
了他的唯一的印象,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你。
女人便也反唇相讥。她说这些话还是留给别的姑娘去说吧。我叫冯戈。我创造
了“午夜”。“午夜”现在名扬天下。“午夜”要发展,所以我需要更新的理念和
技术。创造性和想象力。前卫的姿态。艺术和力量。也许还要一点男性的色彩。怎
么样,有兴趣吗?让我们来看看你的作品。
于是,乔就把他用了几天几夜专门为“午夜”设计的那些图样拿出来,因为没
有桌子,乔便只能把它们摆满一地。接下来便是长时间的沉默。冯戈在地板上的各
种图样中走来走去。她横看竖看。有时会用脚把那些图样摆正,有时又会将那些她
不感兴趣的不屑地踢到一边。她不愿劳驾弯下腰。这无疑狠狠地激怒了乔。他认为
这是对他最大的轻蔑和侮辱。后来乔终于忍无可忍,他就对着那个依然在蹂躏着他
的劳动的女人大叫了起来,他说,你要是再如此轻慢地对待我,我就……
但是冯戈根本就不理乔。她继续依然故我地看着那些图样。直到乔的叫声太歇
斯底里,甚至乔真的就要跳过来动武时,她才扭转身面对着乔。她显得很威严。威
严而冷漠。她竟然异常温和地问着乔,记不记得“午夜”是要给你五十万年薪的,
而且还并不在乎你自己正在经营的那家广告公司。你如果真的不想在“午夜”做,
走好了。“午夜”不愁找不到一个像样的设计师。
接下来乔尽管依然在喊叫,但是那叫声的疯狂程度显然减弱了许多。也许是年
薪五十万的诱惑要比一个男人的尊严重要得多吧。后来他干脆对冯戈的羞辱听之任
之了,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远远地看着冯戈是在怎样践踏着他的艺术和灵魂。
他想他反正也没有什么值得尊贵的,特别是在金钱的面前,一个男人的尊严又算什
么呢?尊严可以当饭吃吗?何况他又想生活得更好。
这样很久。冯戈显得很认真。当然她也就不再对乔的作品那么随便了。他们似
乎都在调整着他们的态度。之后,冯戈说,收起你的杰作吧。然后退回到她的那把
黑色的椅子上,看着乔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把他的那些图纸收起来。
再然后,他们对峙着。冯戈看着乔。一直看着。看着他的脸颊、眼睛,和身体。
那充满诱惑的目光。被乔感知着。她这样看了乔很久之后,最后才说,告诉我,你
是不是有同性恋的倾向?
乔勃然大怒。这样的问话显然是对乔更大的侮辱。他想反击,但却又突然兴味
索然,因为他还从没有听人这样指责过他,他甚至一时找不出能够保护自己的话。
乔只能想去他妈的五十万吧,老子不伺候了。于是他转身就开始朝外走,他已经抓
住那个金属的门把手,冯戈却赫然抢在了他前面,用她的身体挡住了身后的那扇门。
她说你如果真的想来这里做,就必须努力适应“午夜”的方式。你可能以为我
又是在羞辱你,但是不对。你可能还并不真正了解时装界。你难道听不出来这是一
种恭维吗?想想伊夫·圣罗朗还有范思哲那些大师吧,他们又哪个不是同性恋,否
则他们怎么会对女人的服装感兴趣呢?但是我请你来“午夜”,并不是要你在女装
的女性立场上继续向深处走。我希望“午夜”的时装风格能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
没有性别的界限和特征。模糊才是真正的时尚。难道你不觉得这个时代已经变得很
模糊了吗?男女角色正在不断地调整和换位。可是你看看你的这些设计,是不是太
追求性感的东西了?这是“午夜”所不愿提倡的。看这些象征着性或是表现着诱惑
的黑色吊带,这些能将女人的性器官完全暴露的透明面料,还有你所特别追求的这
些女人的曲线,你以为今天的女性还是在依靠这些来生存吗?不,太陈旧了。你难
道感受不到时代的脉搏吗?
乔看着冯戈。他对冯戈的指责尽管不以为然,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冯戈是一个厉
害的女人,而“午夜”之成为品牌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么好吧,我告辞。乔这样说着。因为他似乎已经预感到“午夜”对他来说是
凶多吉少了。
你请便。冯戈说。但这就是“午夜”的风格和宗旨,是不能变的,这也是我的
风格和宗旨。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乔,我问你,你愿意和“午夜”签约吗?
乔问,是开玩笑吗?
在隔壁的办公室里,有人会向你出示所有的文件。最后签不签约当然是你的自
由。但是另外我还要提醒你,“午夜”的员工大多是女人,我希望你能尊重她们。
也就是尊重“午夜”。
“午夜”不就是你吗?我明白了。好吧,我去签约,决定卖给你。
那么就欢迎你,因为从此你就是“午夜”的主人了。你可以为自己购买股份。
真的吗?但我没有奢望,我不过是给你打工的。不过我还是要冒昧地问一句,
你哪儿来的这么强烈的统治欲?
这是我个人的问题,和你和“午夜”都没关系。今天就到这儿。希望我们未来
能共事愉快。
从此,乔便开始以年薪五十万的姿态为“午夜”设计下一个季节的女装。当然
乔在开始工作之前,首先思考了冯戈提出的那个关于同性恋的问题。他反复地问着
自己,你是不是真有同性恋倾向?如果没有,当然很好,但可能就不会成为范思哲
那样的大师了;但如果有幸有了那种“同志”的倾向,那么他在这一对同性中,所
扮演的又是哪一半角色呢?是的,他为什么总是对女装感兴趣?为什么一沾设计女
装就兴奋?甚至他的衣橱里,还专门存放着几套他认为非常棒的女时装。这些究竟
是为什么。难道说迷恋于设计女装的男人就一定会是同性恋者吗?太荒唐了。所以
让那个冯戈的谬论见鬼去吧。他决不是喜欢摆弄女人衣服的那种变态狂。他认为那
是艺术。他是为艺术而迷恋于设计女装的,这和同性恋毫不相干。何况他如此健壮
高大仪表堂堂,怎么会像个“女人”呢?
“午夜”的空气令人窒息。这是乔在踏进“午夜”大门的第一刻就强烈感觉到
的。这里的思维古怪,人也是神经兮兮的。他觉得做服装的人有点另类是可以理解
的,但却没有想到这里怪异得是如此地不可思议,乃至于令人毛骨悚然。
乔当然不用每天来公司上班。这里早就实行了弹性工作制,这倒是很令乔满意
的。但是乔还是要常来,特别是在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因为他要把设计出来的样子
拿给冯戈看。他原来以为他要经常见到这个让他讨厌的女人,但是自从上一次见到
她后,乔竟然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这个女人去了哪儿?她好像突然从这个世界上
消失了一样,从此无影无踪。问起来,便总是冯总不在。冯总今天没有来。冯总现
在谁也不见……
他妈的,那么她要我们来干吗?乔立刻就把他设计的图纸随手朝天花板扔了出
去,让它们如天女散花般洒落得满设计室全是。然后他也不捡。他只是坐在那里,
把两条长腿伸到桌子上,说就这样等着冯总来接见。其实乔愤怒是因为乔的工作很
努力。一个星期以来,他已经画出了近百张草图,等着听冯戈的评语。但不幸的是,
乔竟然是被一个已经年过半百、而且看起来十分萎缩的男人领导着。据说这个男人
是冯戈在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他说一不二,是冯戈的全权代言人,公司里的人都叫
他雄哥。
雄哥是谁?乔不屑地问。
这时候便有一股很强烈的、当然也是很好牌子的男用香水味道飘了进来,让整
个设计室陷入了一种淫糜的空气中。然后那个雄哥就走了进来。一个过早谢顶的假
装风流倜傥的男人。很瘦。挺拔。西装革履。城府很深的样子。还不苟言笑,道貌
岸然。就是他很谦卑地把乔的图纸一张不落从地上全部捡起来。然后用同样谦卑的
语调对乔说,看过之后,我会把它们尽快交给冯总的。
你说什么?乔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对着这样的一个男人,他愤怒也不是,
发火也不行,因为雄太彬彬有礼,宽容大度了。一脸修养很深的表情,好像他并不
在乎乔的傲慢。而他就是这样对乔居高临下的。
乔愈加气愤,说别动,把我的那些图放在那儿。为什么非要通过你呢?
然后雄看也不看乔,而是一字一句且是字正腔圆地说,在公司里,谁也不可能
想见冯总就见冯总。
可是你看得懂我的图纸吗?乔已经非常不耐烦了。
雄却平静地说,您来之前,一直是我在打理“午夜”,也是我为“午夜”挣下
了亿万资产。这一点冯总很清楚。
乔一种吃了苍蝇的感觉。他不知道冯戈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男人。
这种既见不到冯戈,又要被雄管辖的日子让乔苦不堪言。他甚至后悔和“午夜”
签了约,他想他这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五十万的诱惑力就这么大吗?本来冯戈就让
他很痛苦了,想不到人世间还有雄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坏人。乔是过了很久之后,
才慢慢接受了这种被管理的现实的。他设计的图纸也只能是通过雄传递到冯戈的手
中。然而一个多月过去,他依然是既见不到这个装神弄鬼的女人,也听不到她对他
设计的意见。直到有一天,他的所有图纸终于全被退回到他的办公室,并且雄冷酷
地告诉他,全是废品。设计中没有一种是被冯总认可的,当然也就没有可能被送到
车间去制做样品了。
乔勃然大怒。他终于看清“午夜”是不需要真正的艺术的。而让他更不能忍受
的是,他在“午夜”的这个失败的消息,竟是由雄那个混蛋通知的。雄有什么资格?
而且他在通知他的时候,满是皱纹的脸上竟堆满了那种阴险而诡秘的笑。
乔说,他真的不明白,他妈的“午夜”是个什么地方!
于是雄不温不火地告诉他,“午夜”是一家年利润近千万的服装公司。产品行
销海内外。是已经打入国际市场的知名品牌。有很高的声誉。如果努力,今后可能
会做得更好。
乔无可奈何。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说用不着你在这里说这些,我要辞职。我怎
么会在这种地方浪费生命呢?
自便。雄说。在“午夜”来去自由,这是冯总一贯的方针。但是如果您还想再
继续做下去的话,冯总就在隔壁的办公室里,她恰好这会儿想见您。
妈的这个女人。乔骂着。尽管他已经真的想离开这个地方了,他想他还是不妨
见见这个神秘的,而且很可能也是很坏的女人。他要见她。要问个明白。当然还要
让她赔偿他生命和艺术的损失。
乔是带着满腔怒火和满腹怨恨走进那间办公室的。他无法回忆起冯戈的姿态,
他觉得他已经彻底忘记了这个女人的模样。他只记得那是个古怪的女人,做作而且
不近人情。他想没有男人会喜欢这样的女人的,除了雄,因为雄根本就不是一个男
人。
乔不敢想象他见到的这个漂亮的女人就是冯戈。眼前的这个女人和他上一次见
到她时简直判若两人。而迷住他的,是一套灰绿色的华丽的长裙。领口很低,露着
乳沟,怎样的一番贵妇景象,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他的怒火竟也不知不
觉地悄然熄灭,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乔觉得很沮丧。他甚至不再能破口大骂。真
是他妈的。
冯戈就是穿着这样的一件长裙站在房间的中央等着乔的。她被墙角的灯光照射
着,使她看上去很像在表演。很美。确实很美。她使乔再一次坚信了服装的魅力。
美的服装甚至能掩盖女人的邪恶。艺术就是有这样的魔法。
冯戈就站在那里等着乔走进来。等着那扇沉重的、带有很坚实的弹簧的门在这
个男人的身后慢慢关闭。他们就在那里以对角线的方式远远地对峙着。当然他们谁
也不会走向谁。他们知道他们是彼此仇恨的。他们也不想因为一件美丽的裙子而化
解掉他们之间已经形成的那种深刻的矛盾。他们对峙着。后来这成为了他们之间的
一种常态。永没有和解的可能,哪怕有时候他们谁也离不开谁。
就这样很久之后,冯戈开口。她用很低沉很沙哑甚至很男性化的声音问乔,听
说你要走?是因为工资不够高吗?
我是不想陪着你们玩儿了。人一生很短,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午夜”这种
无聊的地方。
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不满意吗?因为你的设计一点想法也没有。不伦不类。而且
近乎平庸。平庸多可怕。你是做艺术的你应该知道,这样的东西太多了。就像巴黎
那个平民出身的皮尔·卡丹,他的作品永远也进入不了欧洲那几大著名的时装发布
会。就是因为他太平庸。那不是我的梦想,更不是我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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