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的,有时候雄是不可替代的。我信任他。我希望你们能好好配合。成为“午
夜”的左膀右臂。
和他吗?大概我是做不到的。
其实雄是个很有品位的人。你可能还不了解他。人是需要慢慢品的。雄出身世
家,从小见过大世面,所以他不像他这个年龄的那些人那样那么保守。所以我用他。
而且他自己就是名士风流。
那就是你对男人的品位了,我不敢恭维。
不说雄了。我们走。
我们?去哪儿?
去看看秋天的色彩。有时候大自然会给我们意想不到的启示。乔,别走。我对
你充满希望,否则,我怎么会每年拿出五十万来给你。我不是慈善家,更不想救济
穷困潦倒的艺术家。我要你为我创造效益。那才是“午夜”所需要的。
也是你所需要的吧。可是我有那样的能力吗?
那是黄昏。在那片丛生的芦苇塘前,冯戈突然说她有点冷。然后她就要求乔,
她说你过来抱抱我。
乔远远地站着没有动。他问这也是“午夜”的一部分吗?
“午夜”是不能亵渎的。冯戈说你讲话不要太刻薄。
可是我也有我的尊严,不是被你雇来做工具的。
秋天应该是暖色调的,温暖中带着一点瑟缩和凋败。还有这种灰暗的金棕色。
不那么明亮的。一切都显得沉着而忧伤。大自然已经给了我们最迷人的色彩,够了,
只是我还想知道,一个男人在五十万面前还有尊严可言吗?
你真是个卑鄙的女人。
人有时候就是要卑鄙一点,否则你在商海中一天也不能活。
其实乔已经知道了在这样的时刻他该做什么,他只是不知道身边的这个女人所
能够承受的究竟有多少。
他们面对的是一望无际的苇塘,也是一望无际的秋色。很浪漫的一种景象,但
乔以为那并不是他们那种人所真正需要的,所以当他们置身其中,就多少显得有点
可笑或是做作。他们是应该做点别的什么事情的。更实际的。远方是落日。身后则
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冯戈的。在荒郊土道上。显得不伦不类。乔若即若离。
他的感觉很奇妙。他觉得他既厌恶身边的这个让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的女人,又
有一种强烈的想要亲近她、征服她的愿望。
冯戈说我一向做事果断。
乔说他知道迟早会发生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冯戈又说秋天本身就是一种色彩,你甚至不用改造,直接拿来用就是了。
乔已经不想听冯戈在说些什么。因为他已经在冯戈的暗示下,慢慢地开始接近
她了。他想这可能是这个傍晚他必须做的,他已经在劫难逃,他只能随风而去。乔
是在靠近冯戈的时候闻到她身上发出的那淡淡的香的。那是种清香。或是某种植物
的味道。尽管若有似无,但乔还是闻到了。闻到了他便很亢奋。他觉得那是从那个
女人的下部缓缓升腾起来的并萦绕于她的味道。那味道就仿佛毒品,立刻就吸引了
乔,让他陶醉和亢奋。乔听之任之。他认为所有身处如此困境的男人,都将难逃这
宿命一般的厄运。
然后乔就猛然抱住了冯戈。像这个女人预期的那样。他抱住她就开始疯狂地亲
吻她,他说你要的不就是这些吗?我给你。我可以满足你。
冯戈便也在亲吻的喘息中反唇相讥,她说也许唯有如此,才能证明你是个真正
的男人。
然后乔就更猛烈地证明他自己。他把他自己表现得就像是野兽,甚至禽兽不如。
当然冯戈就不得不开始挣扎,她说你弄疼我了。我只是要你抱紧我,不是让你
来攻击我。
不是都一样吗?乔很流氓地说,这不就是你要的节奏吗?和时代同步。你这样
的女人是可以立刻和任何男人甚至陌生的男人上床的。何况你还总是很忙,不能给
这种事太多的时间和感情。你只是真正需要的时候,才会招徕我这样的男人为你服
务。
这种务实的态度有什么不好吗?冯戈一边说着一边去解乔的钮扣。她喘息着。
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扭动着。她说乔,抱紧我。我要你。我不管你说什么。我就是要
抓紧享受所有的瞬间。来吧,快一点,这一刻我是你的了,你不愿意免费享受女人
吗?
但是乔还是突然间停了下来。他就那样让被他燃烧的冯戈悬在了激情的半空中。
那张扭曲的脸。那渴望的湿漉漉的嘴唇。乔温柔地捧着她的脸轻声对她说,这一刻
你也必须承认,你已经不是我的老板,而是我的猎物。
我怎么会成为你的奴隶?不,永远不会。冯戈使劲推开了乔。她甚至已经决定
放弃这次秋天的浪漫了。她说你以为在这样的时刻你就能控制我吗?我不会屈服的。
我可以不做爱。你走吧,你这样的男人不会找不到的。
但是你别动,你现在就在我的臂腕中。无论你怎样挣扎也没用。力量在我这边,
我是个男人。其实我的要求并不高,回答我,这一刻我是不是你的主宰?然后乔就
更紧地抱住了冯戈,他的吻让这个渴望着吻的女人几乎窒息,让她在他的怀抱中失
去了反抗的能力,以至于最终顺从地瘫软在乔的身上,任他在她的身上疯狂地抚摸。
接下来乔便开始奋力撕扯着那件价值不菲的圣洛朗。他真的撕破了那条长裙,并且
骂着,去他妈的圣洛朗吧。他不知道冯戈是不是每次欲望到来的时刻都会损失掉这
样一件昂贵的服装。太可惜了。但是乔决不手软,他觉得那是在帮助他出一口心中
的闷气。他不仅要撕破圣洛朗,他还要毁掉这个用圣洛朗标榜自己的女人。
冯戈转瞬之间就在乔的面前赤身裸体。她的身上一丝不挂,在那件优雅的长裙
里面,竟然既没有乳罩也没有丝袜,甚至连短裤也没有。乔很惊讶,他不禁脱口而
出,这也是“午夜”的风格吗?
然后乔就强暴了这个女人。他甚至没有像冯戈要求的那样,回到汽车里去做完
余下的那部分。他说他等不到那一刻。他还说谁知道你那个肮脏的座位上有过多少
个男人的精液。乔说他认为就在这土道上很好。他又说你不是喜欢大自然吗?那看
长河落日,与做爱同在,有哪个男人给过你这样的幸福吗?乔长时间地折磨着冯戈。
他不管冯戈的皮肤是不是被碎石弄破,她的那些伤口是不是已经流出了血。后来,
当冯戈光着身子跑向她的车时,乔看见她的身体已经被碎石划得遍体鳞伤,满是血
痕。
很冷的秋季。
那是冯戈始料所不及的。
冯戈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拖着那件同样被损毁的圣洛朗回到了车
上。她依然一丝不挂地坐在方向盘前,嘴角悬挂的是一丝恶狠狠的麻木。她锁上车
门,不论乔怎样歇斯底里地拍击着车窗。她就是不理他。也决不让他上车。
后来冯戈开始发动她的车。她示意乔躲开。乔不肯。后来他就干脆站在了她的
车前。他大声吼叫着。一边吼一边穿着他的裤子。冯戈在那一刻真想撞死这个男人。
也是在那一刻她开始痛恨她的财产和“午夜”,她想她要是没有这些牵挂,她肯定
会毫不犹豫地撞死这个男人的。他强暴了她。他是那么残暴。就在刚才,他在她的
身体上为所欲为,他羞辱她蹂躏她泯灭她,让她从身到心都伤痕累累,遍布着绝望
和悲伤。她觉得被乔在荒郊野地里强奸的滋味并不好。那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她
真正喜欢的。当然她承认一开始是她在引诱乔,是她在渴望着这个男人强健的身体。
但是那个过程太可怕了,那个男人太霸权也太自私,而且整个过程竟成为了他对她
的征服,成为了这个男人在那里独自享受着她为他带来的性的欢乐。那不是她的初
衷。乔不想让她获得哪怕一丝的快感,他甚至在他如鱼得水地做着那一切时,根本
就不管她的身体是不是很疼,被碎石划破的皮肤是不是很疼,被他强行进入的瞬间
是不是很疼,被压在他沉重的身体下的她的脆弱的五脏六腑是不是很疼,被他不断
蹂躏的她的心灵和神经是不是也很疼。是的乔根本就不管她。他在她身体上表现出
来的残酷和狠毒几乎置她于死命。这就是为什么她很愤怒。后来她的汽车在左躲右
闪之后竟然闯过了那个盛怒的男人。她踩足了油门。疯狂的向前开。直到在汽车的
反视镜里再也看不到那个男人的影子。
然后她才把车停了下来。她无法解释她为什么要把车停下来。车停下来后她就
趴在方向盘上,哭了。是的她哭了,但是她很快就擦干了眼泪,她重新冷酷而麻木。
就这样她停在半路上等着那个一步步走来的男人。她知道他一定也很愤怒,也恨不
能杀了她,但是她等他。一种残酷的心情。她对乔既深怀仇恨又深怀爱意。很莫名
其妙的。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她等他,甚至不怕他追上来后对她继续施暴。后来
她才知道,其实她并不是不能接受乔对她的强暴,在身体的深处,她甚至渴望着那
个男人对她的蹂躏和虐待;她只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一个现实,那就是在激情的那一
刻,她竟然承认了她是他的奴仆,她竟然屈服于他,任他统治支配,而他,不过是
她庞大的服装帝国中一个小小的雇员。
乔终于走了过来。满脸阴沉地接近着她的车。她不知道乔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男
人。她一点也不了解他,不知道以他的性格,他是会回到她的车上,还是不理睬她
继续往前走。更不知道这个愤怒的男人在接近了她的时候会对她做什么。
但是冯戈并不恐惧。她甚至在乔走过来的时候主动为他打开了车门。在发生了
刚才的那一切之后,她对他竟没有丝毫的戒备,这就很难解释了。
乔竟然毫不迟疑就坐了进来。他竟然显得很平静,大概是刚才他独自走的那一
段路,已经滤去了他的狂躁。乔一上来就去摸冯戈裸露的大腿。但是冯戈闪开了,
她说,别碰我,你这个混蛋。
然后乔就乖乖地坐在那里沉默不语。他只是在汽车开进市区的时候,提醒冯戈,
在都市的大街上赤身裸体是要触犯刑律的。
可冯戈根本不管什么都市大街的规矩。她就那么光着身体,并且大胆迎接着偶
然发现她的那些路人异样的目光。
他们回到“午夜”的时候已是深夜。乔下来。问她是不是打算就这样走进她自
己的公司?冯戈无语。然后乔又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欣赏男人,或者只喜欢
那种女性化的男人,比如雄。冯戈依然无语。因为她知道那是乔在故意激怒她,但
是她不想在“午夜”的门口和乔吵。最后,乔又说,发生了这种事,你有权力解雇
我。我随时随地等你的通知,我对“午夜”已经没有热情了。我这样提出来纯粹是
为你想。我觉得你在你的公司已经无法面对我了。乔说过之后,扬长而去。
乔没有接到“午夜”解雇他的通知。乔知道这就意味着冯戈仍然还需要他。被
一个女人连续不断地需要感觉好像也不错。果然,雄不停地打来电话,说冯总在催
促乔尽快拿出秋装的设计,因为“午夜”的秋装展示会就要举行了。冯戈希望公司
能有一批崭新的视觉冲击力强的新款服饰在展示会闪亮登场,其实冯戈的真正意图
是希望乔能在这次大型展示活动中脱颖而出,被人们所接受,并带给“午夜”一个
新的形象。公司里没有人知道冯戈的这一番良苦用心,只有雄那种老谋深算的人才
能暗暗地体会出来。
尽管乔不能理解冯戈的真正意图,但是,乔突然开始奋发图强了。连乔自己都
不知道他是从哪儿获得了那种灵感,后来那灵感便成为了他工作的动力。总之他很
快就做出了那个叫“秋的畅想”的季节主题。所有的秋天的色彩,那些细微的差别
和过渡,以及不那么流畅的线条。总之那种枯叶般的感觉令乔兴奋不已,而只有兴
奋起来,乔才可能设计出最好的时装。乔不愿把这归结为那段苇塘边的浪漫。他知
道那浪漫不足以成为他行动的力量。但是乔从此确实很努力。他夜以继日。一种必
须紧紧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每一个灵感的紧迫感。尽管乔在郊外的那个傍晚之后再没
有见到过冯戈,但是他的设计却不断地得到冯总的认可和肯定;而任何设计只有被
冯戈认可后,才可能被送到车间,由工人们制做成准备参展的样品。
乔不知道冯戈是怎样转变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换来了他在“午夜”如此稳固的
首席设计师地位。从此,他便也投桃报李地为“午夜”努力工作了起来。而他的设
计理念大胆而新异,充满了想象力和创造力,且不断有涌动着激情的作品问世。那
时候,乔的几乎每一件作品出来,都会在设计室中引出一阵不小的震动和争议。
“午夜”本季度的时装展示会几乎都是乔的作品。乔作品的风格当然和“午夜”从
前的风格截然不同,以至当那些新款被发布时,媒体甚至不敢相信那就是“午夜”
的作品。
这就是乔之于“午夜”的意义。
是乔给了“午夜”新的潮流。
乔的事业前途无量,媒体说这是显而易见,有目共睹的。
为了让那些将要参加展示会的服装在制做中不要走样,那以后的一段时间,乔
几乎每一天都呆在样品车间,在那里盯着缝纫女工的工作,在每一个细节上叮嘱和
监督她们。就是在这样一个紧张而繁忙的过程中,乔认识了秀秀。一个四川大山里
来的女孩子,眉清目秀,后来她几乎改变了乔的生活。
秀秀是样品车间的主管。因为乔对他设计的服装的做工很严格,很在意,甚至
很吹毛求疵,所以他要不停地和秀秀打交道,要通过她把他的旨意传达给工人。乔
不是在同秀秀经常的交往中喜欢上这个女孩子的,而是非常突然的,闪电式的,几
乎在第一眼看到秀秀时,他就爱上了她。但是乔对秀秀的喜爱中没有邪念。可能是
因为他一天到晚要和冯戈,或是和雄那种人打交道,烦了,所以在见到秀秀时才觉
得特别轻松和简洁。他简直不敢相信“午夜”中还有如此清纯的女孩子。真是太不
可思议了,好像在沉重的压力下,在扭曲变形中,蓦地被一阵清风拂过。因为秀秀
的清纯,乔在与秀秀的交往中,自然也就很严肃。乔是个非常识时务的男人,他不
会破坏那种唯美的东西,但却能在第二次见到冯戈的时候,就超越了常规地和她做
爱。他有他引以为荣的判断力和为人处世的技巧。他是个能把握自己的男人,能理
智地将一切运筹于帷幄。
乔后来才知道,看上去精明强干的秀秀几乎连小学都没有读完。像所有山里的
女孩子们一样,秀秀从小就梦想着能走出家乡的那片绵延起伏、没有尽头的大山。
后来秀秀果然就实现了她的愿望,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打工。据说是冯戈收留了
她,所以她一直把冯戈当恩人。一种朴素的报恩思想,使秀秀从此死心塌地地为冯
戈干。秀秀不仅有出色的手工手艺,在缝纫女工们中还有着极好的人缘,因而不久
就被提升为部门的主管,据说是冯戈最放心的部门主管之一。又据说冯戈之所以放
心秀秀,是因为她能和雄密切配合。而“午夜”的大部分部门,和雄的关系都是非
常紧张的。所以对雄来说,秀秀也算是他最顺从的下属了。
在展示会前夕,为了赶制模特的服装,样品车间经常要加班加点。乔和秀秀自
然也要没日没夜地时常盯在现场,大概是出于一种责任感吧。加班多了,自然接触
也就多,不久,乔和秀秀有了一种默契。是工作中的。那是因为首先他们的目标是
一致的,就是希望在他们的努力下,“午夜”的服装展示会能顺利、成功。当然在
成功的具体含义上,他们的态度还有些微的差别,因为对乔来说,“午夜”的成功
也就是他的成功,所以他是有一点功名之心包含其中的;而秀秀比起来就无私得多,
她不想在这成功中获得任何好处。如果说她还有一点私心的话,那也是为了冯戈。
她希望冯戈能成功,那全然是出于她对她恩人的无限忠诚。为此她才会对冯戈认可
的那些服装竭尽全力地去制做。她不断和乔切磋探讨,最大限度地提高工艺水平,
把那些衣服做得精益求精。她熟悉乔拿来的每一张图纸,她对每一套服装的每一颗
钮扣都烂熟于心。她对这套“秋的畅想”系列服装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热情,她负责,
认真,以至于根本就无需乔为此而费心。这一点当然也令乔非常满意。他很高兴在
他通向事业巅峰的道路上,还能遇到秀秀这样一个可谓知心的助手。
乔和秀秀如此呕心沥血,竭尽全力,其实说到底,最终获利的还是“午夜”。
显然冯戈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才会在某个晚上亲自设宴,感谢乔和秀秀为她所
做的这一切。
那顿晚餐是由雄安排的。雄是冯戈的大内总管,就像是冯戈的家里人,所以冯
戈在举杯答谢的时候,并不提雄,只谢乔和秀秀,说,拜托。
那是一家很好的饭店。环境幽雅,还有煽情的蜡烛。方桌的四面各守着一个人,
乔的两侧,一面是冯戈,一面是秀秀。对面还有雄。雄的在场,无论如何还是让乔
觉得不舒服。他想如果不是秀秀要来,他是决不会来吃这顿乏味的晚饭的。他可以
找到无数的理由推掉这次无聊的聚会。是因为秀秀说她要来,且希望乔能陪她,他
才最终决定来。其实在此之前他已经拒绝了雄,但是他却无法拒绝秀秀请求的目光。
幽暗的烛光使他们谁都看不清谁的脸。那时候乔和秀秀已经很熟悉了,他们无
论在车间里,还是在工作之余,都已经可以轻松面对,谈笑风生。但是在冯戈的面
前,不知道为什么乔显得拘谨了许多。他很少讲话。沉默寡言。低着头。偶尔抽烟。
无所适从。既不能轻松自如地面对秀秀,也不能风流潇洒地调侃冯戈。那种被夹在
两个女人中间的感觉,让乔觉得不舒服。
那是在郊外的那段风流之后,乔第一次又见到了冯戈。他说不清重见冯戈时的
那种感觉,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这个女人很亲近,还是应和她很疏远。乔不知道自
己是不是真的了解了这个谜一样的女人。照理说,他们在服装展示会上的利益的一
致,冯戈对他的设计的认可和支持,还有他们曾经有过的身体的接触,哪怕是并不
美好的,但是这种种的理由,应该足以使他们不再陌生。但是此刻他们坐在一起,
却那么地冷淡疏远。无话可说。像路人。
乔觉得很不自在。他想很可能是这样的组合不好。首先是他不喜欢雄,所以他
不愿意和这个男人多说哪怕是一个字。和那两个女人同时在一起也让他觉得不对劲
儿。他想其实无论让他和她们中间的谁单独在一起,他都会觉得随意得多。而眼下
尴尬的原因是,他和她们都有着那种微妙的关系。这关系他是知道的,所以他在明
处。他于是才会尴尬而拘谨。而她们不知道。她们在暗处,被他看着。结果被蒙在
鼓里的女人们反而毫无负担,轻松自然,谈笑风生。左边右边。他坐在那里。被挤
压着。他远观她们,发现这两个身份地位完全不同的女人竟有着有如姐妹一般的亲
密的关系。秀秀平易质朴,穿的衣服甚至有点土气;而冯戈则珠光宝气,光彩照人,
周身散发着那种令人窒息的香水气息和一种近乎疯狂的优雅。乔对这种人为的悬殊
很反感。他觉得那是冯戈存心要秀秀难堪。然而秀秀却对冯戈的这身装束赞不绝口。
她是那么由衷和真诚。她的纯净的魅力甚至是乔所不能接受的。乔不理解这两个女
人为什么能如此融洽。他觉得她们应该是彼此仇恨的。
晚餐在两个男人的沉闷和两个人女人的快乐中终于结束。兴奋中的冯戈又提议
去跳舞,她说既然出来,就该彻底放松,好好休息。秀秀立刻说,不行,我不能去
了。车间里的活儿太多,我已经安排了他们加班,我必须回去。
那么你呢?冯戈看着乔。她这样问着乔的时候,就仿佛是在审问他。
乔很不愉快。他想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说他也要回车间。还说回去是为了
准备冯戈的时装展示会。多么无懈可击的理由。
你们都要回去?冯戈异常扫兴的样子。其实谁都知道,冯戈之所以提出跳舞,
完全是为了乔。冯戈在酒后。她的愿望可想而知。
秀秀立刻说,你们去吧。今晚车间里不需要你。是另外的一些衣服。秀秀的神
情很真诚。那真诚让乔觉得他简直是个邪恶骗子。
但冯戈不等乔再说什么或解释什么。她扭转头,冰冷地对雄说,我们走。
然后冯戈便带着雄离开了饭店。冯戈临走前还很西方礼节地拥抱了秀秀。但是
她却没有理睬乔,也没有和乔告别,就好像乔这个人是不存在的。
后来秀秀抱怨乔,她说你完全可以去,可你为什么不去?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乔说。咱们也走吧。然后便带着秀秀离开了饭店。
很可惜在结尾的时候,冯戈精心设计的晚宴不欢而散。那显然不是冯戈的初衷。
那不欢而散本来也许是可以避免的。
在时装发布会前的某一天,冯戈突然召见乔。就在她那间空旷的办公室里。光
很暗。显得压抑而冷酷。乔走进去。扭头才看见冯戈站在门后。见到乔她便举起手
中的那套刚刚做成样品的服装,并且非常温柔地问着乔,你以为模特中有人能穿得
下这套服装吗?
乔看着那套衣服。那是一件非常性感的长裙。蝉翼般透明的丝绸面料。给人一
种对女人性器官的暗示和梦想。乔知道他已经无需再说什么。冯戈的话就像是一把
柔软的剑,一直刺进他心里的那个暗处。他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有如此犀利的洞察
力。他不知道其实那就是女人的直觉。
乔走过去拿过了那条长裙。然后他就向外走。是的他心里是明白的。他知道那
套洋溢着性的气息的长裙是他专门为谁设计的。他觉得服装设计有时候就像绘画一
样,是需要心中有个偶像的。偶像会使艺术充满激情,譬如被毕加索爱着的那些画
中变形的女人们。而偏偏冯戈就窥到了这激情。窥到了长裙背后的他的真正的心意。
其实乔并没有想要这套服装去参加“午夜”的时装展示会。他只是想把它们做出来,
想看到他的激情所演绎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他所做的这一切,甚至连亲手缝制了这件衣服的秀秀也不知道。他记得那天开
始剪裁的时候,秀秀突然匆忙地来找他。她也非常认真地提出了和冯戈一样的关于
尺寸的问题。秀秀说,公司的模特中没有任何人穿得下这么小尺码的裙子。她说她
熟悉公司所有模特的尺寸,她问乔是不是设计时把尺寸搞错了。乔自信地说不会错。
他并且执意要求秀秀严格按照他的尺寸把衣服做出来。他说这是他所有设计中最优
秀的,哪怕永远都不会有模特去穿它。
为什么要这样?秀秀不解地看着乔。但是秀秀还是顺从乔的意愿,并且亲手缝
制了那套长裙。然后她又遵照乔的指示,把它悬挂在样品服装中间。那确是一件非
常漂亮的裙子。无论样式和色彩。那么秋天的味道。它就那样在所有将用于展示会
的服装中隐藏着,并且闪烁着夺目的光彩。乔不知道冯戈怎么就发现了它。
乔这样想着,他甚至感觉不到冯戈已走到他的身边。很近。在很近的地方冯戈
夺过去他的那件心血之作,并再度咄咄逼人地问着他,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按照哪
位模特的体形设计的吗?
乔无语。他什么也不想说。他甚至不愿看冯戈。其实他们都知道对方的潜台词
究竟是什么。
然后冯戈又走开了。她说她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件杰作。她说我在那些样品中
一眼就看到了它。它太出色了。为什么只有它才会那么出色?这大概是你唯一没让
我审定的作品吧。你对我隐瞒着。为什么要隐瞒?当然它是最好的。看得出你对它
满怀了激情。当然你也可以不通过我就把你的想法搬上舞台。在“午夜”你有这个
自由。你是“午夜”的灵魂。可是你知道吗,它竟然刚好是我的尺码。这真是太不
可思议了。想一想仅仅是郊外的那个那么短的瞬间,你就记住了我的尺寸。你真是
天才的时装设计师,也是我很多年来一直在努力寻找的。我知道你之于“午夜”意
味了什么。那将是划时代的。非常重要。还有,这件为我而做的长裙提醒了我,过
去我作为设计师在表演结束后和模特们一道上场时,总是忽略了自己的服饰。我为
什么偏偏不为自己设计一些像样的服装呢?难道我就那么不重要吗?今天你为我想
到了。真好。我要感谢你。那我们现在就来试试,看你的杰作是不是真的适合我。
冯戈说着就把自己转瞬之间脱得精光。她总是这样,总是能使乔感到震惊。她
看着乔惊异的眼睛。她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在我们这里,模特的身体不是秘密。
她们就等于是活动着的塑料架子,何况你我之间已经不再陌生……
冯戈将那件长裙穿在了自己身上。
那长裙竟然他妈的真的很适合她。竟然使她平添了无限风情。
乔当时的愤怒和恶心就不用说了。他真的恨不能冲过去,把那件长裙从冯戈的
身上撕扯下来,哪怕把它们撕碎,哪怕毁了它。但是乔终于控制了自己。不知道他
的理智是不是年薪五十万所致。总之他只是恶狠狠地看着冯戈。看着这个令他嫌恶
的女人表演。他沉默不语。后来就干脆转过身去看别处。他知道那是冯戈在故意羞
辱他。他觉得这个拥有亿万资产的女人实在是太卑鄙了,她简直就是个魔鬼。
而穿着那件乔所珍爱的长裙的冯戈,却在乔的眼前不停地转着。那透明的裙摆
飞扬着。在旋转中飘逸着性的芬芳。她说你看,怎么样?这就是你的杰作,你看它
穿在我身上合适吗?那是你想要的效果吗?女人的性器官是应当以这种方式若隐若
现地暴露给男人的吗?你抬起头看着我呀。我知道这一刻你恨不能杀了我。但是你
知道吗,这一刻我也恨不能杀了你。拿去吧。拿去给你想给的女人去吧。乔你果然
很有眼光。你看不上我公司里任何一个漂亮的模特,却独独欣赏一个乡下来的姑娘。
你是在追求什么样的刺激?秀秀又能给你什么呢?是的秀秀确实很美丽。那种山青
水秀的美。但是你肯定这就是你需要的美吗?当然如果你觉得秀秀合适,那就按你
的意思好了。我决定在“午夜”的时装发布会上,秀秀就穿这条裙子上场。她就是
“午夜”的精灵,代表了“午夜”的全部品质。秀秀在“午夜”做了这么多年,想
来T 形台上的“猫步”她不会陌生。冯戈说着,就拿起了对讲电话,她说雄,你去
把秀秀找来,我要……
乔抓过了冯戈手中的话筒。他们相互抢夺着。后来乔不得不紧紧抱住了冯戈,
他问她你到底要干什么?
冯戈奋力挣扎着。她声嘶力竭地喊着,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什么?
要秀秀做模特。
开什么玩笑?那件衣服并不是为展览准备的,再说,秀秀只是个山里来的纯洁
的小姑娘,她怎么能做模特呢?
你怎么知道她纯洁?她又怎么不能做模特啦?当初公司里很多人还都认为我不
该让秀秀做部门主管呢,包括雄。但事实证明,无论什么,秀秀都能做得很好,而
且是最好的。所以模特也是一样。模特并不需要教养,只要有美丽的身体就足够了。
而模特这个职业本身就是教养,就足以把秀秀这种山里来的你所谓的纯洁的小姑娘
教化成一个优雅而又富有的女人了。多么轻而易举,就像女人无需成本地出卖色相。
我为什么早没有为秀秀想到这个出路呢?看来秀秀应该好好感谢的是你而不是我了。
好了拿去吧,这件最漂亮的裙子,“午夜”的灵魂……
冯戈说着,又脱掉了那条长裙。她重新让自己赤身裸体,这一次,她走过去贴
住了乔。她紧紧地贴着。她在乔的躲闪中挣扎着。她去解乔衬衣上的纽扣,她说,
城市里的富有的女人难道就真的让你这么厌恶吗?我们并不陌生对吗?来呀,乔,
就像在郊外,那个黄昏的荒凉……
这时候冯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秀秀?
秀秀很惊恐的样子。她显然看到了一丝不挂的冯戈正缠绕在乔的身上。秀秀呆
在那里。她不知道在冯戈的办公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秀秀被吓坏了。她站在那里,进退两难。门还没有关上。她想她走还来得及。
于是秀秀想离开,她退着,但是冯戈叫住了她。
秀秀周身颤抖。她用颤抖的声音怯怯地问,冯总,能让我走吗?
是的。你不要走。
秀秀便只能继续留在那里。在那样的一幅景象面前,大概只有真正看到的人才
会觉出是怎样的可怕。秀秀也许并不太在乎女人的裸体,因为她几乎每天都要和那
些裸体的模特们打交道。但是她不愿意看到裸体的那个女人是冯戈,更不愿看到冯
戈是绕在她那么尊重的乔的身上。而这一切也许还不能引起秀秀的愤怒,让秀秀不
能忍受的是,她熬更打夜精心缝制出来的那条长裙,竟然被粗暴地扔在地上,并被
冯戈和乔任意践踏着。秀秀不知道在冯戈和乔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很害怕。她
知道他们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否则他们是决不会拿裙子出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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