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冯戈离开乔并开始穿她自己的衣服。她慢慢地穿,慢慢地系着钮扣扎着裙带。
直到穿戴整齐,冯戈又恢复了冯总的姿态,她才扭转身对秀秀说,秀,你不要走,
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我知道你很伤心。那是你的心血。当然也是他的,是这个对
女人总是充满了爱的男人的。你知道吗?他想改变你的命运。秀,你的命运难道还
不够好吗?告诉他。让他了解你的一切。不过,还是算了,就让我们按照他的想法
来改变你吧。秀秀,配合一下,穿上这件长裙,看看他为你度身定做的这套堪称经
典的时装,在你的身上会是个什么样子。
秀秀捡起长裙。无助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她该怎样做。因为她实在听不懂冯戈
的话。不知道冯总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她觉得她已经无所适从。她就要哭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错,又为什么要被卷入其中。秀秀有点迷茫地看着冯戈,她
又扭过头去求助于满脸阴沉、沉默不语的乔。
冯戈走过来抚摸着秀秀的脸。她的细长而冰凉的手指轻轻在秀秀的脸上滑过,
让秀秀不禁周身颤抖。冯戈说,秀你不用这样看着我们。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但我
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这也是乔的意思,对吗?乔?他真的希望你能穿着它走上T 型
台。世界上很多的大模特就是被乔这样的设计师捧红的。从此她们身价百倍。这不
是梦。不要担心你贫困的出身,和你所经历的那些屈辱和苦难,无论你是谁,乔这
样的设计师就是能化腐朽为神奇。
不,冯总,不要这样,真的不要这样。
干嘛还不动手?来吧,秀秀,让我来帮助你。你每天要为那么多模特试衣服,
还有什么难为情的吗?不要管他。他是障碍吗?你不要把他想象成一个男人。即便
是男人又怎样呢?难道我们没有见过男人吗?难道我们不是曾经沧海吗?
不,冯总,千万别……
别躲闪,秀,脱掉你这身工作服,让我们来看看,究竟哪个姑娘能穿进那只水
晶鞋。
冯戈说着就脱掉了秀秀的工作服,也是转瞬之间,秀秀就只穿着宽大的背心和
短裤站在了办公室的中央。她那么孤零零的,那么无助。秀秀抱着她的肩膀,她已
经无地自容。秀秀是被强行扒光的。她经历过那样的场面。她紧闭双眼。欲哭无泪。
她就那样绝望地站在那间空旷而阴森的房子的中央。乔觉得这个可怜的女孩子正在
被她的老板明目张胆地谋杀。
你不要折磨她了!乔终于忍无可忍。他大声喊叫着,从秀秀的身边拽走了冯戈。
他说行了,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我怎么能想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呢?我这样做无非是想帮助你实现你的梦想。
秀秀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我知道你是不会对秀秀说你的爱或者你的梦想的。你没有那样的勇气,不然就
是你还太浪漫。来吧,秀秀,穿上这条裙子。把背心也脱下来,否则这欲望的企图
就不能表现出来。能被一个男人如此梦想着,你难道不觉得这是幸福吗?转过来,
让我看看你的乳房,如此的若隐若现,没错,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走几个“猫步”
让我看看,真是太美了。乳房在颤动,又让他们想入非非了,不过这恰恰是“午夜”
所需要的,非常好,过去,我们女人为什么不会这样欣赏自己呢?再扭过去,让我
看看后面,那肯定也是男人欲望的地方……
乔实在难以承受。他觉得他所经历的是地狱一般的感觉。他简直不敢相信世间
还有如此狠毒的女人。当然他也知道他没有能力收拾残局,甚至不能把可怜的秀秀
从这间屋子里带走。那一刻他真的不知道他该怎么做才像个男人。
后来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走近秀秀。他紧搂她。他让秀秀完全依偎在他
的怀中。他要给她温暖,给她坚强。他在秀秀的耳边坚定地说,你不用怕她。也没
有什么可怕的。她说得对,这就是我专门为你设计的。你应当觉得幸福,就像她说
的那样。记得我对你说过吗?这是我所有设计中最好的,也是我最最喜欢的。就是
为了你。仅仅是为了你。你看这件裙子也是你亲手缝制的,你像缝制所有的裙子一
样地认真,投入。你总是那么无私地去做每一件事。可是你想过有一天这条裙子会
穿在你自己的身上吗?想想吧,这是我们共同合作的结果。是最伟大的艺术。这艺
术品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爱,我对你的。她说的没有错。你值这条长裙。你是
那么纯洁善良。你为了什么要这样没日没夜地为她干?你欠了她什么要这样残酷地
偿还?过来,让我给你系上裙带。你为什么就不能拥有一件漂亮的裙子呢?而且它
本来就是你的。你不要哭了。这里没有你的事。你无非是被我们夹在中间,被她甚
至被我耍弄了。可是,秀秀你看,看镜子中的你自己。你真的没有什么可自卑的。
你看你穿上这件裙子有多美。来,转过身,让我给你拉上后背的拉锁。好了,挺起
胸来,看着我。请相信我的眼光,你无疑是最美的,比“午夜”所有的模特都美,
甚至比这件长裙本身还要美。请相信我的直觉,你的意义正在开始,但是你也许还
并没有感觉到。秀秀你听我说,尝试一种新的职业有什么不好呢?
够了。冯戈从乔的怀中拽出了秀秀。秀你别再听他胡说。你走吧。现在就走。
雄在等你。忘掉刚才的一切。也忘掉他说的那些话。他正在企图玷污你的本色。你
当然不会忘记你走过来的路。你也应该知道倘若陷入那样的奢华会是怎样的一份苦
痛。那是绝对不适合你的一种职业。走吧,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去吧。我要你记住,
听着秀秀,“午夜”需要你。我,需要你。
秀秀是哭着跑走的。
像一场恶作剧。
乔突然觉得累极了。身心疲惫。他想和秀秀一道离开,却被靠在墙角的冯戈抓
住了。冯戈说,别去追,让她走吧。让她安静。然后冯戈递给了乔一支烟。为他点
上。她回到墙角。也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吸。烟雾在那个大房间里缓缓地蔓延。直
到他们俩的那两支烟都被吸完。冯戈打开门。让乔离开。
他们什么也没再说。在心力交瘁中,结束那场需要付出代价的战争。
乔深夜来到样品车间。
那时候车间里只有秀秀一个人。她在赶制时装展示会的最后一套服装。秀秀一
针一针用手缝着。她一边缝一边流着眼泪。她总是扭转头,让泪水落到肩上。她不
愿让眼泪弄脏了她正在缝制的那件白色的晚衣服。
秀秀并没有听到乔走进来。直到乔走到了她的眼前,她才被吓得跳了起来。车
间很大,也很寂静。秀秀退着,她说不,你怎么会来?不是这样的。为什么?
乔说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刚才我敲过门了,你没有听见。乔走近秀秀。
看着她。说,白天的事让你很尴尬,我来向你道歉。
秀秀说没关系。事情很多。时间太紧了。我睡不着,便起来做。
我看见了。乔说,我一直在楼下。想和你说点什么,直到车间里的灯亮了。
秀秀不再说话。只是专心缝制手中的那条裙子。那种投入和忘我。旁若无人的。
又是裙子?乔问。
秀秀没有回答。
乔又说,关于那条裙子,我确实是为你设计的。我也真心希望你能拥有它。你
穿上那件长裙是那么……
别再说了,求你。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冯总的。但是求你别再提了,
行吗?
乔又问,她每年给你多少钱?
秀秀说,钱并不重要。
为什么要那么给她卖命?你觉得值吗?
她是好人。秀秀说。她的好是只有我才知道的。
但是她对你并不好。我看到了。
那不是她有意的。我知道。秀秀停下手里的活儿,睁大眼睛看着乔。
可是我对你好。乔说。知道吗,我真心喜欢你。
秀秀被乔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很惊慌。“午夜”里还没有男人这样对待过她。
秀秀不知道乔是歹意还是真心。她不知道。所以她只能低下头。不再讲话。她想也
许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护自己。
过了很久,乔又说,来和我一起住吧。
你说什么?秀秀更是震惊。甚至恐惧。她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她也从来没见
过乔这种直截了当的男人。直到此刻,秀秀觉得她其实并不了解乔,不知道这个对
她来说依然陌生的男人究竟是谁。
也过了很久,秀秀才又说,我是山里的姑娘。
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乔说,你不要把我和那些男人一样看待,我还没有那么
坏。
但是你不知道一个山里姑娘要经历怎样的坎坷和苦难,才能有今天。
和我走吧,离开“午夜”。
你是说要我背叛冯总?不,不可能。你怎么能这样要求我?不,你走吧。
就是说你拒绝了我?乔执著地追问着。
城市里有那么多好姑娘。秀秀平静下来。她说,我从来不属于这个城市,我知
道的。
但是我喜欢你,愿意和你在一起。
离开“午夜”我会无家可归。
我的家就不能成为你的家吗?
秀秀说,不能。我并不了解你。就是我了解了现在的你,也不能保证明天,而
我的一切都是冯总给的,我知道冯总是永远不会抛弃我的。
你就不能不提她吗?乔大声吼着,并摇晃着秀秀的肩膀。
秀秀挣扎着。眼泪流下来,周身在颤抖。她说放开我,乔,别这样,你弄疼我
了。
可是你要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在你的心里,究竟是谁在控制着你?“午夜”
是个只有魔鬼才能呆的地方,这里到底有什么可留恋的?我问你呢?说呀,回答我。
颤栗中的秀秀不知道那棵尖利的缝衣针已经刺破了她的手。她已经感觉不到那
刺伤的痛,她的心里只有紧张和害怕。她不愿意在这样的午夜和乔单独在一起,她
知道在这样的午夜在寂静和空旷中在空无一人的车间里,乔就是最大的危险。她也
不愿意听乔说他的爱,不愿意让乔怂恿她离开她最不愿离开的那个人。所以秀秀只
有沉默。用沉默保护自己。也保护冯戈。她横下一条心,也不管乔的存在,她只一
心一意地低着头做手里的活儿。无论乔怎样在她的身边喊叫,干扰她并且困惑她,
她都将不再讲话。她本来是想以沉默和乔纠缠到底的。她无话可说,唯有沉默。她
甚至已经开始这样做了,她不再理睬乔,但是,突然,她惊叫了起来。那叫声凄厉。
秀秀无望地挣扎着。她在费力摆脱着那件白色的婚纱。她被纠缠得很深。那白
色的缠绕。她绝望地说,乔,你看这是什么?她显得慌乱而茫然,那神情仿佛她正
在遭遇灭顶之灾。
什么?乔走了过来。是血。谁的血?
秀秀是看到她正在缝制的那件白色的礼纱裙上正慢慢洇上来点点殷红的血迹时
才惊叫起来的。她说你看这是什么?弄脏了这条裙子?这是很贵的面料,国内根本
就买不到,是冯总专门从英国带回来的。而且马上要开展示会了,怎么办哪?能洗
掉吗?
这一次秀秀是真的被吓坏了。她手足无措。她哭了。真的哭。她说从来没发生
过这样的事。我怎么和冯总说?啊?乔,我该怎么办?能帮帮我吗?
乔看着惊恐万状的秀秀。他觉得秀秀真可怜。他说你看这个可怕的女人是怎样
异化了你?他拿起秀秀的手,说你难道真的不觉得疼吗?针扎破了你的手,你难道
都没有感觉?为什么事事处处总是要为她着想?她值得你这样吗?她已经腰缠万贯,
她还会需要你的死心塌地吗?秀秀,想想你自己吧。乔把秀秀的手指放进他的嘴里。
他拼命地吸吮着,但那手指依然在滴着血。咸腥的,那种温暖的气味。而此刻秀秀
就在他的对面,他的眼前,他只要伸出手臂就能把这个可怜的女人抱在怀中。乔想
不好他是不是要伸出手臂去拥抱这个女人。他很矛盾,他必须努力战胜着自己,才
可能伺机做他实在想做的事情。
终于秀秀开始在这温暖的疼痛中苏醒。而她苏醒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奋力从乔
的温暖中抽出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属于她自己的。就像是她的血。既然乔不能帮助
她,那么她就只能独自处理这件事。她必须尽快去做。于是她挣脱了乔。然后就抱
着那套衣服去水池清洗。
还是她!乔愤怒地说,你的心里就只有她吗?
秀秀不再理乔。是的她的心里就只有冯戈的服装,除此她还能想什么呢?那就
是她的一切,她必须努力做好这一切。所以她用水冲洗着那血污,冰凉的水,直到
把它洗净,然后又用熨斗精心地将它们熨平。秀在做着这些的时候专注而又小心。
她专注到旁若无人,专注到这车间的午夜里仿佛只有她一个精灵在舞蹈。如此,那
件白色的婚纱慢慢恢复了它原先的洁净,并重新变得光彩照人。
而乔始终站在一边。看秀秀惊慌失措地做着这一切。看秀秀脸上那种由恐惧到
欣慰的表情。看她难以抑制的那种失而复得的欢乐。乔很无奈。甚至愤怒。他知道
这个女人已经被很深地毒害了。不可救药了。他已经无法与她对话。所以他唯有离
开。离开秀秀。他向外走。他只是不知道在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和这个几乎痴
迷的女人打个招呼,尽管他坚信这样的女人,你恐怕和她打招呼,她也不会听到的。
乔于是离开。他离开的时候那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一种未完成的感觉。那是种
缺憾。不了了之。可是乔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不了了之。凭什么要不了了之?凭什
么要听凭自然?不!乔说出来“不”的时候已经忍无可忍。忍无可忍到他竟然有了
种不知道是发自身体哪个部位的剧烈的冲动。事情因此而荡气回肠。他想是的,就
是那些烂衣服。他的全部的怨恨和愤怒都是来自那些烂衣服的。他觉得他已经恨透
了那些衣服。他不能容忍它们。不能容忍它们那么五光十色地照耀着。他想秀秀身
上那些女性的甚至人性的东西,就是被那些毫无意义的华丽物质泯灭掉的。那么轻
易的,它们就异化了秀秀,以至于秀秀对一个男人的爱,竟然已经毫无感觉。
这就是他妈的生活吗?
至少这不是乔想要的生活。
接下来乔所做的就更是吓坏秀秀了,因为连乔自己也说不清是被谁鼓舞着冲向
了那些将要展出的服装们。他已经不顾一切。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去破坏它们。
他狂吼着,声嘶力竭。转瞬就把那些悬挂在那里、并且傲慢轻佻的服装统统扔在了
地上,并且拼力用脚踩着。他知道他就像个疯子。他知道这就是“午夜”的杰作。
是“午夜”在逼迫他,并把他塑造成这个歇斯底里的狂人。他想他如果不尽快离开
“午夜”,“午夜”的目的可能就真的要达到了。他如此发泄。把他自己设计的服
装当作他自己最大的敌人。他想对敌人就不能手软,他唯有彻底毁了那一切,毁了
他自己,毁了秀秀,也毁了冯戈和她的时装展示会,他才能是快乐的。他的快乐的
代价多么昂贵。毁掉一切。而唯有想到毁灭,乔才能安心,也才平添了斗志,就仿
佛是公牛看见了红色。
停下来!
乔。你到底要干什么?这一回轮到秀秀发疯了。她哀求着。她绝望地抱住了乔,
流着眼泪,求他,说,乔,你不要这样,不要……
放开我,乔挣脱着,说不可能。
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明白了?你当然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只是,你不要再毁这些衣服了。
除非,你把你的心给我。乔这样说着。那一刻。他竟然真的停了下来。
你到底要我怎样?
过来亲我。
不,乔,不是这样的。你并不了解我。没有那么简单。
不然,我就会把它们全毁掉。乔又开始了他的疯狂。
你不能这样,马上就要开展示会了。
我管什么展示会?“午夜”不是就喜欢丑闻吗?
好了,你住手。说吧,你到底要什么?这时的秀秀已经满脸是泪。她突然变得
平静。平静以至于冷酷。她走向乔,她甚至扭动着腰身,那姿态就像是一个娴熟的
娼妇。她问着乔,就现在吗?就在这儿吗?你打算出多少钱?你需要多少时间?
乔毛骨悚然。那才是他真正恐惧的时刻。他退着。一切颠倒了过来。这一回又
轮到他不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了。
秀秀是那么勇敢。她竟然想都不想就开始一件一件脱她身上的衣服。她竟然没
有羞涩,没有那天在冯戈办公室被羞辱的那种无助的神情。她完全是主动的,像所
有为了钱而交易的荡妇。她的面部麻木,眼中是空虚的无望。这所有的一切乔都看
得很清楚。他不寒而栗。他想逃走。他这才知道什么叫“叶公好龙”。他觉得自己
很草包,并且很脆弱。他想不到自己竟然被秀秀羞辱了。他不知道一个堂堂正正的
男人,在此刻,是进,还是退。
秀秀依然在脱着。她的身体就那样被一部分一部分地裸露了出来。她的四肢,
她的乳房,她甚至正在脱掉她的短裤……
乔头晕目眩。他觉得恶心。是那种生理上的恶心,而不是心理上的。是的他已
经完全不认识秀秀了。他知道他比秀秀软弱了许多。他在惊恐中抓住了秀秀正在脱
掉短裤的那只手。那么消瘦的手臂。他说,秀秀你等等,等等,告诉我你究竟是个
什么样的女人?
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和你现在想要我有什么关系吗?
告诉我,你是谁?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面孔?
别这样看着我。没有道德良心。我的生活本来很平静,可是你干嘛要跑来破坏
它?放开我,你现在后退和后悔都已经晚了。我会把你所有想要的都给你。说吧,
在哪儿?地板上?还是在那个衣料堆上?
乔真的害怕了。他说不,你们吓不倒我。别以为你们当了婊子就胜利了。告诉
我,干嘛要死心塌地跟着她?她的事就那么重要吗?以至于你宁愿出卖自己的色相?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对冯总是怎样的爱。为了她我愿意做一切。秀秀这样说着
就已经脱掉了她的短裤,她甚至已经赤身裸体地躺在了冰冷的水泥地板上。那么凉。
凉而坚硬的欲望。她说,来呀。
秀秀的英勇令乔震惊。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英勇无畏的女人。面对着妓女一
样的秀秀,乔竟然自惭形秽。他远远地站着。不敢走近秀秀。更不敢看那个女人的
一丝不挂的身体。那么纯粹的。一个欲望的载体。男人都想要的。而乔的心却怦怦
地跳,脸色也骤然变得苍白。一种异常恶心的感觉。周身刹那间遍是汗水。就好像
他是个性无能者。他就那样远远地站着。等待着。他要重新熟悉他已不再熟悉的这
一切。在无耻的秀秀面前,他要让自己变得不再是一个陌生人。
乔很快适应了这一切。
既然是有个女人主动送上门来。
他想他曾经是那么爱秀秀。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就难免很伤心。
让爱随风而去吧。去他妈的。秀秀肯定不是天使。
接下来他便如野兽般开始强暴秀秀。那种困兽犹斗的激情。很奇怪,他在强暴
秀秀的时候,竟然会觉得他是在复仇。是在向秀秀背后的那个支撑着她的更强大的
残忍的势力在复仇。他把身下的这个光洁的女人紧紧抱在怀中。他歇斯底里地蹂躏
着她,为的是摧毁这个女人坚强的意志,和她的始终不渝的忠诚。他揉搓着她吸吮
着她。他亲吻着她抚摸着她。所有男人对女人的巨大的冲力。他摇晃着秀秀,让她
觉得天崩地裂,地动山摇。恍若末日。
再冷漠的女人也抵挡不住乔的袭击。
乔果然迅速使秀秀坠入了那难逃的欲壑,而,不能自拔。
然后,乔就觉出了秀秀的身体在一点点地瘫软,一点点地滑落。那已经是一个
欲望中的女人了,她甚至抬起了僵硬的手臂,抱住乔,让她的身体在欲望中一丝一
缕、丝丝缕缕地恢复着温暖和柔软。
秀秀迎上去。
“午夜”已变得遥远。
生命中也不再有冯戈。
那个纯粹的世界。
是的,我爱,我愿为爱而改变一切……
乔终于又控制了秀秀。他重新拥有了一个男人的力量。但是他很残酷。他那么
残酷,在秀秀要的时候,想要的时候,特别特别想要的时候,却突然离开了,扬长
而去。他挣脱了秀秀的怀抱。他摆脱了秀秀的温暖。他从秀秀嘴里那张开的期待中,
逃走。他逃走得不动声色,义无反顾。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一看,那个欲望中的女
人是怎样被丢在了尴尬中。
乔这是第一次伤害了一个他本不愿伤害的女人。
他记得在他们共同抵达激情高潮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你和她,你
们两个女人都是魔鬼。当说过了这句话后,他便立刻兴味索然。恶心的程度也随之
达到了顶峰。在顶峰上,他自然也就立刻成为了那个名副其实的性无能者。
就在服装展示会的前夜,一个晚上,乔突然接到冯戈的电话。那时候他们已经
很久不联系了。自从那个不欢而散的晚餐之后,冯戈的所有指示就都是由雄传达给
乔了。乔便也听之任之。他对“午夜”的事情似乎早就淡然处之了。无可无不可。
他工作无非是在尽着年薪五十万的义务。他当然也没有必要不挣那份钱,他还没有
那样的骨气。
乔已经睡着。他是被电话铃惊醒的,他抓起听筒,想不到电话中的那个女人竟
然是冯戈。
乔看表。乔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明晚的展示会。有一些变化。一些细节的改动。
雄告诉我了。明早我们会解决。还有什么?
能出来吗?冯戈不容置疑的声音。
为什么?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我就在你楼下。下来吧,我等你。冯戈依然的不容置疑。
乔根本不想见这个女人。他想不出冯戈深更半夜来找他是为了什么。但是他还
是从床上爬起来,匆匆忙忙下楼。他一坐进冯戈的车就说,“午夜”的人全是他妈
的疯子。
这就是“午夜”的风格。记得一开始我就对你说过,你首先必须适应“午夜”,
才能控制“午夜”。这是最基本的。
说吧,什么。
无非是几套服装的色彩。基调应更暗些。我想那样也许更适合你我以及“午夜”
现在的心情。
哪几套?
你真的那么在意?我已经改过了。
乔愤怒。他说你怎么能这样?
你的设计就不能改吗?你是谁?无非是“午夜”帝国中一个普通的职员。
与其这样任人宰割,我辞职。
不要轻言辞职。乔,这是我的经验之谈。如果你说出辞职,就要真的做好辞职
的准备。辞职要挟不了谁,反而会砸了自己的饭碗。无非是一点小小的改动,我们
只是增加了一些暗色调的装饰物。依然很和谐,甚至更好。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你
何必这样针尖麦芒呢?
乔不再讲话。他推开车门。
等等,话还没有说完。我们认真研究过了,大家一致认为你的色彩还是太亮了
一点。
哪个大家?无非是雄。
是的,雄确实也这么说。
别提雄。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根本就不懂什么是艺术。
首先“午夜”就不是一家艺术的团体,“午夜”是生意。另外秀秀也认为你错
误地理解了“午夜”的精髓。可能是因为当时你设计它们的时候,心中正充满了一
种莫名其妙的灿烂阳光。但太阳总要落山。当你了解了历史,你还能保证你不会像
所有庸俗的男人那样,抛弃自己心爱的女人吗?所以《茶花女》才会是古今中外所
有风尘女子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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