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乔云里雾里。他一点也听不懂冯戈的话。他问她你究竟什么意思?这和那几件
衣服的色彩有什么关系?
你听着,秀秀来找我。哭着。说她要走。要离开“午夜”。我劝阻了她。这就
是我要说的,你怎么能那样对待她?就像个嫖客。你说我们是魔鬼,但你的到来,
却使“午夜”成为了妓院。你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议。就因为你是个年轻而健壮的男
人?你有着非凡的艺术才华和疯狂的生理欲望?够了,乔,不要像色狼一样地盯着
“午夜”的每一个女人。你该有你的尊严。看不到吗?这里的平衡已经被你搅乱了。
无序的状态。“午夜”似乎已难以控制。你难道一定要我在雄的面前承认,我把你
请来是错误的吗?
又是雄?“午夜”真正的老板是谁?是你还是他?如果是他,那我一分钟也不
能再干下去了。
我要说的这些不关雄的事。雄并不知道我来找你,尽管你认为在某种意义上,
我是被他控制着。没有。不是雄。我是想问你,想听秀秀的故事吗?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当然是关于秀秀。
秀秀怎么了?我对“午夜”的任何女人都没有兴趣。还有什么事吗?我要回去
睡觉了。
她曾经沧海。不是你真心想要的那种女人。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女人?太无聊了。如果没事,我真的要走了。
想听她的历史吗?荡气回肠。肯定会让你伤心落泪。你当然可以装作无所谓的
样子,但是我还是要说,因为这关系到“午夜”的利益。未来,秀秀是属于你,还
是依旧属于我?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需要你做出决定。我知道你是希望听到
一些你认识的人的故事的。
乔无奈。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情。你说吧。但要快点。我太累了。明天还有好多
事。
乔留了下来,冯戈却不再说了,而是突然开走了她的车。你要干嘛?乔抓住冯
戈的方向盘,汽车在急速行驶中开始左摇右摆,非常危险。
冯戈不肯停下来。她挣扎着奋力向前开。她说你不是太累了吗?去找个地方放
松放松。再说要谈秀秀,也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呀。
算了吧,我可没有工夫陪你们。
但是你肯定不愿意放弃这个窥视女人隐私的机会,何况秀秀又是你那么看重的
女人。至少你还有好奇心吧。松手。放开我。否则车毁人亡,惊心动魄的故事也听
不成了。你还不至于为了一个乡下的姑娘就寻死觅活吧?
车飞快地行驶。乔被冯戈带着。他又一次突然觉得没有了战斗的欲望。后来,
他干脆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凭冯戈把他带到哪儿。他呼吸。深呼吸。因为
深呼吸他便在冯戈的车里闻到了那种非常熟悉又非常讨厌的味道。雄的。是的雄非
常名牌的男用香水味儿。他于是恶心。再度要下车。他说我不想坐在你这张行走的
床上了,他说你如果不停车,我就跳下去。
你真有那么崇高吗?别装蒜了。雄的气味至少是品牌,而你呢?来者不拒,雅
俗共赏,以至于我一直很难弄清你的品位究竟是什么。
车悄然停在一家五星级饭店的门前。有服务生将冯戈的车开到停车场。冯戈带
着不情愿的乔乘电梯到三楼。乔想不到冯戈带他来的这个地方,竟然是饭店里的一
个昼夜开放的健身房。冯戈说,这里是消除疲劳最好的地方。我差不多每天都来。
这已经成为我每天最主要的工作了。为“午夜”我已经付出了很多,应该休息了。
雄可以代表我看着你们。他一直让我很放心,我每天在这里至少要训练两个小时。
这能提高生命的质量。然后在浴缸里再泡上两个小时。我们这一代艰苦奋斗出来的
老板们,眼下差不多都在过着这种饱食终日、养尊处优的生活。加入各种俱乐部,
高尔夫球的,网球的,健身的,或者读书的。如此每天享受着这种最优雅最高档也
是最有品位的生活,我们便这样成为了贵族。是金钱孕育培养了我们,让我们变得
越来越娇气,以至于经不得任何的挫折和背叛。
冯戈让乔在健身房的大厅里等她。她给乔要了一杯很浓的咖啡。然后她走进了
一个看上去很性感的、至少是看上去能给人许多性的遐思的更衣室,一扇非常非常
漂亮的镂花的玻璃门,就遮挡住了那些若隐若现的游动着的女人的身体。
乔从来没进过这样的地方。他等在那里。一种异样的感觉,尤其是在这样的午
夜。大厅里空空荡荡,乔想,恐怕没有人会像冯戈那样,在这种时候锻炼。他想着
冯戈。他觉得和这个女人的接触得越多,他就越是无法理解她。这个疯子一样的女
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出人意料的,因而无法理解。无论乔有着怎样的想象力,
冯戈的所做所为都会令他震惊。乔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总是异想天开的女人,脑子
里装的到底都是些是什么。
乔等在那里。等得气急败坏。过了很久,冯戈才故作青春地从那扇漂亮的玻璃
门里闪出来。俨然运动的装扮。一件黑色的连裤紧身衣,将她身上的所有线条毫不
留情地凸现了出来。包括每一块肌肉。当然在这个锻炼肌肉的地方是不在乎暴露肌
肉的。只是如冯戈这样的女人,紧身衣无疑使她的年龄原形毕露。那正在开始下垂
的乳房,还有腰间、肚皮,乃至于臀部的那些正在滋生出来的脂肪。但是冯戈似乎
并不在乎这些,她十分优雅地坐在了乔的身边,并故意做出和乔很亲密的样子。显
然她是在做给什么人看。但是什么人呢?那个负责煮咖啡的服务生吗?
冯戈问乔,喜欢这样的地方吗?
乔说他看不出这样的地方对他有什么意义。
噢,我们忘了主题。你觉得秀秀是个好姑娘吗?
乔也问她,你说呢?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不愿意做出你自己的判断,那么就由我来说。秀秀当
然曾经是个好姑娘。任何的女孩都曾经是好姑娘,更不要说秀秀这种生活在青山绿
水中的没有被污染的姑娘了。封闭的穷乡僻壤滋养了她。那时候她一定是真的很清
纯,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是有一天秀秀走出了她的家乡。因为她长大了,长大了的
她就不甘于她的清纯了。然后不幸就到来了。她实现梦想的方式竟然是被拐卖。像
所有被拐卖的姑娘一样,性的程序必然被提前了。那时候秀秀只有十六岁。一个十
六岁的小姑娘就这样被注定了命运。秀秀不能怪别人,因为是她自己想要走出家乡
的。她当然想不到结束清纯的代价,是要在陌生男人的折磨中每日以泪洗面。但是
秀秀不后悔,因为她觉得走出来总比终生被滞留在清纯的愚昧中要有意义得多。想
要一支烟吗?看上去你显得很沮丧。
这时候一个满身肌肉的男人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那肌肉一条条一块块地在
那个男人的身体上堆积着,仿佛要挤出他的皮肤。一个真正的健美运动员。他看到
冯戈后便满脸堆笑,他说冯总你怎么才来?很忙,是吧?怎么样,我们现在开始训
练吧。
然后冯戈便也微笑着随那发达的男人离去。他们走进了一间满是健身器械的大
屋子。冯戈示意乔跟她进来。她说你不愿看看吗?她就让乔看见了,她是怎样地趴
那儿,让那个有着雄浑体魄的男人为她按摩。她说训练前是一定要放松一下肌肉的。
她这样为自己的行为解释着。乔有点迟疑。但还是走了进来。他蓦然觉得很冷。大
概是因为墙壁是镜子。还有那些冰冷的器械。训练者要无时不刻地看着自己。镜中
的。无论美好还是丑陋。
乔远远地看着冯戈。他看是因为他的好奇。所谓的放松,就是让那个身体已经
变形的男人抚摸。那个男人的手竟可以在冯戈身体的任何部位上任意行走。真是太
不可思议了,她的肩膀、腋下、颈窝、后背、腰间、大腿,甚至大腿的内侧……而
冯戈竟然也做出很舒服的样子,毫无廉耻地享受着这一切。
但这是乔所不能忍受的。他不能看那双粗鄙的手在一个女人的身体上来回游走
的样子。无疑很刺激。又是冯戈式的刺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他忘了他曾
经在哪儿见过了。他费力地想。想了很久。他突然发现那个男人揉搓冯戈的景象很
有镜头感。然后他就想了起来。他终于知道他看到的是什么了,那种最最低俗的R
级片。无聊极了。
秀秀甚至生过一个孩子。冯戈突然抬起头来对乔说,那个买了她的男人。
乔转身走出了健身房。头也不回。他不再想听,也更不想看。他不是因为听到
秀秀的隐私而愤怒,而是因为不能忍受冯戈在和那个低俗不堪的男人做着令人恶心
的色情表演时,竟还不忘伤害秀秀。尽管秀秀也许是应该被伤害的,但是,他们不
配。他们没有任何资格去诋毁一个可怜无辜、并且要比他们高尚得多的女孩子。
冯戈追了出来。
冯戈追出来的时候依然只穿着那件黑色的紧身衣。
夜色很深。
冯戈飞快地跑着。显然她知道她激怒了乔。她因此而很快乐。一种残酷的快乐。
她想她的目的就要达到了,激怒并且损毁这个男人。她喊着,回来,乔。而乔却大
步流星地走出了那家酒店,并迅速坐上了一辆一直等候在那里的出租车。
乔就要胜利逃亡。只是司机还没有来得及启动,冯戈就追上来。她气喘吁吁地
打开了车门。她说你不能走,我还没让你走呢。显然那个出租司机也认识冯戈,因
为他不再执行乔让他快走的指令,而是停在那里等着冯戈。直到冯戈追上来。坐上
车。说走吧。随便哪儿。这辆午夜的出租车才风驰电掣般开出了酒店。
既然这位先生想在这寂寞的午夜兜兜风。
不知道冯戈是怎样说服了乔。出租车在郊外的旷野转了一个大大的圈后,便又
把他们送回了酒店。这一次冯戈没把乔再带回那个健身房,而是领着他进了酒店高
层的一个非常豪华的套间。那时候他们混乱的思维可能已经被午夜的风滤净,因为
他们都显得很平静,至少是可以对话了。
冯戈说看看吧,窗外,是被灯光装饰的街道。整个城市尽收眼底。“午夜”常
年租用这套房子。这也是“午夜”的一种标志。我有时会住在这里。因为我太喜欢
这里了。是这个酒店里最好的一套房子。但这里不是我的私人居所,我只是有时候
需要享受一下这里的环境。安静而优雅的。怎么样?在这里我们可以谈秀秀了吗?
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两个人的坦诚相见。
冯戈去换衣服。在乔的不多的记忆中,这个女人仿佛永远是在换衣服。从卫生
间出来的时候,冯戈果然又换了一袭长袍,那是一件丝质的睡衣,柔软而透明的,
于是她的乳房便毫无遮掩地在那层真丝乔其纱后面晃动了起来。随着她如猫的步履。
她煮咖啡。她点燃香烟。然后她斜靠在长沙发上,将她的大腿和胸膛坦露。她也许
是故意那样做的。那是她精心摆放的姿势。性感的,甚至是淫荡的。她问乔,为什
么一定要在这种优雅而洁净的地方来谈秀秀呢?这个地方就优雅吗?乔反问道,而
且并不洁净,甚至是肮脏的。
你干嘛总是这么狠毒,难道你就不肮脏吗?我们就是这样一群泡在肮脏的金钱
里的肮脏的人们,并且无耻。这一点我早就认识清楚了。只是连秀秀这样的农村姑
娘也难逃肮脏和丑恶,因为她也无法摆脱金钱对她的诱惑。想想只有金钱才能够让
她摆脱贫困。是她的贫困限制了她,使她不能够用一种看上去更体面一些的方式去
赚钱。像我们这样。但本质其实是一样的。
可是你我就体面吗?乔觉得和冯戈这种人讨论这种问题本身就是无耻的。我们
甚至更丑陋,更卑鄙。道貌岸然。男盗女娼。而可悲的是,我们竟还要硬撑着自命
清高,附庸风雅。
冯戈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她说,总之,秀秀逃了出来。为了永远地离开那个男
人,她甚至放弃了她的孩子。从此东躲西藏。然后便来到了我们这个城市。可惜她
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如果她被拐卖还值得同情的话,那么,她又做了妓女,就不
能不被人鄙夷了。尽管那也是出于无奈。她没有别的可以改变现状的手段,所以她
只能利用她的身体。想听我是怎样第一次见到她的吗?你摇头,但是我知道你摇头
的意思是想听。那是我去见南方的一位面料商。在一家酒吧。我们约好了在那里见
面。有一些商人就是喜欢在那种地方谈生意。就那样,就看见了秀秀。那时候她刚
好就坐在那个满嘴金牙、满头摩丝的男人腿上。印象太深刻了。因为她是那么年轻,
简直就是一个孩子,甚至还没有完全发育,而那个商人却在理所当然地摸着她的没
有完全发育的乳房,仅仅是因为,他给了她钱。
乔站了起来。
冯戈说,坐下。你用不着这样。别装道德良心。当今没有君子。君子在古代就
已经死完了。秀秀的这类事你难道没听说过吗?请别说你没逛过那种地方。秀秀就
是你在那种地方见到过的那种女人。为了能在这个城市中留下来。为了能生活得更
好一点。不是所有的妓女都放荡,特别是秀秀这种迫于生计的女孩子。她就是被那
些男人羞辱蹂躏时,也还是那么美,甚至那么圣洁。一种悲剧的忧伤的疼痛的美。
我就是这样铭记她的。她也笑,也打情卖俏,想得到更多的钱,但就是她风情的时
候,也是那么纯真。后来我去卫生间。秀秀竟也跟了进来。猜她要做什么?她在等
我。她看见我后立刻就跪在了我脚下。我被吓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
她要我为她做什么。秀秀流着眼泪,说带我走吧。说她刚才听到了我有一家工厂,
需要制衣女工。她说她从小就会缝衣服。她还说,带我走吧,求你了。秀秀睁大眼
睛祈求着我。那么可怜。那么真诚。让人不能不动心。我叫她起来,她不肯。她说
她从山里来,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她说收下我吧,带我走。她说她已经受尽了天
下的苦,男人的苦,她求我帮她脱离苦海,过一种像样的人的生活。她的要求多可
怜,仅仅是一个像样的人的生活,就让她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她就跪在那里,
求着我。她甚至抱住了我的腿,说她从此愿意为我做牛做马。乔,你在听吗?冯戈
走向乔。看着他。用手去摸乔的脸,问,你哭了?乔推开冯戈。看着窗外。冯戈却
从他的身后抱住他,温柔地亲着他的脖颈。
她说好了好了,你看你就像一个孩子。要不要一只烟?你的这神情让我想起少
年维特,或是阿芒。总之都是这样的,你们受不了了,矛盾了,思想在激烈斗争,
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你们不能忍受自己所爱的,是早被别人玷污了的,也是被社
会抛弃的,被人群所不齿的。多么悲哀。你们捡起并视为珍宝的,原来是最最污秽
的破烂。这就是悲剧。悲剧的力量。把最美的撕碎给人看。听到过这样的至理名言
吗?把最美的撕碎给人看。我就这样冷酷地撕碎了美,给你看,让你知道秀秀究竟
是一个怎样的女人。这是你迟早要面对的。我不想让你总是蒙在鼓里。那样对你不
公平。我们是在规则中竞争。我希望你能在真相中做出你的选择。爱。或者不爱。
你或者会想爱秀秀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值得。或者你想战胜自己。而战胜了自己,在
某种意义上就等于是战胜了社会,战胜了世俗。可是你有足够的毅力和勇敢吗?你
有将毕生面对那段不光彩历史的准备吗?真的很难。很少有男人能这样战胜自我。
或者他们一直在努力,他们已经做出了很大的牺牲,但是却在最后的那一刻,退却
了,逃走了。因为要承受的来自各个方面的压力太大了,他们不堪重负。所以你很
可能正在犹豫着,是不是应该远离秀秀了。你是懦夫。很多男人都是懦夫。因为他
们总是把他们个人的生活,更多地和社会联系在一起。于是个人被消解了,个人变
成了社会。但是我没有。我因此而应该骄傲。从秀秀来到“午夜”的那一天,我就
没有过一丝想要抛弃她的念头,哪怕是一闪念。我甚至誓言,决不让秀秀离开“午
夜”,只要有我在。不管她怎样,也不管她好她坏,她都会和我在一起。永远。知
道永远意味了什么吗?因为最初的那一刻印象太深了。终生难忘。秀秀跪了下来,
而就在她跪下的那一瞬间,我知道我就再也离不开这个女孩了。我真的被秀秀打动
了。多么可怜,她想要的,只不过是一种人的生活。做了风尘女子不是她的错。我
不能坐视不管,更不能和整个社会一道挤兑她。记得当即我就对她提出了两点要求,
第一是我那里只能自食其力,不会像在这里有很高的小费;第二是,她将永远不能
再和任何男人有这种交易式的身体的关系。秀秀答应了我。我知道她不会违约。她
的眼睛告诉了我。乔你听了这些,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好女人?
乔很茫然。一种被揉搓的感觉。他无法判断冯戈所说的是不是真的。也许冯戈
确实是个好女人,但是他真的不敢相信她。这个女人太不可理喻了。就在此刻,她
的抚摸,正在那么温柔地袭击着乔。她说着,那么悲惨的故事,而她的手却已经伸
进了乔的衬衣。那么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就仿佛乔本来就是她的。乔想就是因为
那个黄昏。是黄昏铸成了他终生的难以摆脱。他甚至不能不要那温柔的困扰。他甚
至在那温柔的抚摸中欲望着激情。
然而冯戈走开。拉开一点温情的距离,她说接下来是更精彩的部分。我们从卫
生间出来。我非常严肃地对那个长期包用秀秀的南方布料商说,我要带走这个女孩,
我的工厂需要她。秀秀在我的身后哆嗦着。她不敢肯定我为她而做的抗争是否能获
得成功。那个男人立刻横眉立目。他请我把我说过的话再说一遍。我知道他是有家
室的,也知道他非常喜欢秀秀。但是他也有头有脸,我知道他这种有头有脸在乎名
声的人,是决不会因为秀秀而自毁前程的。所以他才愤恨,又不便对我发火儿。结
果他就突然抓住了秀秀,打她,羞辱她,撕扯她的衣服,骂她是婊子。他大概已经
知道再也要不回秀秀了,所以在那一刻他才心狠手毒,恨不能杀了这个女孩子。我
无法阻挡他,只好叫了警察。警察当即拘留了那个商人,也拘留了遍体鳞伤的秀秀。
我是几天后从拘留所把秀秀领出来的。我为她治伤,把她留在了我家里。我做着这
些的时候只凭着一种道义,我并没有想过为一个可谓是素昧平生的妓女做这一切是
不是值得。从此秀秀就成为了“午夜”的人。为了秀秀我损失了几十万块钱。因为
那时我已经订购了那个商人的布料,而且已经预付了所有的款项。但是那以后他没
有给我发过来哪怕一寸的布料。就这样不了了之,我们不再打交道。为了秀秀。我
愿意用这一大笔钱换来秀秀的安宁。“午夜”使秀秀脱胎换骨。然后就是你所看到
的秀秀了,她值得我这样为她付出。这就是秀秀的故事。有过这种经历的女人实在
是太多了。这样的经历对“午夜”没有什么,但是对你这样的男人就很难说了,对
吗?
乔开始朝外走。
你回来。我满足了你的好奇心,你就走了?
乔说我不欠你的。我已经为你做得够多了。
留下来,让我告诉你在“午夜”这样的地方,究竟该怎样和女人们相处。首先
要学会一种制衡术,这样才能让所有的女人都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地为你干。
太无聊了。乔挣脱了冯戈。他说你放开我,用不着你来教我该怎样做。我早就
看清了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尽快离开“午夜”。这里太可怕了。就像一个魔窟。
所有的人都是魔鬼,都在折磨他人。天使在这里也会变成魔鬼,否则就只能窒息而
死。
说得真好。冯戈依然纠缠着乔。她问,又哪儿不是魔窟呢?既然到处是战场一
般的名利场。她把她的手再度伸进了乔的衬衣,在乔的冰凉而光滑的肌肤上游移着。
她说为什么让秀秀插在我们中间?本来你是我的,是只属于我的。或者换一种说法,
你为什么要插在我和秀秀中间?几年里,我们已经成为了最好的伙伴,而你为什么
要用这种方法来间离我们呢,你不觉得太过分吗?冯戈接下来的说法就更严酷了,
是你准备同时接受两个女人的身体呢?还是让我们接受两种性别的爱?太复杂了。
我们都在两难之间。留下来。享受最好的酒店和窗外最好的夜景,当然还有最好的
女人。让我来帮你解开扣子,为什么你总是做出不情愿的样子呢?你是真的不情愿
吗?
乔说是的,我就是不情愿。我讨厌你,也讨厌“午夜”。你们这里太恶浊了,
我必须走。我不愿呆在这里。
你不会的。我知道。我是“午夜”的老板。我说了算。还有法律。违约的损失
你是赔不起的,我发誓。冯戈抽出了乔的皮带。她说这世间没有人能抗拒五十万的
诱惑。
这一次乔真的挣脱了冯戈。他把她推倒在床上。他说你以为你有钱就能拥有一
切?你不知道这世间也有金钱买不到的东西。我可以腰缠万贯,也可以流浪街头。
再说年薪五十万又算什么呢?别总是拿五十万要挟我。我值这个价钱。我得到的是
我应份的,不是你的施舍。
乔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要把自己想象得太美好也太崇高了。你也是一个人,一
个普通的男人,甚至是萎缩的男人。不过是有一张漂亮的脸和强壮的身体加一点雕
虫小技式的手艺。回来。听到了吗?这一刻你也不是没有欲望。我已经感觉到了那
坚硬。一个男人的坚硬又意味了什么呢?别道貌岸然,也别提上裤子。让我们亲近。
忘掉一切。忘掉秀秀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忘掉年薪五十万的意味;忘掉服装展示
会;也忘掉“午夜”,忘掉你和我。让我们滤掉一切杂质。让我们真正纯粹起来。
让我们就作为发情期的两个动物,即或是我们中间没有爱……
冯戈就这样慢慢接近了乔。她把嘴唇贴在了乔的嘴唇上,吸吮着乔舌尖上的欲
望。没有人能抵挡这个疯狂的女人,乔这样为自己开脱着。然后他便沉入了进去。
他也变得疯狂。他离开的时候已经是黎明。
乔精疲力竭。和太阳一道在大街上行走。很清新的早晨的气味,乔却觉得他的
身体中是永远洗不尽的罪恶。他明明憎恨那个无恶不作的女人,却又被那个毒蛇一
般的身体所吸引。他不能解释自己。他想是环境改变了他。他是被逼良为娼。他是
在走进魔窟之后,才变成魔鬼的。只是当满足了一个魔鬼的欲望,乔反而觉得很沮
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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