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午夜”的人物关系变得复杂而微妙,但是却奇妙地不能阻挡“午夜”大踏步
前进的步伐。灯光闪烁。那是“午夜”的T 型台。“午夜”所久久期待的。
主题是:“秋的畅想”。
台下,客户云集。中国的外国的。服装批销商们因为看好“午夜”的品牌,当
然“午夜”的品牌是由“午夜”的品质奠定的。在他们看来,“午夜”是时装界
“另类”服装最杰出的代表。有广泛的市场,是那些标榜反传统的年轻人所热衷的。
而这一次的展示会无疑将“午夜”的这种风格又推向了一种极致。
在为时一个小时的展示中,冯戈始终躲在台下的那个黑暗的角落中。她很害怕。
她其实已经经历过无数这样的场面,但是每一次她还是很紧张。她害怕失败。怕因
此而失去“午夜”。所以每一次她都是远远地站在后面,仔细地观察着那些专家、
商人,以及所有新闻记者的表情。
冯戈在那个没有人看得到的角落里显得很孤独。她屏住呼吸,看着每一个模特
的表演,和她们每一个人身上的那件新时装。其实每一件服装都是冯戈非常熟悉的,
但是在这样的表演中看到,她还是觉得很陌生。她全神贯注。等待着结果。她如此
紧张还因为这是乔代表“午夜”首次登场,她想知道那些客商和娱乐圈挑剔的人们
是不是能接受他。而乔的能否被接受,自然也关系着“午夜”的未来。
冯戈就那样在台下紧张地观望着。对她来说,这一个小时比整整一天还要长。
而同样站在黑暗中的还有雄。在离冯戈十米以外的地方,冯戈看着T 型台,而
雄则格外紧张地看着冯戈。那是他的职责。雄当然知道他的女老板在什么样的时候
需要他。他便死心塌地地守候着这个需要的时刻。他克尽职守,带着一种对这个女
人近乎崇敬的心情。雄身怀多重绝技,所以能扮演多重角色。世间就是有这样的一
种人。能人。所以雄看上去就既像冯戈的打手或保镖,又像她的秘书或顾问。有时
候,他还能偶尔客串一下她的或朋友或骑士或情人。雄不论扮演哪一种角色,他都
能扮演得非常成功。因为成功,冯戈就更是离不开他了,甚或依恋他。
总之他们的关系很奇特。总之冯戈的身边是需要这样一个人的。而雄就成为了
那个人。他们很默契,以至于为了适应冯戈的果敢,雄甚至让他本来就花花公子的
面孔上,又多了一重女性化的柔弱的色彩。看起来让人非常不舒服。
雄忠于职守地在十米以外的地方观望着冯戈。他随时准备跑过去执行冯总的任
何指示。这样的时刻终于被雄等到了。在“枯叶”的系列之后,整个表演就要结束
了。当那种深秋的衰败的色调一在舞台上出现,当观众席上一发出那情不自禁的惊
叹的呼声,冯戈就知道,她成功了,“午夜”成功了,当然乔也成功了。
于是冯戈向黑暗中伸出了她的手。没有人知道那是雄的方向,但是冯戈知道。
雄于是立刻跑过来拉住了冯戈的手。他们确信,“秋的畅想”已大获全胜,接下来,
就该是冯戈在那些模特们的簇拥下,走上舞台谢幕了。
雄立刻陪伴着冯戈走向后台。
那永远是冯戈梦寐以求的时刻。
后台一片有序的忙乱。监督着舞台的是乔,而负责模特更换服装的,是秀秀。
这是秀秀的老本行。“午夜”空前的团结。暂别是非恩怨。秀秀满头大汗,在更衣
室出出进进,配合着乔的每一个指令。他们显然很默契。冯戈看到了。在他们相互
交换的眼神中,是那种无须语言就能沟通的心思。当然他们用心灵的窗所传递的,
不是爱,而是表演的程序。
冯戈走进更衣室,对秀秀说,带来那套衣服了吗?
秀秀把拿件长裙从衣架上拿下来,问冯戈,你真有把握他们会喜欢你这样吗?
无论如何这件长裙是最好的。是他精心设计的。代表了他的风格,也代表了
“午夜”的。和这个夜晚很协调。我决定了,就穿它。
那么好吧,快一点,我来帮你。一会儿你就该上场了。
秀秀说着,就让冯戈像所有模特那样,把自己脱得精光。紧接着又像所有的模
特那样,让秀秀为她穿衣服。帮她系好所有的纽扣扎好所有的丝带。
冯戈站在镜子前。问秀秀,你说行吗?
秀秀说,非常美。真的。看着你,和这件裙子,是一种享受。
是吗?冯戈突然转身,紧紧拥抱了秀秀。她用手抹去了秀秀脸上的汗,说,所
以,别离开我。别接近他。别相信他。别被他控制,也别把你的心给他。听我的,
行吗?
然后,冯戈就光彩照人地走出了更衣室。她不仅照亮了秀秀和雄,而且,让站
在舞台口上的乔也头晕目眩,目瞪口呆。
冯戈走向乔。问他干嘛把眼睛睁得那么大,这不是你的作品吗?不记得了?秀
秀说,我应当穿着它上台。它穿在我身上才是最美的。难道你不觉得?
乔无言以对。他打量着冯戈。他不得不承认这件枯叶一般的纱裙穿在冯戈的身
上确实是最美的,但是他也不得不提醒她,是不是太透了一点,连乳头都看得清清
楚楚,你要干什么?要知道你不是模特,而是老板。乔的提醒是由衷的。在那样的
时候,人们是顾不上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或者你死我活的。
冯戈向乔伸出了她的手。她说既然是最好的,为什么不让人们看到呢?我不想
强奸你的意愿,只是我们都觉得,它将会把你推向高潮。来吧,该我们上场了。今
天是我们的夜晚。在这个夜晚你将成为明星。那夜空中的一道艺术的闪电。是“午
夜”铸造了你。是我,我铸造了你。过来拉住我的手,哪怕你是不情愿的,但为了
“午夜”,来吧。
他们就这样手拉着手走上了台。
在一阵一阵的掌声、口哨声、和欢呼声中。
他们拥抱。由衷地拥抱。为了“午夜”。为了成功。
服装界还没有哪一位女老板敢于像冯戈那样,穿着那么暴露的裙子出现在观众
面前。冯戈是第一个。她永远要做第一个。在那蝉翼一般透明的面料后面,是冯戈
近乎裸露的身体。她甚至连短裤也没有穿,真是太令人震惊了。但那的确是最美的,
也是最性感的。冯戈说,这就是未来的潮流。人彻底回归了自然。而人类本来就是
自然的一部分。
冯戈的裸体表演果然把展示会推向了高潮。面对无数的闪光灯,她毫无惧色,
直到她的身体满足了所有新闻记者的好奇心。然后,她退到一边,把乔推到了前面,
让闪光灯对准这个表情冷漠的男人,她说,他才是“午夜”的英雄。虽然,这已经
不是一个英雄崇拜的年代,但是,我崇拜他。
然后,冯戈就开始了她的致词。很简短的致词。她说,你们都看到我这件裙子
了?显然你们已经被吸引,也希望你们的女人也能在午夜穿上它。而这就是他的杰
作。而他,则是我的杰作。乔。我身边的这个男人。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喜欢他?是
的,我喜欢。因为他才真正懂得“午夜”的含义和品质。那充满刺激的含蓄的温暖。
那才是“午夜”的灵魂。他用他的设计诠释了这一切。而且诠释得异常准确而又充
满了想象力和创造力。这就是我长久以来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来吧,乔,和那些赞
美你的人们说点什么,这是你的夜晚。
乔于是被推向恐慌。他确实不知道他该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站在这个几乎
赤裸的邪恶女人身边,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恨不能杀了她。她说的那些话让他疯狂。
他无以回报,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女人紧紧搂在怀中,当众吻她,然后说,谢
谢你给我的一切。很浪漫。
接下来是盛大的酒会。
那是例行的仪式。
很多生意就是在这种酒会上做成的,所以这样的酒会很重要。
冯戈春风得意,举着酒杯到处走。在记者、商人、漂亮的模特和窥视者之间随
意穿行着,以一种近乎淫荡的微笑勾引着那些对她想入非非的客商。她尽职尽责。
那是她不得不服的苦役。那时候冯戈早已经换下了那件透明的裙子。她脱下那条裙
子时对秀秀说,这种垃圾只配用作表演。然后,她换上了那件真正圣·洛朗的晚礼
服。那种梦幻一般的优雅的紫棕色。那悬垂着的华丽的皱褶。那种高贵与圣洁。那
叹为观止的大家风范。冯戈说,对于我,这才是真正的身份的象征。
冯戈在整个酒会中始终带着乔。她挽着乔的臂膀,很亲昵的样子,好像他们是
很和谐的搭档。所有的微笑。各种各样的恭维。她看似柔顺,事实上她却一直在暗
暗操纵着乔。她带乔去见的,都是对她有用的人。乔尽管无奈地陪她应酬着,但却
始终心不在焉。
然后在一个莫名其妙的瞬间,乔就失踪了。
冯戈继续在人群中走着,尽管依然谈笑风生,但却已经气急败坏。因为她已经
有很长时间看不见乔了。她不知道这个任性的被她娇惯坏了的男人去了哪儿。她很
焦虑。可是她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很焦虑。
然后雄就适时地出现在了冯戈的身边。其实雄始终在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冯戈,
只是他跟随得不露声色罢了,像个隐身人,一般人看不到。大概也只有雄能察觉到
冯戈的焦虑,于是他及时地赶了过来,并像所有的跟班那样,在冯戈的耳边小声说,
他在后台,和秀秀在一起。他知道冯戈想要听的是什么。
他怎么能这样?冯戈勃然大怒。
你别这样。雄低声说,而又充满了力量的。这不是你吵的时候。是他重要,还
是你重要?别毁了你自己。酒会本来就要结束了,你怎么就不能再坚持一会儿呢?
我要辞了他。把秀秀也赶走。这是我的“午夜”。不能让别人在这里无法无天。
去把他给我叫来。太过分了。要么做我的人,要么就鱼死网破。叫他来,我要当众
宣布解雇他。
你真要那么做?雄问着冯戈。那样,他就会立刻被别人挖走,那你的心血不就
付之东流了吗?别傻了。你完全可以不动声色地到后台去抓住他们。也就是抓住了
你对他们永远的控制权。
好吧就按你说的。你留在这里。我就离开两分钟。两分钟足够了。然后我就回
来宣布酒会结束。
冯戈说过之后就真的来到了后台。她的心怦怦跳。她真的害怕看见什么。她还
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为这种事。她不知道她的命究竟握在了谁的手中。
后台很寂静。
灯光熄灭了。只剩下远处的一盏照明的灯。很暗。
“午夜”的工作人员在装车。没有乔和秀秀。
问了。没有人看见他们。
寂静的午夜,他们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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