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赵一平真的像一团废纸被自己揉成一团扔到这如潮水般的生活中了。这团废纸
开始紧闭着嘴巴不说话,后来就慢慢地松开了,张开了口,欲说还休。可赵一平一
点也不想说,赵一平有时能在电视机面前哈哈地大笑。赵一平还喜欢和赵诚在一起
看动画片。赵一平被赵诚称为小头爸爸,赵诚就当仁不让地称自己为大头儿子。赵
一平还教了自己儿子一首《大头歌》:“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你有洋伞,我有大
头。”
王玉萍就在他们父子的嘻闹声中洗洗涮涮。王玉萍有时候望着赵一平,不由长
叹了口气。
赵一平问,王玉萍,你叹什么气。
赵诚也跟着问,王玉萍你叹什么气。
王玉萍就恼了,我连叹气的资格都没有了吗?我不仅会叹息,而且可以哈哈大
笑。
赵一平觉得王玉萍怪怪的,就说,怎么啦,怎么啦,你要笑就笑给我们看啊。
王玉萍就张开了嘴,刚想笑,但却觉得笑不出口。王玉萍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赵一平觉得王玉萍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王玉萍突然想起了什么,赵一平,你与那个人通信了吗?
哪个?
王玉萍说,就是那个女诗人,称你为老师的女诗人啊。
赵一平也想起来了,早已不再通信了,我想她可能嫁人了吧。
王玉萍说,你怎么知道她嫁人的?
赵一平说,赵诚,你妈妈蛮喜欢吃醋的,你喜欢不喜欢吃?
我不吃,醋比屎还难闻。大头赵诚说。
王玉萍好像有什么疼痛解不开的样子,还在问,你怎么知道她嫁人的?
赵一平太奇怪了,赵一平正在看电视上的女模特表演,有一个女模特裸身上披
了一件黑纱,两粒乳头清晰可见。真不像话。王玉萍还在问,赵一平,你知道她现
在写不写诗了?
赵一平回过头来,谁?
王玉萍回答他的依然是一声叹息。
大头赵诚上幼儿园了。王玉萍说,如果这个夏天没有赵一平忙着卖带鱼,那么
赵诚上幼儿园的三千块赞助就没法交,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赵一平不再写诗
了。王玉萍又给赵一平买了一套休闲西服。赵一平穿上西服是挺好看的。王玉萍觉
得赵一平生得好看。要貌有貌,要才有才,她王玉萍才看中了他,而那时赵一平也
蛮邪的,一天给她写一首情诗。新婚之夜,赵一平问王玉萍,我给你写的那些诗呢。
王玉萍说,都留着。
留着干吗?
将来给小孩子揩屁股啊。
那时的王玉萍其实已怀孕两个月了。赵一平当时问的可不是这个意思。女人一
结婚就不一样了。赵一平有时候想到这个就觉得王玉萍很有远见。一切都过去了,
大头赵诚都上幼儿园了。
秋天到了,带鱼生意不好做了。王玉萍就开始和另一个姐妹合在一起卖胸罩。
卖胸罩赵一平可不能上街了,王玉萍也不想让赵一平上街去卖胸罩。一个大男人卖
胸罩也会把男人卖掉的。王玉萍对赵一平讲,赵一平,这个秋天你休息,冬天我们
一起去贩皮手套。
赵一平就在家里休息了,说是休息,其实也不能休息,要送赵诚去幼儿园。买
菜烧饭,再接赵诚回家。吃饭,再送赵诚去幼儿园。再接回来。烧好晚饭等王玉萍
回来。赵一平觉得王玉萍越来越瘦也越来越黑了,但王玉萍觉得愉快,这个生意做
得不错。
赵一平晚上依旧去搓麻将。人们早已不再问他,你写不写诗了?而是问他,今
天你准备送多少分给我们。赵一平可不是呆子,赵一平说,恰恰相反。事实也正是
如此,赵一平打麻将入道迟,但由于赵一平悟性好,赵一平赢得还是比较多的。所
以有人就说,赵一平写诗不行,来麻将行。好一个麻坛新秀。
赵一平没有觉得这句话刺耳。他只想起那个日报老编辑在多年以前在编者按中
曾称赵一平为诗坛新秀。新秀马上就成了老将了。赵一平对麻将是有信心的。甚至
赵一平这么希望在皮手套生意没有开始之前,赵一平希望自己能多打几场麻将,当
然也就能多赢几场。
王玉萍得意地说,赵一平,我当初劝你不写诗而劝你去打麻将就是因为你写诗
太可惜了,这不赢钱了?你每个月的收入不比我卖胸罩差呢。
赵一平看着王玉萍,王玉萍正在收拾那些白花花的胸罩。赵一平想起了他曾经
扔掉了的废纸团。那些白花花的废纸团在王玉萍的手中无声地跳动着。
秋天越来越深了,大头赵诚已经学了不少知识了。大头赵诚是很注意炫耀自己
的知识的。大头赵诚总在晚上临睡之前考忙个不停的王玉萍。
妈妈,你知道什么是木马吗?今天我们玩了木马。
王玉萍就对赵诚说,去去,去问赵一平。
赵诚就问赵一平,赵一平,你知道什么是诗吗?我背一首诗给你听听。
背屎?臭死了。赵一平装出厌恶的样子。
大头赵诚说,是诗,唐诗,你懂不懂,不是屎。
王玉萍就走过来,赵一平,你怎么这么教育孩子,赵诚你背给妈妈听。
赵诚就奶声奶气地背起来了:“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
拨清波。”
赵一平开始还有点不在意,后来他回过头来看赵诚的红口白牙。赵一平觉得眼
睛很疼。大头赵诚仍在咬他的痛处。他说,我还能背一首,我背《春晓》。
赵一平一手拍拍赵诚的被窝,说,小赤佬,你背什么,睡觉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大头赵诚就哭开了。哭声很嗲,故意一抽一抽的。像是等王玉萍发火似的。后
来王玉萍就真的发火了。
赵一平,你不要神经病,你为什么今天不去打麻将?
我今天就不去打麻将,告诉你,我不想打麻将。
王玉萍悻悻地说,发神经病了。赵一平,你每隔一段时间就发一次神经病。上
次你打赵诚也这样,再上次你还准备动手打我。我们娘俩个迟早要被你神经掉。
赵一平的耳朵开始装聋了。赵一平只盯着电视机看,并且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得
很响,赵一平肯定听不见王玉萍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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