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欧阳一凡已经不住在原来的地方。

    研究所为了奖励欧阳一凡在科研工作中取得的成果，专门给他分了一套新的三
居，而且破例晋升他为研究员。

    赵小菲很为欧阳一凡的成就感到高兴，但同时心里也有些怅然：这一切已经与
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了。赵小菲到北京最有名气的一家大商场转了一圈，给佳佳买了
一大堆吃的、用的和玩儿的，最后还给欧阳一凡买了一件昂贵的真丝衬衫。往欧阳
一凡家中走去的时候，赵小菲想，没有自己的家里，一定是一片狼藉，也不知道一
凡吃了多少苦。想到这一点，赵小菲不由得感到一种深深的歉意。

    远远地看到那幢新的宿舍楼了，赵小菲不知为什么心头“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已经是下班时间，赵小菲估计欧阳一凡一定把佳佳接回来了。佳佳已经上了学前班，
因此欧阳一凡每天都要接她回家。赵小菲快步走着，她不想看到以前的熟人。

    很快上了二楼，站在门口，赵小菲犹豫起来。正在踌躇间，赵小菲忽然听见有
人上楼的脚步声，于是不再迟疑，抬起手去敲门。赵小菲敲门重了一些，本想让里
面的人及时听见好来开门，没想到门一敲就闪开了一条缝。赵小菲一边往里走一边
问：“家里有人吗？”“谁呀？”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佳佳，是我呀！”赵小
菲一听见佳佳的声音，就情不自禁地叫起来。

    佳佳出现在里屋的门口，看见穿得非常时髦的赵小菲，她有些迟疑地问：“阿
姨，你找谁呀？”赵小菲呆住了：“怎么，难道自己变化这么大，连佳佳都认不出
自己了？”

    再一想，自己最后一次见佳佳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多了，那时佳佳才三岁多，
而这段时间为了欧阳的心情能够平静下来，也为了实在愧对欧阳，自己一次也没有
回北京，难怪佳佳认不出自己了。赵小菲有些心酸，她向佳佳招招手：“佳佳，你
难道连妈妈都不认识了？”佳佳仔细看了看赵小菲，一下子欢叫起来：“是妈妈，
是妈妈，妈妈回来了。”

    赵小菲紧紧把佳佳搂在怀里，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佳佳，是谁来了？”随
着话音，从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人。看见赵小菲，她有点不知所措。这是个二十二三
岁的女孩子。年轻而靓丽，是赵小菲的第一个印象。

    赵小菲感到不安，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是谁，也不知道怎样向她介绍自己。还
是佳佳打破了尴尬：“小茜阿姨，这是我妈妈。”叫小茜的女孩子先是一愣，接着
爽朗地笑道：“你好，我叫王茜，大家都叫我小茜，是欧阳一凡工作上的助手。”

    “助手？”赵小菲心一沉，看她在家里这么熟门熟路的，决不会只是助手那么
简单。也许是看赵小菲没有马上说话，王茜又解释说：“今天欧阳一凡开会要回来
晚一点，所以我就把佳佳先接回来了。”

    “谢谢你！”赵小菲清醒过来，自己照顾不了佳佳，王茜能关心佳佳不是一件
很好的事吗？小佳佳在一旁嚷道：“小茜阿姨可好了，她经常来接我，还给我和爸
爸做许多好吃的。”

    赵小菲听了佳佳的话，心头一阵痛楚：这本来是自己的责任，可是现在却没有
资格去履行。赵小菲忽然听见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响着，于是走进去，她想看看自
己曾经忙碌过的地方。

    厨房的小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碟青椒炒肉丝，一大盘
红烧排骨，煤气灶上还放着一只汤锅，汤锅“丝丝”响着，往外冒着水蒸气，散发
出一阵阵的香味儿。

    “你真不简单，”赵小菲由衷地夸赞着，“看你挺现代的，没想到还这么能干。”
王茜有些不好意思：“我这都是现学现卖，以前在家里什么也不会做，现在边看菜
谱边实践，总算能凑合了。”

    赵小菲忍不住问：“你经常来给一凡和佳佳做饭吗？”王茜爽快地说：“是啊，
以前少一些，现在一凡的工作太多了，靠他的话不仅照顾不了小佳佳，连他自己也
照顾不了。”“你这样做不会影响自己的生活吗？”赵小菲锲而不舍地问。

    王茜疑惑地看了赵小菲一眼：“这难道不是生活的一部分吗？”停了片刻，她
又补充道：“如果因为我的支持一凡的研究成果能尽早出来，我会觉得很值得、很
骄傲。”赵小菲不再说话，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佳佳叫起来。赵小菲和王茜不约而同朝外走去。
到门口时，赵小菲停了一下，让王茜先出去。王茜根本没有察觉，她充满喜悦地奔
向欧阳一凡。

    欧阳一凡正在门厅换鞋，嘴里一边说着：“佳佳，爸爸今天回来晚了，小茜阿
姨一定给咱们做了好吃的，这么香。”望着奔过来的王茜，欧阳一凡嘴角绽开了一
个微笑，目光中充满了温情。赵小菲跨出厨房门，恰好与欧阳一凡打了个照面，她
被深深震慑了：欧阳一凡眼中的温情曾经是自己那么熟悉的，不、那时的眼光没有
这么热烈，有的是更多的包容，而现在却是一种自己未曾看到过的从内心溢出的温
情。赵小菲明白这种温情只有热恋中的恋人才会有，她不由得垂下了眼帘。

    欧阳一凡看见赵小菲，微笑在脸上凝固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小菲，你
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我也好早一点儿回来。”“不用了，我不过是顺路来看看佳
佳。”“佳佳，妈妈来了，你应该给爸爸打个电话呀。”欧阳一凡对站在一边的佳
佳说，看得出他对赵小菲的到来感到有些突然。“妈妈才来了一会儿嘛！”佳佳噘
着嘴说。

    欧阳一凡还要说什么，半天没说话的王茜插嘴道：“佳佳妈妈真的才来了一会
儿，我们刚聊了几句，你就回来了。”欧阳一凡醒悟过来似的连忙对赵小菲道：
“小菲，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不用介绍了，我们已经认识了。”赵小菲说
着看了王茜一眼，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小茜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助手。”

    欧阳一凡的脸微微有些发红，接着坦然地说：“是啊，这两年小茜不仅在工作
上给我很大的支持，家里的事也帮了我很大的忙。”赵小菲四处打量了一下，屋子
布置得很现代：宽大气派的写字台、问世不久的“康柏”586 电脑、形状各异的漂
亮灯饰，还有矮柜上的水晶花瓶里那一大捧鲜艳的“康乃馨”；再看看面前的欧阳
一凡：上穿一件淡兰色的短袖T 恤，下着一条米色休闲长裤，显得格外英俊潇洒，
佳佳则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头上的小辫儿被梳理成美丽的弯月状，赵小菲不
禁暗自点头：“这个家确实收拾得不错”。

    看见赵小菲沉吟不语，欧阳一凡以为她不愿意谈下去，于是改变了话题：“小
菲，这次来北京，还有几天吧？”“不，我明天就走。”“明天就走？”欧阳一凡
十分吃惊“为什么不多住几天？”“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深圳那边还有许多业务
等着我去处理呢。”“不，妈妈不要走，你一走我又要好久好久见不到你了。”佳
佳在一边着急地喊。赵小菲蹲下身子，一下把佳佳搂在怀里，眼里充满泪水。此刻
赵小菲是那么后悔，她真想让时光倒流，但是她更清楚过去的已经过去，再也不可
能回头。停了好一会儿，她捧着佳佳的脸，把佳佳前额垂下来的一撮头发轻轻撩上
去，柔声说：“好孩子，妈妈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以后妈妈一有空就会来看你的，
这里有爸爸和小茜阿姨照顾你，你一定要好好听他们的话。”

    赵小菲拎起装满礼物的袋子，拿出那件真丝衬衫：“一凡，这是给你买的，不
知合不合适？”又转身对佳佳道：“佳佳，这是妈妈给你买的礼物，等一会儿你再
看，现在妈妈该走了，你送送妈妈吧！”欧阳一凡听赵小菲说要走，有些意外，连
忙劝道：“小菲，吃了饭再走吧，你来一趟总要和佳佳多呆一会儿吧！”

    赵小菲苦笑着摇摇头：“不用了，有你和小茜照顾，我也放心了。”欧阳一凡
不知该怎么才好，不由得看了看王茜。一直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王茜看见欧阳一
凡的目光，连忙说道：“那怎么行？怎么着也得吃完饭再走啊！”

    赵小菲竭力抑制着内心的痛苦，她微笑着对王茜和欧阳一凡道：“我先生还在
等我回去吃饭呢。”接着，她又蹲下身子，再一次捧起佳佳的脸颊用力亲了亲。

    赵小菲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还传来佳佳的喊声。

    赵小菲回到饭店不久，吴子雄也从外面回来了。看到赵小菲无精打采的样子，
吴子雄很吃惊：“你怎么啦？是不是没找到人？”赵小菲摇摇头，她不想谈这个话
题。

    吴子雄看赵小菲不太高兴，便改口道：“你还没吃饭吧？我刚才看见离饭店不
远的地方有个粤菜馆，咱们去尝尝好不好？”赵小菲点点头，她很感谢吴子雄的体
贴。不过，内心深处的那点痛楚，使她再也无法打起精神来敷衍吴子雄了。

    从北京回到深圳后，赵小菲努力使自己从沮丧中恢复过来，对公司的业务也更
加投入。然而人世间的一切总好像是事与愿违。赵小菲经营的公司逐渐走下坡路。
一年之后，公司已经濒临破产。

    赵小菲向吴子雄隐瞒了公司的实情，她不愿意也不知道如何告诉他这一切。更
何况由于公司业务一直不好，赵小菲根本没有心情与吴子雄周旋、讨他的欢心，所
以俩人的关系已经渐趋紧张。

    就像红了眼的赌徒，赵小菲决定孤注一掷。她又借了一大笔资金，加上公司仅
剩的最后一点儿款子一股脑儿都投入到一笔利润很大风险同样很大的买卖中。不幸
的是，这笔买卖赔了个精光，不仅没有挽救赵小菲的公司，而且加速了公司的破产。
赵小菲陷入了绝境。

    公司成立时借的贷款，已经到了归还的时候，加上后来借的几笔大数额的款子，
赵小菲不知道该怎样去归还。当赵小菲不得不向吴子雄说明公司已经资不抵债的时
候，吴子雄已经从别人的嘴里得知了一切。吴子雄此时对赵小菲已不再抱有幻想，
两年起伏跌宕的婚姻生活使吴子雄眼里的赵小菲失去了眩目的光彩。

    吴子雄终于明白，赵小菲从来就没有爱过自己，将来也不会有爱的可能。以一
个精明的生意人的头脑，吴子雄不准备继续在这桩不成功的婚姻里付出感情和金钱。
如果赵小菲的公司没有破产，也许吴子雄不会急于和赵小菲摊牌，现在，既然公司
已经负债累累，吴子雄当然不愿意牵连到自己。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吴子雄替赵
小菲还清了开办公司的那一笔贷款，他认为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至于其余的欠
款，吴子雄声称与自己无关，而且在归还贷款的当天，吴子雄就提出了离婚要求。

    赵小菲没有想到吴子雄会这么无情，但她对这一切也已经麻木了。

    在讨债声不绝于耳的日子里，赵小菲尝尽了世态炎凉。为了归还债务，赵小菲
到处找过去的熟人借款，结果无一不是碰壁而归。时间很快地过去，眼看其余几笔
贷款的期限就要到了。

    赵小菲想到了孙伟。赵小菲站在孙伟的面前时，孙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小菲与以前简直判若两人：头发显得有些零乱，脸色十分憔悴，只有美丽的眼睛
和依旧袅娜的身材还透出原先的几分风采。

    孙伟不禁有些怜悯的感觉。孙伟其实已经知道了赵小菲的情况。当孙伟知道赵
小菲的公司破产后，首先的感觉就是后悔：假如不是自己给她出的这个主意，她恐
怕也不会到这一步。不过，孙伟又想，当初是赵小菲让自己想办法的，何况经营不
善也不是自己的错。孙伟很想帮赵小菲的忙，无奈他一向花钱大手大脚，存钱有限，
而公司的钱是不能随便乱动的，所以只能是心有余力不足。孙伟百般安慰赵小菲，
他最后劝赵小菲还是去找吴子雄想想办法，因为只有吴子雄才有足够的财力。

    赵小菲木然地听孙伟说了半天，当她听到孙伟说找吴子雄时，一言不发地站起
来走了。赵小菲走到门口时，还听到孙伟在身后连声叫道：“喂、喂，你怎么走了？”
赵小菲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来到了办公司前和孙伟在一起
喝茶的那个小公园。

    公园里非常热闹，孩子们跑来跑去，不大的儿童游乐场笑语喧哗，茶座看起来
也是座无虚席。赵小菲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天，她苦笑了一下，真是“不知今夕是何
年”了。赵小菲看着欢快的人们，更感到内心充满了凄凉的感觉，她不由得想起了
和欧阳一凡还有小佳佳在一起的日子，虽然并不富有，但也和公园里的人们一样，
是那么快乐和满足。可是，这种日子不会再有了。

    一个多月前，听从北京来的一个熟人说，欧阳一凡已经和王茜结婚了，婚礼很
热闹，研究所的同事们都去了。赵小菲低下头，凝视着脚下生机盎然的绿草，呆呆
地想：“自己不惜一切，抛家弃子，到底为了追求什么呢？”

    夕阳渐渐坠入地平线，公园里的喧闹声也渐渐稀疏下来。

    “小姐，我们要关门了。”赵小菲惊觉地抬起头，一位管理公园的老大爷站在
自己面前，正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啊，我这就走。”赵小菲立起身，慢慢地朝
公园门口走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由它去吧。”赵小菲听见公园的门在自己身
后关上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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