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蜗牛来到老鸹岭,因为割肉比上一回增了一倍所以他问话的羞涩程度就减了
一半。他说:“老邢,我那猪,是不是杀了?”
邢屠子说:“没有。”
老蜗牛着急起来:“你怎么还不杀?”
邢屠子瞅着他笑:“杀它忙啥?它又不是大贪污犯。”
老蜗牛想,他那猪当然不是大贪污犯,只是在半年中吃了他家一些很平常的饲
料。可是他一时又想不起那猪犯的其它罪行,只好提了一斤一两不明身份的猪肉,
回家去了。
回到家,老伴儿得知结果,忍不住又嘟哝起来。她历数老蜗牛一生中的无数事
例,说他办什么事也不如别人,都是抓了麦糠擦腚,落个不利不索。因为老伴儿说
的都是事实,老蜗牛实在无力反驳,索性自己惩罚自己,吃饭时坚决不夹那肉了。
老伴倒夹了两块。但她自己吃不了这么多,就想到孙子。虽然儿子长年在外打
工,虽然儿媳妇待她不好,但孙子毕竟是自己的。于是,她就端着肉送到了那儿。
走进村前儿子的家门,儿媳妇和孙子也在吃饭。因为饭桌上有肉,所以老太太
送来的这一盘就没引起她所预期的强烈反应。倒是旁边正放着的电视,让老太太的
心理又强烈反应起来。她拎着个空盘往家走时,越想越有气,回到家又无休无止地
数落老蜗牛。
挨老婆子数落是很难受的,老蜗牛好不容易熬过两天,便又去了老鸹岭。因为
没有钱了,他也没再打买肉的幌子,而且早早地就去,直奔邢屠子的家中。
邢屠子果然还在家里杀猪。看看剥下的猪皮长着毛,他就壮了壮胆,单刀直入
地问屠子:“老邢,这是杀了我的吧?”
邢屠子一边往外扒猪肠子一边说:“这怎么是你的呢?你的还没杀。”
老蜗牛说:“怎么还没杀?”
邢屠子还是笑着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嘛,它又不是大贪污犯。”
老蜗牛说:“就算它是大贪污犯行不行?你快点儿杀了吧!”
邢屠子还是笑:“那不是搞冤假错案吗?”
老蜗牛听出来,邢屠子这是不跟他说正经话儿。邢屠子不说,他也就没办法跟
他说了。他转身去了院角的猪圈,想亲自看看他的猪到底杀了没杀。
这一看立见分晓:猪圈里还是四头猪,三头黑的一头花的,却没有他卖的那头。
老蜗牛叫起来:“老邢你哄我。杀了你怎么说没杀?”
邢屠子笑眯眯地走过来,说:“老蜗牛,你那猪明明还在里头,怎么说杀了?”
老蜗牛说:“没在里头。我的猪我认得。”
邢屠子问:“你的猪什么样子?”
老蜗牛说:“我的猪,眼睫毛又密又长。”
邢屠子一听:“哈哈”大笑:“眼睫毛又密又长那是猪吗?那是大酒店里的小
姐!”
老蜗牛说:“真的,就是又密又长!”
邢屠子边笑边说:“哎哟哟,老蜗牛口来老蜗牛,你算白打了一辈子庄户!你
看看,猪的眼睫毛,哪个不是又密又长?它们不用跟小姐那样,买假的往上贴。”
老蜗牛仔细瞅瞅,那几头猪果然都长了又密又长的眼睫毛。这么说,他提交的
证据等于一个屁。
不过,他又立刻提出了另外的证据:“我那口猪,是母猪劁了的。”
邢屠子说:“母猪多的是,这四口里就有两口。”
这个证据,又等于是一个屁。
老蜗牛额头上涔涔地冒出汗来。他掏出那张欠条,向邢屠子晃着说:“反正你
买了我一口猪。反正你得给我钱。”
邢屠子眨巴着眼皮向他笑:“是呀,我是买了你的猪,我也没打算不给你钱。
可是咱们早就讲好,杀了猪再给钱的,现在我没杀,怎么给你呀?”
到这时候,老蜗牛终于明白过来了:邢屠子是在逗弄他。这种事情,他这一生
经历得太多了。因为他活得窝囊,因为他事事不如人家,所以许多人就经常逗弄他
寻开心。没想到,这一回卖猪,就让邢屠子逗弄上了。无奈,他只好向邢屠子哀求
起来:“老邢,你别逗弄我了,你快把钱给我吧!”
邢屠子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正经:“老蜗牛,你这是说的啥话?我逗弄你啥?
我就是逗弄自己的鸡巴玩,也不会逗弄你呀!”
老蜗牛听出邢屠子是在骂他,便想与他对骂两句。可他看看邢屠子手上的血,
心中生出几分悸怕,就不敢骂了。他说:“老邢,我求求你,把钱给我吧!”
邢屠子说:“还是那句话,杀了给你!”说罢,他又走回去收拾那摊猪肠了,
再也不理睬老蜗牛。老蜗牛呆呆地站上一会儿,只好走了。
回到家,老伴儿见他仍没拿回钱来,对他的埋怨变本加厉。老蜗牛习惯了老伴
儿的嘟哝,一句也不反驳,只是蹲在墙根抽闷烟。
蹲了半天,见老伴儿还没有打住的意思,他心想:我去找吴兴科商量一下,把
那旧电视先抱回来看着吧,老伴有了电视看,也就没有心思再埋怨我了。于是,他
就起身去了吴兴科家。
吴兴科正好在家,看来今天没有出去贩菜。老蜗牛进门后,把嘴张了几张,才
终于把那意思讲出来。哪知,吴兴科说:“老蜗牛,电视叫大舌头叔抱去了。”
“他?他怎么抱去了”这事态让老蜗牛甚感意外。
吴兴科说:“抱去就抱去了呗。你想看电视,他就不想看电视?”
老蜗牛说:“吴兴科你说话不算话。你答应把电视卖给我,你又叫吴大舌头抱
去。”
吴兴科说:“老蜗牛,我啥时候答应过你?是跟你签合同了,还是收了你的订
金?”
老蜗牛让这话噎着了。他想,都是街坊邻居,还用签合同付订金?吴兴科,你
也是在逗弄我呀。但他又想,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因为自己没拿出现钱来。想到这
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出了吴兴科的家。
在街上走着,打量着村里的一户户人家,老蜗牛的心沉重得很,在一个劲儿地
下坠,似乎要从肛门里坠出来。想一想吧,吴刘村二百多户人家,“无电视户”在
今天只有两家了。连老光棍都消灭在他前头,没有消灭的只有他和寡妇梁凤花了。
而这个结果,就是邢屠子造成的!
想到这里,他看着街上没有人,就大着声音骂道:“邢屠子,我日你亲娘!你
死不出好死!”
这么骂过几遍,他心里才好受了一点,于是就走回家去,继续接受老伴儿的埋
怨。
两天后,他又去了老鸹岭。这一回他揣了一个深思熟虑的计划:如果邢屠子再
不给钱,他就赖在那里不走,一直缠着他要。
到了邢屠子家,邢屠子正在给猪放血。老蜗牛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看血
一下下从猪脖子的伤口里蹿出来,蹿成一条血龙,落到宰床下面的铝盆里。
邢屠子先是牢牢按住猪头,以稳定血龙的方向。当血龙全蹿出来了,他抬头一
瞅就瞅见了老蜗牛。他说:“老蜗牛你又来了。你也真是黏糊。”
老蜗牛说:“你要是把钱给我,我还跟你黏糊?”
邢屠子说:“猪还没杀,怎么给钱?”
老蜗牛说:“我不管你杀不杀,反正你得给我钱,你不给钱我就不走。”
邢屠子点着头笑道:“好,好,你不走就不走,反正我不能给你钱。”
老蜗牛就开始实施他的计划,蹲在那里不走。邢屠子也不理他,有条不紊地做
他的活儿。等把猪的各个部分收拾好,他从屋里喊出老婆,与她一起将猪肉抬到了
街上。
老蜗牛当然也跟到街上。在邢屠子平时摆摊的地方,早有一些人等在那里,其
中就有几个吴刘村的人。吴刘村的人看到老蜗牛,问他是不是也来割肉,老蜗牛刚
要回答,邢屠子却向众人讲:“他呀,他是来讹人的!”
这么一说,众人便都带着惊愕的表情去看老蜗牛。老蜗牛没想到邢屠子会来这
一手,只气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邢屠子却一边蹭刀一边大笑,笑声中透露出无限的快感。众人都问到底是怎么
回事,他便讲了自己与老蜗牛的纠葛。讲到最后,他还特别指出老蜗牛不等杀猪就
来要钱是多么不通情理。
这么一来舆论便倒向了邢屠子一边,众人纷纷责问老蜗牛为啥这么性急。老蜗
牛急了,红紫着老脸喊:“别听他的!猪已经杀了,他是想逗弄我!”
邢屠子又说:“我逗弄你干嘛?我就是逗弄自己的鸡巴,也不逗弄你。”
众人轰然大笑,肯定是邢屠子这话给了他们无比的快乐。
老蜗牛想:我要骂邢屠子。狗日的当着这么多人骂我,我是个鳖也要鼓鼓盖儿。
然而他正要开口骂,忽听有人说:“快看,最能逗弄自己鸡巴的人来了。”
老蜗牛随着众人去瞅,见老光棍吴大舌头从街那头走来了。
吴刘村的刘为印说:“他现今不用自己逗弄自己了,有了梁凤花了。”
众人便急忙问他:“怎么,他跟梁凤花有事?”
刘为印说:“人家快去领结婚证啦!”
在一片惊讶与兴奋的目光里,吴大舌头来到了这里。他拿出十块钱要割肉,邢
屠子接过钱问:“吴大舌头,你是要跟梁凤花并家合伙?”
吴大舌头立即点头道:“是,不假。”
见他承认了,邢屠子与众人纷纷拿话逗他,肉案子周围溅起了一片快乐的泡沫。
他们没有发现,就在这个时刻,老蜗牛悄悄地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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