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午九点左右,楼下办公室常和马凯下围棋的小刘来电话,说:“听说你现在
挺难说话的,我家邻居孙婶找你两次了,什么程序都走了就差你盖章了。看在我的
面子上,给通融一下。”马凯解释说他不是故意难为她,他只是忘了带钥匙。小刘
笑了笑,笑得十分诡秘,“我知道我知道,你就给盖了吧,别的以后再说。”放下
电话,马凯的心情十分复杂。
放下电话不久,老婆也来了电话,老婆说他们单位的领导让她找马凯说情。说
领导爱人的弟弟已经找过马凯了,就差盖马凯那个公章了,而且人家急得不得了。
“你就给盖了呗!”马凯老婆说。
“他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你?”马凯问。
“你在机关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现在别的效率不一定高,找关系是最快的。”
“我没盖自然有我没盖的原因。”马凯不太高兴地说。
“算了吧,从来也没听说你有什么权,就盖一个破章呗。……再说,我们头儿
还给你捎了一条烟,是‘红塔山’。”
“你尽跟着乱!”马凯气呼呼地放下了电话。
十点多钟,马凯的同学大方也来找他了,大方在另一个局当处长,办公离马凯
不远,马凯在五楼,大方在七楼。他们并不是总见面的,所以见面之后难免寒暄了
几句闲话。寒暄之后,马凯问大方:“说句老话,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儿?”
大方笑了笑说:“马凯啊,想不到你也俗了。”
“怎么啦?”
“没什么,俗不一定不好。不过,俗也有俗的原则。”
“什么原则?”
“马凯,你记得老刘吧?……原来是人事局的。”
马凯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死了!”
“死啦?”
“心肌梗塞,昨天死的。”
马凯的目光有些黯淡。大方说的老刘在十几天以前还找过他,当时马凯一见到
老刘,他的心突突地直跳。他认出了老刘,老刘却没有认出他来。老刘就是当年负
责毕业生分配的人,他的笔唰唰一挥,马凯就受了那么多年的罪。现在他找马凯盖
章来了,马凯当然不能放过他,马凯不能放过他也不是别的什么,无非是态度上生
硬了一些,找各种理由推托他。令马凯觉得意外的是,原来趾高气扬的老刘居然在
他的“房檐”下也低头,他说了不少好听的话。他不说这些话还好,他这样一说,
马凯就更加气愤,他用一种敌视的目光瞅着老刘,一定把老刘瞅得一身寒战。
“我前几天看了一个材料,”大方说,“很多人过不了退休这一关,有百分之
十七的人在退休第一年就出了问题,老刘就是这样。……你大概不知道,老刘在死
之前还有一个心思,就是他女儿,他没退之前把女儿安排在热点岗位,不想,热点
转换得比人们想象得还快,女儿被竞争下来,他女儿没有多少文化,所以,他想在
自己家一楼临街的位置上新开个门,给女儿做点小买卖。……据说申报材料在你手
里,你不给盖章。”
马凯沉默着,他脸色很不好看,呼吸也不均匀。
“我相信你不一定是故意难为老刘的,肯定有客观的原因。老同学嘛,谁不了
解谁!……说到这儿就不说了,怎么样,我的面子总还有吧,”说着,大方拿出一
个审批表。
马凯明白了,他连忙对大方说:“我可不是故意刁难你,今天真盖不成了……”
马凯小声对大方说:“我的钥匙丢了。”
大方愣了一下,他的表情传递给马凯这样的消息,平白无故地怎么可能把钥匙
丢了呢,他显然是不相信的。大方在确信马凯的不“诚实”之后,他有些恼怒了,
论职务,论在机关的资历马凯都没资格同他比,所以,大方足以理直气壮地对马凯
表示他的不满。“凯子(马凯在大学时的外号),我承认我这几年变了不少,也有
‘黑’的时候,可我觉得,怎么黑也不能黑到死人头上……”
“你误会了!”马凯眼睛圆溜溜地说。
大方冷笑一声,把没盖章的材料甩在马凯的桌子上,声音清楚地说:“想要多
少开个价,别拿钥匙丢了当借口!”
大方扔下材料的同时也扔下了话,他转身就走了,马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他
觉得天旋地转。马凯沉默了好半天,回味着大方的话,也回忆着自己的当年,回忆
老刘来找他的情形,他不清楚这里面为什么出了那么多的岔头儿。
现在,即使马凯想立即给老刘的那个审批表盖章,恐怕也挽不回大方对他的看
法,况且他现在是有心盖也盖不成了。
马凯又在办公室里转开了,他知道他无法把两个锁打开,倒不是它们坚固得如
何不得了,关键是他不能不经容许就破坏那两个锁,他知道必须经过相应的审批程
序,并且请有关部门负责开锁的人来开锁,而且,只能是这样的程序。
中午,马凯一直在机关大楼外转悠着,熟人同他打招呼,他就说散散步。马凯
内心里有一个期望,他期望处长这时候回来,他将如实向他但白。小吴说彭处长只
开一个上午的会。
到了上班时间,马凯才慢腾腾地回到了办公室。小吴对他说:“老彭来过电话
了,他本来找你,你不在,他让我转告你,一会儿有个姓黄的人来找你盖公章,那
人上午大概来过一趟了,……老彭说是那人向他告你的状!”
马凯说:“现在,天王老子找我,我也没办法了。”
小吴发愣地瞅了瞅马凯,马凯无奈地摇了摇头。
马凯决定立即和老彭联系,他要把丢钥匙的实情告诉老彭,丢钥匙也是有责任
的,他并不希望把这样的结果告诉老彭,哪怕有一点找到钥匙的希望,他都不会告
诉新来的处长。眼下就不同了,眼下还有比丢钥匙更令他难堪和棘手的事,况且,
按着目前的情况看,找到钥匙的希望已经越来越小了。
马凯给老彭挂了传呼,他等了一个多小时,老彭才回了电话。“你怎么才回电
话?”马凯问。问了之后马凯才意识到自己的口气不对,他怎么能这样问新来的处
长呢?即便是自己急了点儿,也不该用这种方式,使用这种口气的应该是人家而不
是自己。
不想,老彭似乎不在意马凯的口气。说:“我正在开会,会场不方便回电话。
……没什么急事吧。”
“急事倒没什么……只是,我的钥匙,丢了。”
“我当是什么事呢?钥匙丢了再配呗。”
“……是金柜和文件柜的钥匙。”
“是吗?”老彭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
“……该找的地方我全找遍了,看来只能撬文件柜了。”
“也只好如此了,你先写个报告吧,等明天我上班再处理。”说完,老彭就把
电话扣上了。
放下电话,马凯愣了一会儿,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轻松了不少。那天下午,
马凯也提前离开了单位,他似乎觉得自己把丢钥匙的事告诉了领导,丢钥匙这个压
在他头上的负担就卸了下去,他就可以解脱了。这样,他就像没有任何责任一样,
又哼着含糊不清的曲子,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临出门他还问小吴,昨天中午(玩扑
克)谁输了。小吴说你不是知道了吗?马凯笑了笑,说:“哪天我请你饭局,只请
你自己,你出来吗?”
小吴立刻笑了笑,说:“可以,但必须是大酒店。”
马凯回家坐22路有轨电车,在咣咣当当的摇晃中,马凯又想起了钥匙,按照物
质不灭的原理,那串钥匙是不会丢的,最多是从他的手里转移到另外一个地方,比
如在一个谁也不注意的角落里,比如让另一个毫不相关的人捡去了,而关键是,这
串钥匙只有在有关的人手里才有用,才可以发挥它的“权力”作用,别人捡去了一
点用都没有,不过是一串废钥匙,并且,他们也不会发现,在他们看来威严而高高
在上的权力其实很普通、很平凡的,就在这串普通的钥匙背后,只是,这串钥匙对
他们并没有什么价值……
马凯回家之后,妹妹就来了,马凯对妹妹和颜悦色,他说:“你的事你不用着
急,会有人主动给办的。”妹妹问为什么,马凯神秘地笑了笑,他说现在我找到途
径了,我们单位管公建房商用改造的审批,最后由我盖章。工商局管营业执照的审
批,你想一想,有的人同时需要我们这两个部门,这样,他们就会主动来协调了。
妹妹想了想,她似乎明白了,可她还是说:“关键是我不能等太久了。”
马凯说:“以我的经验来说,心急吃不到热馒头。”
有求于他的妹妹眨眨眼睛,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班,马凯请来了撬锁的专业人员,在处室里指定人员的见证下,不消
几分钟,那个防盗文件柜的门就被打开,里面一串备用钥匙哗地掉了出来,几把黄
铜钥匙正好落到马凯的脚上。马凯眼睛一亮,突然想起钥匙,痛心疾首地拍了一下
大腿——原来,钥匙失踪的头一天晚上,马凯喝了酒,回家后洗了澡,洗澡时他把
钥匙从腰带上解下来,用钥匙上的指甲刀剪了脚趾甲,用后随手放在了卫生间的浴
具盒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