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丁建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我认识他时,他正在扬州拍《纸》,或
许出于对电影这一行当的好奇,我就在扬州的竹西茶庄请摄制组全体品茗,结果使
我大失所望。在我的想象中,电影摄制组是美女如云,才子佳人,生活放纵,风流
浪漫。首先,剧组里并没有女的。唯一的女主角是一个空姐,要过些日子才能来。
其次,他们只是一群学生,既不风流,也不倜傥,而且生活贫困,处事严谨。第三,
我请他们喝工夫茶与请他们喝大碗茶是一样的效果。这也是我最心疼的地方。
他们似乎对扬州的小巷子特别有兴趣。我经常看见他们出没在扬州的小巷子里,
扛着摄影机,把镜头对着广陵路赶早班的行人,对着淮海路上盖住路面的梧桐树,
对着四合院里刷马桶的婆婆,对着早市做滋饭的和烤葱油饼的。那些烤葱油饼的把
他们当作是电视台的了,拼命在摄影机前卖弄起娴熟的手艺。
他的镜头对着小巷墙头上的瓦楞草,对着“一人巷”两侧墙壁上的青苔,对着
四合院里的桂花树,对着古运河和河岸背书包上学的孩子……他用他的镜头抒发着
一种童年的情绪。当他的镜头对着小巷上空竹竿上晾起的女人的内裤和胸罩,这些
东西就会颤动起来,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仿佛在向他叙述小巷里发生过的那些陈
年往事。
市文化局的官员似乎对他的做法不以为然,说,那么美的瘦西湖公园不拍,开
发区的高楼大厦不拍,竟拍什么小巷子?扬剧团有许多好演员不邀请,竟邀了一个
从没演过戏的运河边上捡废纸的老头,可见导演的品位不高。
摄制组成员大部分来自北京电影学院,都是自愿来参加拍摄的学生,没有报酬,
甚至还要自己贴上一部分。扬州的义勇军也有一小部分,多是他少年时的朋友,或
者出于对电影满腔热情。摄制组里的杨大师是东关街头上开照相馆的。他一年到头
不出门,就像他家养的一只老花猫一样,可是为了拍电影,就把照相馆给关了。
据我所知,电影《纸》是花钱最少的一部片子。他花了两万块钱去长影厂买了
几十卷过期的胶片。演职人员全是义务奉献。他们打地铺,吃大锅饭和方便面。电
影采用黑白片与彩色片混合拍摄。譬如,电影叙述部分采用黑白,而少年的白日梦
却用彩色。作者试图告诉观众,梦中的世界比现实更丰富,更有色彩。
我在鲁迅文学院上学时,恰好北京电影学院与鲁院联合办了个影视编剧班。他
刚从坝上归来看我。当时,他们中央电视台刚在坝上拍完张艺谋的《我的父亲母亲
》的纪录片。我们当晚在学校的食堂吃了点简单的饭菜。影视班的同学听说第六代
导演来了,都很兴奋,可是,见我如此待客,一个个骂我太小气。有人送来油煎蛋,
有人送来干咸鱼。
晚上,我们去大教室观摩他带来的张元的《儿子》。当时,有一个小孩正在看
动画片。有人就要赶小孩走,被他止住。他说,我们拍的电影还不是为了这些小孩
吗?这样,满教室的人都一道陪着那小孩看完动画片才开始看《儿子》。这是一个
关于一家两代人酗酒的故事。电影完全是纪录片的风格,男女主角全由当事人扮演。
那天,他穿着一双布鞋,很晚了,几个同学陪着他走到十里屯去赶乘长龙车。
女同学们说,真想不到,导演竟然不打的。有人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是丁建城。
在扬州,有一天,我接到一个传呼,说丁建城约我去“浇油”。这个传呼让我
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碰面才明白,原来是“郊游”,而不是“浇油”。电信台的小
姐弄得清“浇油、浇水”,弄不清“郊游”。我说,你拍电影可以去迎合西方中产
阶级情趣,但是发呼机应当考虑中国的国情。
我们郊游的目的地是长江边上的瓜州。他扛了杆汽枪,说他是神枪手,负责打
鸟。我负责钓鱼。中午,再让他的朋友剁一斤猪肉。我们就吃飞禽、走兽和水产。
这样水陆空就齐了。那天早晨下了一场雨,土路变得泥泞。我们把车子摆在大马路
上,脱了鞋,拎在手上,往一个绿树环抱的小村庄走去。路的两旁是绿油油的水稻
田。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气味。很远,我看见槐树底下有一个小人向我们用力挥动
草帽。这个人套了一件黄背心,一个花裤头,光着脚板,个头矮小,皮肤黝黑,一
副娃娃脸,给人一种单纯的农村青年样子。
他是这样介绍的。他说,革命青年小戴,电影《纸》的赞助人。那个小戴谦虚
地笑着,笑容中颇有几分得意和几分腼腆。小戴领我们参观他奶奶的住宅。这是三
间旧式平房,要比一般的房子矮小,灰砖青瓦。墙角落里堆着几条席子,一堆空汽
水瓶和方便面纸。小戴说,这就是丁导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他故地重游显得很兴奋,指着一口大铁锅说,摄制组的人喝水吃饭全赖着这口
铁锅。他说屋子中间原来还拉了一根铁丝,用布帘子隔着,女的睡在东边,男的睡
在西边。
我去小河塘里钓鱼。他和小戴去打鸟。那天早晨刚下了雨,河里涨水。因为下
过雨,鱼不肯吃食。我挪了几个地方,也不见效果。钓了半天,只钓了一条两寸长
的小鱼。远处的空气中,时常传来一两声枪响,声音清脆,像是鞭子抽打着空气。
晌午时,他和小戴笑嘻嘻地走来。他把手背在后边,问我钓了几斤鱼?我说就一条,
我拎起两寸长的鱼给他看。他一愣,说,就这么一点,看来只得吃飞禽了。他从身
后拿出了一只小麻雀,拎在半空中,咧开大嘴笑。我们进小戴家时,小戴母亲,一
个矮胖胖的女人,半个身子伏在一只木盆上,用力搓着衣服。她见了我们,站起来,
把手上的肥皂沫甩进盆里。她看上去有点手足无措。小戴父亲正坐在院子里一张木
凳上吸烟。这是个精瘦的矮个子,打着赤膊,上身晒成深棕色,看得清一根根肋骨。
他只穿了一件蓝布裤头,看见我们进来,就站起来,往屋里走,只露出后背。他边
走边骂:“二流子,不务正业……”
我们一愣,就止了步,像是迎头浇了盆冷水。他拉我到院子外边。小戴憋红了
脸,眼里含着泪,说,你们走了,我就找他算账。丁建城说,算什么账?他是你爸
爸。我记得还有些方便面在你家。我们吃点方便面吧。小戴摊开手,说,不好意思。
小戴进屋去拿方便面,骂声从院墙里钻出来……
我们向公路上走去。原来小戴在银行开车,因为帮他拍电影,把单位车开出来,
免费为摄制组服务,结果把好好的工作弄丢了。摄制组刚来小戴家时,农村人好奇,
礼节隆重,热情得让人不好意思,可是后来,小戴父母扒算盘一算,发现亏了,亏
得一塌糊涂。
我们坐在一条大河边上,啃方便面。小戴问我能否帮他找一份工作,说如果他
能找到工作,他父母对他的态度就会彻底改变的。我望着丁建城,意思是这件事他
得负责任。丁建城说,《纸》马上要参加国外影展,如果获奖,他就在北京搞个电
影工作室。小戴可以去开车。小戴听得眼睛放电,猛啃了两口方便面。
自从那次郊游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小戴,但是,我接到过他的几个电话。他
总是问《纸》在国外是否拿了奖?我的答复总是让他失望。后来电话就少了,再后
来,我就把小戴这个人给记忘掉了。有一天,我骑车在马路上,听见有人喊我。有
一群修路工人在往马路上浇油,把沥青浇到碎石子上。其中一人,头和四肢全蒙在
牛仔布里,只露出乌黑的眼珠。他把手中浇油的喷管交给另一个工人,跑到我跟前,
说,我是小戴,《纸》获奖了吗?可以这么说,没有什么人比这个农村青年小戴更
关心《纸》的获奖了。
1999年秋天,我去北京参加图书发行会。我的长篇小说《狼狈不堪的生活》和
《爱情乞丐》恰好上市。会间,我收到丁建城的电话,他让我赶去参加他的《纸》
首映式。我赶到住在“八一”厂附近的导演周伟的住处,首映式就在他那间著名的
20平米房子里举行。许多年轻的电影同行都赶来。北京电影学院的美国访问学者安
格斯也来了。放映前,安格斯还对丁建城作了采访。他领我出门买菜。我记得他站
在一个熟肉铺子前犹豫了好一会儿,咽了咽口水,说,我们请大家吃面条吧,吃得
太好,会影响对电影的欣赏,会影响气氛。当然,他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借口。我想,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钱请来宾奢侈地享用北京的熏烧肉。这就是他在北京的真实生活。
当然,导演的生活也并不是总这样灰色,譬如,他的韩国之行就有点儿浪漫。
我们知道因为市报的节外生枝,他的离婚得拖上一两个月。这期间,按规定他哪儿
也不能去,只能呆在家里,随时听候法院的传唤。他有一个摩托罗拉的数字机,号
码压在了法官的玻璃台板底下。在这中间,他花了一周的时间,悄悄去了趟韩国。
他是受到韩国釜山电影节组委的邀请。我们所以保密这件事,是因为小米和法
院的同志知道这件事,他们会更加不信任丁建城。你说你穷得叮叮响,怎么一
会儿美国,一会儿韩国呢?他的双程车票及住宿全由电影节组委会承担,但是,这
种事情解释起来总是很麻烦的。他走的时候把传呼机放在我这儿,让我替他处理一
些突发事件。一周后,他回来向我说了韩国之行的感受。他说,他乘的是东方航空
公司的飞机,空姐给他的印象极差。因为前一天刚好是周末,空姐脸上的气色有一
种纵欲过度的憔悴。他们机舱里的空调声音太响,空姐在舱内跑动,让乘客们很紧
张,没有一种平稳的安全感。而韩国的空姐就不同,气色很好,说话温柔,给人一
种东方女性健康的美。
电影节上,韩国最火的影片叫《美人》。影片的故事很简单:说了一个年轻的
作家邂逅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两人天天作爱,后来,作家发现这个女子是黑社
会老大的情人,就在沙滩上扼杀了这个女子。这部电影拍得像三级片似的,全是作
爱的镜头,但是,画面极美,构图精巧。他们看完这部片子后,男女主角从幕后过
来与观众见面,接受你的提问。这种感觉怪怪的。刚才还是女主角裸露着在你眼前
作爱,现在,她衣冠楚楚,还略有些羞涩地站在你面前,与你交谈。余华,王朔,
姜文也进去看了。余华很感触地说:“真了不得,他在欧洲,那些看三级片的全是
老头老太,而在韩国,剧场里坐的满满的青年女学生。”
在电影节上,韩国有一家《纸》的杂志对他很感兴趣。因为他的参展影片也叫
《纸》。《纸》杂志专门派一个小姐陪着他。他们的英文都不好,不太容易交流。
有一回乘车,那女孩子给了他一块糖。他剥了皮就放进嘴里,可过一会儿,他又不
得不吐出来,因为还有一道糖纸没剥。那女孩子笑得人仰马翻。
他告诉我,《美人》的女主角叫李宣妗。她的身体简直是完美的。他们已初步
谈妥,他下一部片子《障碍》由这个韩国女主角来演。《障碍》是根据江苏作家韩
东的小说改编。我也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法院的调查结果对他有利,看来,不久要
硬判。他说,夫妻之间闹到由别人来硬判已经没有意思了,最好是协商解决。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