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把女儿丁小兰送到了远在乡下的舅舅家。那天,他和小米在法院门口分手时,
小米把女儿交到了他手上。小米说,我把你女儿交给你,如果女儿有什么三长两短,
我和你拼命。她说拼命两字时露出了牙齿。当时,女儿显然不能习惯父母这种荒诞
的交接仪式。她不知道为什么,父母就这样分开。她无力改变什么,只能接受。
丁小兰觉得今年是很不幸的一年,所有的不幸接踵而至。先是奶奶的去世,现
在父母又分开,而她还得告别她的同学和老师,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读书。老师和同
学都舍不得她走,几个要好的女生还哭了。他们说了她父母一大箩的坏话,只有她
什么也没说。
今天是星期日,瘦西湖公园有许多游客。他们走过公园门口时,丁小兰向公园
多看了几眼。因为她知道,去乡下就看不到公园了。他就决定领女儿进一趟公园。
女儿说,爸爸,你没钱,就别乱花钱。丁小兰的话让他很感动。女儿很懂事,今年
上四年级,每年都是“三好生”,从没要他操过心。
他把女儿放在舅舅家读书,决定过两周再来看她,看女儿在乡下是否适应。他
回到家中,家里除了他,就再也没有别人。父母的遗像挂在墙上。女儿的一张黑白
照片摆在他的床头柜上。他的内心疲惫极了。
有一天中午,他去附近的校场浴室洗澡,想泡一泡,放松一下。他见一个座位
空着,就准备脱衣服。跑堂的拦住了他,说这个座位有人,是哲学家的。他好奇地
望着跑堂,就把衣服脱在哲学家座位旁边的座上。据说古希腊的哲学家就是在澡堂
里探讨哲学。
哲学家每天下午1 点半准时进澡堂。他进同一家澡堂,坐同一个座,时间久了,
这个座位就成了哲学家的专座。今天,哲学家稍晚一点进来。他在池子里泡了几分
钟,然后坐到内池边上,用毛巾的角探入木格内,沾上烫水烫脚。哲学家生得一脸
福相:宽额头,大腮帮子,一笑嘴往两边咧开。虽说有些肥胖,但身上肉雪白,看
得出很注意保养。
他想,哪有这样的哲学家?他曾听北大的哲学教授说:“人不仅有生老病死的
痛苦,而且还有思的痛苦,只有思想的痛苦才是最痛苦的。”哲学教授还提问:
“做一头快乐的猪,还是做一个痛苦的思想者?”他觉得是否会出现“快乐的思想
者和痛苦的猪”这样的情形呢?因为哲学教授也不真的知道猪是痛苦还是快乐?
“子非猪,焉知猪不痛苦乎?”
他回到座位上,用毛巾把镜片上的水汽擦掉,戴上眼镜,盯着哲学家看。这时
哲学家的形象比水池里的清晰了许多。他看出哲学家原来是他家的老邻居黄胖子,
是穿棕绷床的。黄胖子的爷爷是穿棕绷床的好手,很出名。他爷爷过世后,这门手
艺就传给了黄胖子。据说穿棕绳的手指很有力。他曾经看见黄胖子给人做弹弓,不
用老虎钳,就凭手指头把铅丝扳成了弹弓。现在的人已经很少用棕床,都睡席梦思。
这样,穿棕床的,箍桶的,弹棉花的,磨剪子、抢菜刀的等等,共同加入到淘汰的
行列。黄胖子有点积蓄,就买了几处房子出租。有门面房,有住宅房。他就靠房租
生活。他由一个手工业劳动者变成小生产资料的私有者。
黄胖子看见他坐在旁边,就很快乐,说有人说话了。他问丁建城,你不是在北
京拍电影吗?怎么有空回家?他就诉说了母亲去世,离婚,送女儿下乡等等。黄胖
子沉思良久,说了一句:做人难!
黄胖子说丁建城看上去很苍老,头发都白了,做人应当学会保养自己。他说他
的生活极有规律,赌、吃、嫖、遥皆不沾边。黄胖子每天早上5 点钟起床,骑车子
到瘦西湖后门口,把车子一锁,沿十里长堤跑步,跑到平山堂,跑一个来回;7 点,
他去“九如分座”吃早点,喝早茶;9 点,在家中练毛笔字;中午来他母亲处吃午
饭;下午1 点半,准时进澡堂子。他只有在澡堂里才睡得香。据说黄胖子每天下午
去澡堂里睡觉是躲避下午的太阳。因为下午时太阳黑子活动频繁,紫外线会促使皮
肤衰老。他随身带着一本书,从不看,书对他是一种饰品,让他与其它澡客区别开
来,就像孔乙己的长衫,终不可脱去的。晚上8 点,出门散步,夜12点归。他散步
线路很讲究,全是扬州的小巷子。没有特殊情况,他决不上大马路。他在小巷子里
会碰见许多熟人,就拖住人家说话,或者跟在别人后边看热闹。这是他一天最开心
的时候,笑哈哈的。黄胖子说校场浴室捶背的和捏脚的手艺不错,执意要请客。丁
建城也不推辞。俩人并排伏在座位上,由捶背师傅“噼噼叭叭”地敲背。他问黄胖
子结婚了吗?黄胖子说哲学家是不结婚的,比如康德,尼采。他说,食色,性也。
你不结婚不想女人吗?黄胖子说,不想就不想了,说从前有个寡妇想男人,老和尚
让她夜里把铜钱扔进床肚里,然后一枚一枚地捡,这样,寡妇就不再想男人。他练
毛笔字可不是想当书法家,就是为了不想女人。黄胖子还讲了个谈对象的故事:黄
胖子的同学执意要给他介绍对象。他回不过面子,就去和女的见面。那女的是个老
板,40多岁,离婚的,前夫是农药厂厂长。他们见面的那天,女的长发飘飘,骑一
辆大踏板,还刻意打扮了一番,穿黑色的落地长裙,里边是白裤头子,多远就能看
见。那女的对黄胖子的长相很满意,宽面大耳,天庭饱满。女的唯一不满意的是他
穿的鞋子。她要他穿皮鞋,别穿黄帆布的军球鞋。黄胖子总共与那女的见过三次面,
都是喝咖啡。女的说她有一个饭店,忙不过来。如果他们结婚,就把饭店交给他管。
女的还说他前夫怎么了得,是当今市长的红人。黄胖子就说,“世事都因忙中错,
好人半从苦里来。”并问女的,这诗是谁写的?女的说不晓得。黄胖子就说是曾国
藩写的。他又问女的,知道曾国藩吗?女的说不知道。黄胖子说,你连曾国藩都不
知道,还有什么自豪的。黄胖子站起来就走。后来,女的跑到他同学跟前告状,说
他们见过三次面,都是离得远远的。
黄胖子找对象的故事让他很开心。那俩个捶背的师傅敲得起兴,敲得节奏抑扬
顿挫,高低起伏。他只觉得胸中一股郁闷之气,沿着经脉向四肢扩散,随着声音消
散在空气中。
黄胖子说,中国文化的精髓是儒、释、道,三位一体。佛教说四大皆空:贪、
痴、嗔、颠。丁建城如此痴迷于电影,犯了“贪”和“痴”的错。电影都是说男男
女女的事,当然,世界如佛教所说的是色界,凡人难以解脱,但是,这种色界不过
是一种虚幻吧。生活的真谛是一个“无”字。丁建城所做的不过是一种自寻烦恼。
黄胖子的话让他很迷茫。他想,这么多年来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不甘寂寞,
不想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情,可是现在,寂寞而又平平淡
淡的生活却成了一种奢求,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庸人自扰?
回家的路上,他心情很好,脚步轻松,可是回到家中,竟然生出一种寂寞,产
生出虚无的感觉。他所做的这一切是傻瓜吗?生命倒底该怎么样度过?生命仅仅是
一种生理现象?他望着墙上挂的他从前画的油画《帆》,想起莱蒙托夫那首诗。现
在,他明白了,什么是“它既不是寻找幸福,也不是把幸福逃避!”这种“幸福”
是澡堂子里的幸福,一种犬儒主义的人生观,而他选择了另一条人生的路。他是
“而叛逆的帆呼唤着风暴,仿佛在暴风雨中才有着安详!”
他明白我们的文化中有一种很可怕的东西,那就是从澡堂子里滋生的病菌。虚
无主义和实用主义正侵蚀着我们民族的肌体,贪图安乐,享受,缺乏冒险精神和牺
牲精神,乌龟哲学,犬儒主义……
学校开学后不久,他抽空去乡下看女儿。他带了几瓶扬州酱菜,捎给舅舅舅母。
虽然他和女儿才分手几天,可女儿已经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农村女孩。她和那些农
村孩子一道,每天早上很早起床,走五六里的路,去一个乡村小学念书,有时很晚
才能回家。
那天恰好是星期天,他问女儿有什么要求?女儿说,想到书店去看看书。这样,
他就借了辆自行车,驮着女儿,骑了30多里地,来到如东县城最大的一家新华书店。
女儿呆在书店里看书。他逛了逛小县城,理了发,等他回来时,看见女儿已经站累
了。她一直是站着看书的。他就给女儿找了一张小凳子,让女儿坐着看。父女俩在
书店里呆到下午3 点。他说,可以给女儿买一本书,结果女儿挑了一本便宜的,有
彩图的《安徒生童话》。
父女俩出门找饭店吃饭。女儿说,爸爸,我买了书,你又没钱,不吃吧,我们
回家再吃,外边吃饭贵。他说,饭是要吃的,我们可以吃简单些。他们找了几家饭
店,后来终于找到一家满意的,吃了份饭,3 元钱一份,饭尽吃,还有一汤一菜。
和他们一道吃饭的是附近的拖板车的民工。民工们看他文质彬彬的样子,知道是个
读书人,就很敬畏地看他们父女。
他离开乡下时,关照丁小兰,要和农村同学搞好团结,不要想到自己是城里人,
不要显得特殊。他说,如果他在北京站稳脚,就来接她。这句话让他觉得有点忧伤,
因为10多年前,他离家去北京闯荡时,也是这样对家里人说的。
后来,他在扬州还呆了一些日子,和搞摄影的杨大师在一道。他离开扬州前去
了一趟新生街,因为他听说城市西迁,有许多老建筑不久将要拆除。他和杨大师拿
着摄相机,四处照照,生怕漏掉什么。有一回,有人看见他脱光了鞋,(下转第68
页)(上接57页)走在新生街的石板路上,“叭嗒叭嗒”走着,走了好几个来回。
再后来,他去了北京,还把那个从不出家门的杨大师也带去了。不久,我收到
他寄来的一封信——
作家:你好!
今寄韩国女孩子的电子信箱给你,你可以写信给她,请她从汉城把我和她的合
影照片寄来。你就可以看到韩国美人了。
星期天小雨,我们在南京见了几个制片人,约好我导演一部环境电影。我和杨
大师有了小酒小菜一顿,喝得大师小脸泛红。夜晚乘70元票价的火车北上,挤在民
工群中,思想心中的艺术世界。到达北京的第一天下了一场雪,我和杨大师在五棵
松摄影材料城转了一圈,到总政大院我的剪接工作室吃晚饭,房里没有暖气,做了
一大锅大白菜招待大师。我和大师尝到北国粗饭的愉快,两人的菜饭一起共 1.50
元。
今天看望几位热爱电影的艺术家,住在香山脚下老北京四合院里,长着小红树
的院子,白菜涮起羊肉,电影就这样聊起来,看来搞电影是非常愉快的事情。
寒冷的京城,很多艺术家在奋斗着,生存着,活着。杨大师这几天跟我走访了
一些哥们,常常是小酒小菜一顿。杨大师睁大眼睛,静静地听着电影的对话,有点
不想回扬州……
2000年11月16日2 时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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