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来北京这三年,我听了很多讲座。这也是我到北京的主要原因。我是在一篇文
章中看到作家必须学者化,泥腿子文学不足取这样的观点后,生出了来北京的念头。
因为我原来是学理科的,我急需提高我的文学素养,以免沦为泥腿子作家。不几日
我下了岗,我认为这是机缘。是我成为作家的机缘。带着雄心壮志来到了皇城根。
这三年我听完了北大的汉语语言文学专业的课程,听了很多讲座,读了大量的
文学作品。我反而不敢写东西了。因为我知道小说是艺术,艺术不能随便糟蹋。不
像在耳城,经常写经常投稿。我现在是很少写,写了自己不满意就撕掉。我前一段
写了一篇少年成长的小说,写了8 万字了,我读了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后,觉
得我写的什么都不是。我把它们变成了纸屑。快到食堂时,我看到一位老者背一只
盛过化肥的袋子,正卑恭地对一位学生说:" 你的可乐喝完了吗?喝完了,把瓶子
给我行吗。" 我们到耳城的那天下午,我们厂办的主任代表厂里到医院看望我娘。
我给他们介绍这是我们厂办公室的张主任。我爹先是一愣,当主任把手伸向他时,
他酱紫色的双手握住了老张那只肥腻的手,并且腰也弯了下来,脸上堆起了谄笑。
而后大声指派我,快给主任倒水。还给老张说,自家孩子,有什么不对的打骂都行。
主任走后,我爹问主任是什么级别?我没好气地说是县级。他还自言自语,我
以前见过的最大的官是镇长。
爹的表现令我很失望。张主任在我隔壁办公。我是办公室的办事员,主要负责
文字材料。他这种人我一向不齿。没什么本事,靠酒量和溜须拍马走到了这个位置。
我爹竟然这样。
听讲座的人,在离讲座开始的时间还有一小时,便塞满了大礼堂。淹没其中的
我,面对着周国平,再次想起高山仰止这个词。
晚饭我吃得很早。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随便进入一个教室或图书馆,继续我的学
徒生活。我的导师是福可纳、卡夫卡等一些世界级的人物。因为我忽然想起我有一
篇专访文章要写,明天一位肥头大耳的企业家在等待我的赞美。我现在必须说一说
我在北京的状况。我的谋生手段是帮一家杂志社拉广告。我一向对这种工作所不齿。
因为我所做的是违心地说一些好听的,写一些好看的,让那些拿国家的钱不当一回
事的领导高兴,然后施舍点给杂志社,我从中拿百分之十五的提成。我称之为良家
女子卖笑。这种工作还是我来北京一月后才找到的。北京的招聘启事最后一条都豁
然写着限北京户口。
有人做得很好,我不行。一是我的积极性不高,有吃的我就停下来。二是我的
成功率很低,马屁不是谁都能拍好的。但我每月的必须支出是:吃的,住的(我在
附近租的民房,房租200 元),给母亲每月寄两百元。
勉强维系,是我的生存状态。
很多人说我很可怜。但我觉得我很快乐。因为我干着我喜欢的事。文学给我带
来无穷的快乐。其它方面的事在她面前成为了一碟小菜。
夕阳亲吻树稍时,变得又红又大。她在为人们呈现最后的美丽。
我沿着未名湖朝北大的北门走着。一位老人手提月饼与我擦肩而过。我才意识
到中秋节快来到了。电话中娘还说,这月不用寄钱了,她花不着。让我存起来。不
寄怎么行?每月的五号给娘寄钱是我必做的事情。三年来我从没间断过。除去孝敬
母亲,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不让娘担心我。
我昨天清点了我的钱财。我还有不到一百元。看来我又得拿出我的看家本领,
弄点钱了。
我的看家本事就是卖血。每逢弹尽粮绝,接不上时,我就得使用一次。这种本
事是我爹传给我的。我上大学的供给有些就是我爹的卖血钱。
在四年前的一个阴沉沉的上午我和我爹完成了新老交替。
娘到耳城的第一天就住上了院。住院的押金是我找几个同学借的。由于我们厂
的效益差,我没什么积蓄。除去押金之外还需要钱。我开始为钱痛苦。记得当时想
如果我是女的我会去卖淫。所以,到现在我还对那些为家人而出卖肉体的人表现出
由衷的敬佩。第二天,我到单位请了假就急忙赶到了供血室。当我挽起袖子进供血
室时,我看到了我爹。他右手压着左臂上黄色的药棉签,左边空荡荡的袄袖甩来甩
去。
我突然发现我爹老了很多。个子也小了,黄黄的脸上布满了皱褶。
我的眼睛湿润了。让六十几岁的父亲卖血,我觉得我太无用了。但在这一刻之
前我还有点怨恨他。
昨天晚上我们安排好母亲。回到我的住处。一间逼仄的小屋。不久我的女友炉
雪来了。
她是找我商量星期日一起回我们家看看的。我多次说起结婚以后,我要把我的
父母接到城里来。因为他们就我一个孩子,她很赞成。这让我很感动。她曾说世上
有几个人如父母一般爱我们?一个不对父母好的人我怎能奢望他对我好。这是理论
中的洪炉雪,她一下被现实击垮了。当她说伯父你好时,我爹激动地说,我好我好。
我爹问起女孩的家庭,工作。这些其实我早告诉了他。洪一一作答。我看到洪的细
眉不一会就轻轻地蹙一下。是什么原因?后来我发现。爹是边讲话边抽劣质烟,不
一会就咳嗽几下,然后就用力朝地板上吐一口痰,吐了之后,就用他那笨重的棉鞋
踩住痰搓两搓。洪的母亲是位医生。她是位很爱干净的女孩,近乎洁癖。因为卫生
问题我们俩发生过很多争执。洪炉雪在我爹的咳声中走出了我们的爱巢。从此再没
踏进。
我问爹是不是感冒了,爹说没事是吸烟吸的。他一年四季咳。
我记得当时没好气地说,咳,就少抽点!
我爹看到我还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说,血在身上不卖还不是浪费了。
后来我看余华的小说《许三观卖血记》,泪水经常在我腮帮子上奔跑。这与我
的经历有关。我走进我的小屋。这间小屋在一家院落的大门旁。我不知道它有几平
米,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200 元的房租在北京还苛求什么。我已很满
意了。我打开台灯,拿出资料铺好纸。刚写下商海中的惊叹号这一题目,停电了。
这在我居住的三年中还是第一次。
我躺在床上等待光明的再次到来。
四年前的一个停电之夜不请自来。那一夜是我的悔恨之夜。在那个夜晚我与我
爹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吵。这是我们唯一的一次争吵。
在写这次争吵之前,我必须交代白天发生的事情。
今天我们厂开扭亏为盈振兴会。请了省里的专家、学者及市里的领导。我们办
公室负责会务。我是主力。因为我年轻,干什么事都叫我去。尽管这样我还是向主
任请了半小时的假。
我爹昨天回家了。把整个家拜托给邻居照料他不放心,要回去看看。他从车站
找不到家,我必须去车站接他。
十点钟我准时出现在车站。一手抓着自行车车把,一手摁着车座。从出站口望
进去。
一会儿,我爹来了。他肩上扛着一麻袋东西晃晃悠悠向我走来。忽然一个趔趄
他差一点歪倒,他放手把麻袋扔在地上。而后他抓住麻袋口大口喘着粗气。我远远
的看着他像是在吐着股股白烟。
他猛一低头又扛起了麻袋。踉踉跄跄,最后几步是双手拉死猪般硬拖出出站口
的。
我把它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时,感觉足足有150 斤。
爹走在我旁边说出了他的宏伟计划。前几天他从影剧院旁经过,见炒过的花生
卖2 元钱一斤。
我们家的生花生一元都卖不了。他准备自己炒花生卖。
一斤赚一块多钱。再说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你什么忙,闲着没事做反而不舒服。
爹见我不说话,又自言自语起来。
真是老了。扛这一点东西就觉得费力,我年轻时和别人打赌,二百斤的麻袋我
扛着走了三里地,也不觉得累。今天这一点从家到镇上的五里地,我走了差不多两
小时。走走歇歇,歇歇走走。
我把香喷喷的花生抱进屋里。对爹说,爹你不要去买花生了。娘的病也快出院
了,花不了多少钱了。再说我还有钱,我们厂昨天发奖金了。
这花生已经炒好,不卖怎么办?我炒得很好,是用沙子炒的,不老也不嫩,火
候刚好。你尝尝。
爹,你中午、晚上自己吃饭。我开会回不来。馒头、菜都买好了。你要不愿意
做就到食堂去打。这是抽屉的钥匙。饭票在里面。
我爹接钥匙时小声说,我还是准备去卖,挣点是点。反正都炒好了。
爹,您都六十多岁了。再让你去卖花生,别人会说我什么?
爹瞪大眼睛看着我,过了一瞬间。说,好,好,爹不去了。
极力反对爹去卖花生的另一原因是洪炉雪的工作单位就在影剧院旁边。
我回到厂,会还在开。张主任递给我一封信。是洪炉雪的。不看我也知道内容。
我早有预感。这是那天她在我父亲的咳嗽声中消失后,第一次与我联系。信瓤是风
吹到她脸上的那张纸。
只是在我的问号下打了一个叉。我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一个人无论如何说不怕蹦极,但到底怕不怕只有站在蹦极的跳台上系好了带子,
往下跳的一刹那才心里清楚。
晚上又大吃了一通。不管真的是否能扭亏为盈,饭总是要吃,酒总是要喝。我
喝了不少酒,但没有醉。这不能成为我与爹吵架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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