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莫,是个劳模,论技术自是没的说。老莫,是纪检书记,他的两头儿——手
头子、头子都干净。老莫有一双透视眼,让人亲,让人怕。这几样儿都够厉害。有
多厉害?被他救过来的人、被他撞回来的人、被他检出来的人,都知道!
劳模老莫曾经跟我说过他有两个“干净”,一是手头子干净,一是头子干净。
我听了先是不解,但接着就哈哈大笑了。
他说的两个“干净”是真事——劳模老莫干了那么多年的工作,是副处级的干
部,没贪过什么东西,没搞过除了自己老婆之外的女人,所以他说自己有两个“干
净”,虽说粗俗了点,但也毕竟是一个光明磊落的自我总结。
说起劳模老莫,全公司的人,上到各级干部,下到名不见经传的班组工人、曾
经调皮捣蛋的小流氓、甚至犯过错误被处理过现在啥也不是的人,没有不知道他的,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近乎,都有人请他吃饭。别看他本人只是个副处级,可
在公司里由他培养提拔的干部,有的后来做到了厅局级,有的做到了处级、副处级,
至于科级、副科级的就难以计数了。我挺羡慕老莫这种风风光光的好人缘。我想他
一定心里也是挺美的。后来熟了,聊起来才知道,他心里却也有一点隐隐的失落。
那是一次他向我说起他当上劳模的经历时,他说,当年的群英会他老莫和李瑞环、
张百发都是一个时代的人,一起出席了这次会议,如今他们都成了国家了不起的人
物,而我老莫却没有,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吗?他问我,我摇头,他叹口气说,没文
化,大老粗!
看着他那失落的样子,我也同他一起惋惜,但又宽慰地跟他说,你的事业已经
做得很大了,我这一生能做到你这个地步也就心满意足了。听完我的话,老莫又恢
复了他当领导的样子,用他的苏州话骂我一声“小赤佬”,说你不能这么想。我说
我是真的这么想,看看我们公司里谁不知道你的鼎鼎大名啊!老莫又笑了,我感到
他很慈祥的。
一说起当劳模的经历,老莫的两眼就亮起来,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带给他荣誉
的岁月,满脸上是幸福的光彩。在那个年代,谁不知道莫明山青年突击队啊,他可
是受过毛主席的检阅,毛主席红光满面的站在主席台上,接见他们这些来自各条战
线上的英雄们,老莫激动地跳起来,高呼着毛主席万岁,他看见毛主席的眼光在移
向他,一激动,眼泪流了出来,直到身边有人拉他的衣袖才知道自己在哭。这次群
英会,他搬回了一块座钟,上面醒目地写着奖给莫明山青年突击队,这块座钟至今
还保存在公司的荣誉室,那年我还擦拭过它,我知道这是劳模老莫搬回来的。当年
老莫从北京回来做报告,讲着讲着就激动地哭起来,说像我这样的苦孩子没有共产
党就没有今天。
我参加工作那会儿老莫已经是工程处的副主任了。这副主任,其实就是后来的
副经理,只是那时还不叫经理,而是叫主任,叫经理是后五年的事了。可在工程处
改名叫公司时,老莫又改任了公司纪委书记,这样就一直没人叫他经理。老莫管纪
检管出了成色,人们说还是让劳模老莫当纪委书记好,他不贪财,也不好色,还是
劳动模范,人靠得住。人们的议论有道理,不过我却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要说这
三条,具备的人也不只老莫一个人,可为什么老莫能把事儿办好,能办得人心服口
服,反了歪风又不耽误工作?为什么,就为老莫能抓住人心,他就像会给人的脑子
照透视似的,一下子就说到你的“七寸”上。老莫的这个本事,我是有切身体会的。
其实我一开始挺烦老莫的。刚参加工作时,我就留起了长发,还穿了长喇叭裤,
虽说是用劳动布做的,但自我感觉非常好。我这副形象在公司里很惹人眼,有人劝
我把头发剪短点,别不男不女的,我就说这是个性,是思想解放。那一回在大澡堂
洗完澡,我正细心地擦我那一头的长发,猛然间一个人揪住了我的头发,我一看,
是个和我一样赤裸着的中年人,微胖的身材,粗粗大大的手脚,一双大圆眼睛威严
地盯向我,说,小赤佬,我当是男澡堂来了个女的,原来是个带“把儿”的,下次
见到你,再男不男女不女的,小心把你的“把儿”拧断。他把我的头发揪得好疼,
手又要去揪我的“把儿”,被我一下躲开了。我觉得这人挺爱管闲事,不认不识的
就来揪我的头发,不过他也很有趣,威严中有着和善。
这之后的的一天,我正在工地绑钢筋,天太热,干着干着就有些懈怠,有的绑
得不直,有的走得路线也不对,不过倒省了力气。当我正为学会偷懒而自得时,身
边猛然响起一声咳嗽,我懒懒地去看,只见身边站了一个人,一身的工作服,头顶
安全帽,脚蹬黄球鞋,一双大大的圆眼睛严厉地望着我。我心想坏事了,是管质量
的来了,而且这个人还很面熟,噢,想起来了,是揪我头发的那个人。没等我想出
该说点什么套近乎打马虎眼的话,一串金属般的声音在我耳边震响:把安全帽戴上,
进入施工现场必须戴安全帽。我狡辩说,上面没有干活的。他眼一瞪,上面没有旁
边有,别等着飞来东西砸碎了你的脑壳,头发再长也没用。等我把安全帽戴好,他
又从我的手中拿过工具,几下就把我绑扎的钢筋拆下,又娴熟地将钢筋理好,并飞
快地绑扎起来。我想他真是把好手,不过管质量的也用不着管我的头发啊,再说那
双眼也太威严。正嘀咕着,班长来了,他先谦躬地叫一声莫老爷,了解完情况就责
骂开我了,大声嚷着,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我们工程处的副主任,是我们建筑队
的老队长、老书记,是我们钢筋分队的元老,是当年莫明山青年突击队的队长,是
我们的劳模,是……他还要再说,那莫老爷却朝他一摆手,骂道,你嘴里瞎喷什么?
几天没来管你嘴巴就像裤腰了?给我好好管理一下施工质量,你,他指着我的鼻子
说,两项任务,一,写出检讨,分析为什么偷懒。二,理掉长发。说完他就走了,
剩了我和班长愣在那儿。
交了检讨后,再见到老莫时,我就想躲,他却不顾身份地追上我,拍拍我的肩
说,小伙子,想找对象,是好事,可也得注意安全,还要好好工作,没个本事,没
个囫囵身子,拿什么娶媳妇?娶了媳妇又能干个啥?
这一番话还真说到我的痛处了,我爱美,还真是想引起姑娘注意。这个老莫,
真是个透视眼。
一年后我调到队部做宣传员,整天在老莫眼皮底下,对老莫知道得就更多了。
老莫是个半文盲,他不会写字,只会签名。可要是单看他签的“莫明山”三个
字谁也不会把他当文盲,因为那三个字写得实在很流利,像他的身材一样,粗粗大
大,但却非常耐看,一看就是个当领导的,签惯了字,但有关批注的内容却不是他
写的,而是他口授内容别人代写,我就常被他抓这份差。老莫不会写字却会认字,
读书看报不成问题,做起报告来更是滔滔不绝。有人说老莫背毛主席语录才叫绝呢,
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由此我感觉老莫有颗好用的脑壳。
人们喜欢跟老莫叫“老爷”,莫老爷的身边总有一大帮人围着他转,有干部、
有工人、还有一些小流氓式的人物。这些小流氓式的人物别看平常横儿横儿的,但
一见到老莫就乖乖的,一口一个老爷的叫。这些人物按说都是些不好剃的刺儿头,
可却让莫老爷给收拾得顺顺当当的,除了老老实实工作外,有时还真有点特殊用场。
那一年公司施工输水管道,要过老百姓的庄稼地,地方上一些人就来骚扰,连续多
少天不能施工。一些地痞干脆横卧在地上,让你什么也干不成。公司让老莫去协调,
老莫去了,约好了地方上管事的人一起解决。可到时间了地方上的人没来,那伙地
痞倒精神头十足,吃着煎饼卷大葱,作出一幅自得的样子,嘻嘻哈哈地向老莫挑衅。
老莫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觉着受到了污辱,有人走近来戏弄老莫。老莫没
说什么,管施工的一个副队长忙朝那人说,你知道他是谁?是工程处的主任。那人
说瞧他那个样能是个主任?说着戏弄得更加放肆了。没僵持多会儿,双方就动起了
手,老莫还挨了一拳。
眼看着我方不敌那伙地痞,就见远处跑来一伙人,当头的一个一脸疙瘩肉,长
得像截黑铁塔,喊一声,老爷,我来了。说着,三下五除二,就把那领头的打倒在
地,躺在地下不能动弹,其余的人也作了鸟兽散。
事情也怪了,经“黑铁塔”这么一打,问题竟解决了。
我是知道这“黑铁塔”的,这人去过黄河建设兵团,自小就是打架的能手,兵
团解散招工到了公司,一路拳脚打出去,很快就当起了头。这样的人也别指望他好
好工作,净给领导找事,当头的对他只有躲着的份。但就这么个人,对老莫却是俯
首贴耳,只要老莫一声令下,他就是急先锋。我细细地琢磨此人,他本来就是个人
渣啊,不知老莫是怎么降服他的。“黑铁塔”是小痞子堆里打出来的,他只服比他
更能打,能把他打趴下的人。老莫虽说身体壮,是个干活的好手,却没听说会什么
拳脚,老莫明明打不趴他也不能打他,但他对老莫的忠心比对能打趴他的人还要忠。
后来我知道了内中的原由,老莫又是靠的他那双透视眼。
“黑铁塔”原本是个自小没人疼爱的孤儿,这样的人别看着粗野、骄横,其实
一点温情就能把他击溃。老莫击溃他是在一次他因打架被拘留七天出来后老莫去看
他,那天老莫带了好些好吃的,说在里面是吃窝头吧,看你人都瘦了,这些东西是
给你吃的。不过我可不是把你当功臣,是念你是个苦孩子,自小就没了爹妈,没有
爹妈的人苦啊!老莫一声长叹,竟引来一顿大哭,那“黑铁塔”就像个小孩,张着
个大嘴,哭得鼻涕都流进嘴里去。看他哭得凶,老莫并不劝他,而是破口大骂,说
哭什么,能把你爹妈哭活?看你还像条汉子,以后活个人样给我看。“黑铁塔”不
再哭,愣怔怔地看着老莫,他感觉还有人把他当人,而且是劳模老莫,是莫老爷!
这份荣光可不同寻常啊!
老莫就这么击溃了他,也从此成全了他。“黑铁塔”自从被劳模老莫击溃后,
工作干得很卖命,竟当上了班长,他管理个班组也没那么复杂,就靠身先士卒这一
条,谁都要跟着他干活,他不下来谁也别想下来。这家伙身体好,又有股子“拼命
三郎”的精神,在班里遇到不听话,想跟他较劲的,他是不跟你做什么思想工作的,
几拳头就教训得你老老实实。不过这“黑铁塔”也真讲义气,愿为哥们两肋插刀,
人又大方得很,倒也把一个班组管理得像个样子。公司后来干了几个大的电厂工程,
“黑铁塔”做了好几回的突击队长,遇到急难险的活,“黑铁塔”就主动请缨说,
让我上。这样一来他就成了典型,还当上了省劳模,老莫就说提拔他,从此“黑铁
塔”就被人叫成了李队长。有些人就难免嘀咕说,连调皮捣蛋,打架斗殴的都当官
了,有些人就反驳说他是劳模老莫的人,不是说要想当干部,跟着莫老爷嘛!这些
话免不得就传到老莫的耳中,老莫听了,哈哈一笑,说还真有人为戴那顶帽子着急,
好说,只要好好干,还怕没机会?又说,看着别人当了官就眼红,也好说,那就让
他再眼红几年,什么时候不眼红了再考虑。
那年公司开了个新工地,百八十号的人过去了,要做一些施工前的准备工作,
无非是三通一平,就是水、电、道路通畅,场地平整,再盖点子生产、生活临时用
房,我们这一行叫临建。时间过去了几个月,可工作进展不大。公司的一把手着急,
就把老莫请过来,说还得你去盯一盯。老莫就去了,开了几个会,东走走,西转转,
就把稳了脉,敢情是那工地主任姚晓太斯文,震不住人。这姚晓是68年毕业的大学
生,论业务没的说,就是人“糯”点儿,又是新提拔的干部,办事缺经验,讲话不
敢大着嗓门,安排个工作生怕得罪了人。有一次一个推土机手干活“磨洋工”,姚
晓看不过,就过去批评了几句,说做工人的应该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没想到那人
根本不把姚晓当回事,几句话下来不但不认错,还扭住姚晓的脖子就地打了几个转。
姚晓无奈了,脸涨得通红,竟不吭不哈地走了。老莫还发现姚晓管事太具体,什么
事都得亲自去过问、安排,弄得手下人没了积极性,只站了旁边看姚晓的笑话。老
莫心中有数了,就找个时间,揣上瓶景芝老白干,叫上姚晓喝两杯,姚晓说不敢喝,
酒太烈。老莫就拉下了脸,说连酒都不敢喝,还做什么工作。自己端起杯,一仰脖
儿就进去了,喝完就把杯子放下,他要等着姚晓喝那杯酒。姚晓被逼不过,满脸痛
楚的也是一口进去了,老莫就高兴了,又满斟上,自己又先来上一杯,姚晓看看,
正要说不胜酒力,但一见老莫那双严厉的大圆眼睛,心里先就怯了,也只好又进去
了。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三杯酒下肚,姚晓竟也来了胆量,一双眼在眼镜片后变
得通红,他开始主动要酒了,大着嗓门说我今天就是要醉上一次,还从来不知道醉
酒的滋味呢!老莫就高兴了,说这还像个样,就向姚晓面授机宜,把个姚晓听得频
频点头。是夜姚晓大醉,口里念叨着,莫老爷,你给我壮胆了,我再干不出个人样,
你就免我的职。老莫就骂,说他妈的还指望你们这些分子们干活呢,敢跟我撂挑子!
姚晓说,你骂得对,骂得对,嘴里说着,人就睡着了。第二天一开会,老莫就骂开
了,说有人要看姚晓的笑话,吃了豹子胆了,我老莫准备在这里住上几个月,看谁
当出头椽子。姚晓就自我批评,夜里的酒好像还没醒,说话沙啦沙啦的,说自己工
作没魄力,压不住邪气,管得也太具体,影响了同志们的工作积极性,今天当着莫
主任的面说开了,咱有错就改。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大家静默不语,说心里话,这
里的人都惧着劳模老莫。等把干部问题解决了,老莫就去抓起了职工生活,整天和
群众搞在一起,这么一下来,那工作竟就上去了,那姚晓也好似变了个人,嗓门粗
了,动作开始果敢有力,常常自语,干工作怕什么,有劳模老莫啊,醉上一回又怎
么着,连酒都不敢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是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是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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