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了解最多的,还是当了公司纪委书记的老莫,我那时也到了公司做了宣传干
事,总在老莫眼皮子底下。老莫还是爱骂我“小赤佬”,骂过了就说,你现在可成
了真正的“喉舌”了,我要看看你会不会吹喇叭,吹几个音。我说,莫老爷你让我
吹几个音,我就吹几个音。
听我这一说,平时爱逗爱说的老莫不知为什么冲我翻翻白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出来。他这个样子,我工作这些年还真没见过,暗想,这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想明白了。原来,他那时还不太适应这个角色,他觉着干这个角色事
太少,他还是愿意抓抓生产,做做群众的思想工作。但抓生产的事用不着他了,有
的是年富力强的人,那些老大学生正是发挥作用的时候,又有学识,自然不会用老
莫。年轻人就更多了,新毕业的学生个个生龙活虎,摩拳擦掌,只怕没有表现自己
的机会。做思想工作也用不大着他了,人家又没犯什么错误,还用得着纪委书记来
做工作?不做还好,一做倒成了人家有问题了。就这样,做了纪委书记后的老莫好
像比以前寂寞了些,尽管围着他转的人还不少,但情形却不同以前了,老莫就感到
有点“赋闲”的感觉,人也开始变胖,没了事常常一个人喝点闷酒,自语道,以前
我老莫多轰轰烈烈啊,现在可好,成了没事的人。
老莫也想管点事,还弄出了点笑话。那时公司里招待个客人都在自己的小食堂
里,无非是吃鱼吃肉,他看着公司领导招待客人多,就说要交饭费,一顿饭一块钱。
领导们碍着劳模老莫的面子,还执行了几次,但下来可就有意见了,跟老莫说陪人
吃饭不是件好事,喝一肚子酒,弄得怪难受,要不你来陪吧!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不识相地说按他的话“吹音儿”,他当然听着不大舒服。
可后来,大约也就是九十年代以来吧,老莫还真发现了自己的价值,我看到的
老莫真是又焕发了青春,那金属般的声音又嘹亮地响起来,老莫说,以前我这杆枪
是支在这里,现在我可要出击了,小心点啊,别撞在枪口上。老莫的“廉政经”就
念起来了,腰杆子挺得笔直,眼睛里常常放出寒光,别人看上一眼,好像自己都要
心虚了似的。
老莫讲廉政可不是念条文,他讲得最多的是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软,
常在河边走,小心湿了鞋。他说,老老实实拿这么高的工资,心里踏实,不义之财
不法之财,拿了,柜里放得下,心里放得下吗?今天我讲这些,是爱护大家,别看
得了个便宜,说不定会变成个祸。
这时的公司,事业越做越大,承建的工程越来越多,人们的腰包里鼓了,思想
也活跃了,不老实的人也多了。公司的摊子铺得大,自己的人手不够,大批的乡镇
建筑安装队伍就进入了公司,我们把他们称作外包工,把他们的队伍叫做外包队。
外包队可不同于我们的公司,他们就是跟着干活,一切都是外包头说了算,那些外
包头手里有票子,办个事,逮个便宜,靠的就是请客送礼,开始还简单点,后来就
越弄越大,就有点花天酒地了。供货关系也变了,以前是公司里求他们卖,现在是
他们求公司买,有人买东西那可是好事,这些人也认准了大工程这块肥肉,有空子
就钻,他们把这称为抢占市场空间。要抢占,就得有手段,这些手段用用就歪了,
搞起“桑拿按摩周身暖,洗了两头洗中间;鸳鸯火锅腾细浪,生猛海鲜走鱼丸”。
那年公司里有人检举一个主任喝“花酒”,老莫就先安排支部里找他谈,但他矢口
否认,说压根就没那回事。老莫就火了,说看我的。他把那人叫到办公室,先来上
一顿和风细雨,说,老杨啊,当官当了有十年了吧?老杨说是。当官有权了吧?老
杨说是。有权了就有人求吧?老杨说是,但继而又说不。老莫摇摇头,话都说出来
了,咋又否定呢!老莫说我也有人求,不过这有人求可不一样,那得分求你干啥,
你说对吧?老杨点头说是。老莫又说,有人求有时就有好处,送点东西、吃吃饭、
给点钱,听说还有送人的,送个年轻的妹妹耍耍,我还听了个顺口溜,叫“人到四
十才变坏,怀里搂着下一代”。讲到这,老莫话锋一转,说,老杨你也四十七八了
吧?有儿有女,小日子应该过得不错……老莫沉吟下来,一双眼雪亮地盯着老杨,
老杨就避开这目光,头也垂了下来。老莫继续说,我这人有两个干净,手头子干净,
头子干净,所以我腰直,你看我腰直不直?话说到这份上,老杨早沉不住气了,哭
咧咧地说,老爷你别说了,谁让我喝起酒来没数,中了人家的圈套,我好后悔啊!
老莫说后悔好,知耻啊,改也来得及,交代了,咱从轻发落,不交代,咱也知道,
不过那可不是从轻发落了。老杨就一一做了交代,说人家还送了三千元钱,连动也
没敢动,我不是不想交代,是怕丢了我这张脸。老莫眯着眼,听完后一句话做了总
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有一阵子,逢年过节外边来给领导送礼的挺多,老莫就下令,一概给我拦在门
外,还派上人夜里专盯外边来的车。看看挡起来困难,老莫又心生一计,干脆把那
些外包队、供货商的头头请来开会,还摆上茶水、点心招待,笑里透着威严地说,
我这里专管送礼的,谁要想送,就送给我好了,我分头交给你们想送的人。不过呢,
我们这里不送礼也一样办事,不信你们今天把礼物拉回去改天来办事,看办得成办
不成,要是该办的事办不成,你们就来找我。一席话,说得那些人面面相觑,又信
又疑。
老莫这样一弄就让公司的一些人不舒服了,有的人就拐弯摸角来找老莫探讨问
题,说我们公司出去办事也要请客送礼,这样办对不对。老莫转转眼珠子,心想这
是给我出题目呢!就说,不请客送礼能办了事最好,不请客送礼办不了事那就得请
客送礼。那人说这不是让人犯错误嘛!老莫说,不是我让他犯错误,是他自己愿意
犯错误,只要是为了公司,这个我不管。可是,我们公司的人可不是非要收礼才办
事的呀,你说是不是?你说,你是收礼才办事还是不收礼也办事的人?同志,记住,
只要得了不该得的好处,胳膊肘没有不往外拐的,等做出不该做的事,让我查出来,
说什么都晚了!这就让老莫的廉政建设上升到了理论色彩。
有人说,老莫做那么大的官,我就不信没人给他送东西。还真让人给说着了,
有一年春节,老莫回苏州,有人送来了茅台酒、中华烟,还是老莫的一个亲戚领着
人送来的。老莫想,恐怕其中有诈,就把那推辞不掉的礼品装起,过完节背回了公
司。果然,有干部找老莫汇报工作,说是要给一个外包队签一份担保合同,老莫就
奇怪了,说那本来就是他们的业务范围,用不着我们公司为他们担保啊!来人说,
人家有困难嘛!再说他还和你的一个亲戚熟悉,这个忙不好不帮。这下,老莫明白
了,原来那中华烟、茅台酒真是有来头的。他打开办公室的橱子门,拿出那酒和烟,
说怪不得有人给我送烟、送酒,原来在这等着我呢!亏我老莫多了个心眼儿,要是
嘴馋把它们消灭了,这会儿我是说也说不清。老莫边讲边把头晃来晃去。
就这么着,几年下来,老莫又抱回了奖章、证书,只不过不能叫劳模,而是叫
优秀纪检监察干部,还是部里发的。有人说,老莫,你可成了党纪卫士了!老莫一
琢磨,说这个名好,我这辈子就是和党的感情深,想当年我算干啥的,苦孩子、童
工、文盲,没有党,我能有今天?我老莫还有价值,就是有人憷我,想办点歪的邪
的,可就是怕我,我还有用。
我就为他写了一篇通讯,叫《昔日劳动模范,今日党纪卫士》,登报后老莫找
到我,说,小赤佬,你别把喇叭吹破了。他面上责备,但心里却美着呢,我还赚了
他一顿酒。
劳模老莫退休之前接到了一纸举报,说公司采购的几种材料只用一家的,招标
采购的规定并没有真正执行。
老莫觉出这事的分量,就组织力量悄悄进行清查。一查,数额还挺大,已消耗
的和库存的总共也得有个一千多万元,而且时间已挺长了。所有材料的供货方都是
“源百发实业有限公司”。
老莫就叫来管物资采购的主任周强问话。周强刚三十出头,整个人显得风华正
茂,他对老莫回答得很认真,他说源百发公司服务好,虽说没经过竞标,但价格合
理,质量也有保证,服务也好,随叫随到。既然能做到这一步,订它的货也在情理
之中,竞标不就是为了价格合理,质量又有保证吗?一番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倒好
像老莫这一查查得多余了。
可老莫是干什么的,老莫不是外行,老莫是会干活的劳模!工程上的事能整得
了他?老莫决定从材料对比入手,同时调查源百发公司的来头。真是不比不知道,
一比吓一跳,仅从价格上看,从源百发公司购进的材料要比市场高百分之二十,质
量也并不好。去省会调查源百发公司的老李也回来了,他向老莫汇报说那家公司设
在一座漂亮的写字楼里,人员不多,也没有什么其它设施,根本就是一个空壳公司,
倒倒手就赚钱。说完,神秘地问老莫,你知道那家公司的老板是谁?
老莫一伸下巴有点急躁地催他快说。
是柳月。老李低声说。
老莫想起来了。这个柳月,原本是公司的一个广播员,长得娉娉婷婷,有一口
极好听的嗓音,说起话来满是情韵,还跳得一手好舞,十多年前刚兴起跳交际舞,
她是最抢手的,领导们最爱和她跳。后来她不做广播员了,做了办公室的秘书,后
来秘书又不做了,承包了公司的一个小商场,经营两年多,净赔钱,公司和她解除
合同后,她就辞了职。人说她和几个领导关系密切,但细问起来又都是道听途说,
没有真凭实据。
老莫感觉到,事情不简单。沉吟半晌,问老李,柳月,她今年总有小四十了吧?
还那么漂亮?
老李说,没你的话,我没和她正面接触,从公司里挂的她和一些名人领导的合
影看,更漂亮了,比在公司时简直是换了个人儿。
老莫没说什么,只“噢”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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