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要是有人绑架了一个你认识的人,然后打电话给你,要你带着赎金去救人,你
该怎么办?谁都不愿意碰上这样的事,可这事就让毛富贵给碰上了。
事情是从接到一个陌生人电话开始的,开口就是:我知道你叫毛富贵,是和八
娘睡过觉的嫖客。
毛富贵吓了一跳:“喂,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告诉你,八娘在我手里,想不想救她?”
“喂,你说得明白一点,什么意思?”
“嘿,你听着,八娘跟你说话。”
毛富贵听到电话里传出八娘的哭声:“别理他,他是个疯子……”电话忽然又
换了那个陌生人的声音“喂,听明白了,想救她就在24小时之内带着十万块钱到老
码头上来,来之前打个电话……王八蛋,你敢来吗?”
……
“说话呀,你他妈说话呀……”
对方在咆哮,声音尖利,刺得毛富贵耳朵发麻,他的心怦怦地跳,下意识地关
闭了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八娘的手机号码,毛富贵感觉不妙,八娘一定是出事
了,目前的处境可能很危险。
八娘是茶楼小姐杜月蓝的诨名,毛富贵到S 省调研时与她相识,在颐州三陪行
当里,杜月蓝做到第一把交椅,那儿的人没人不知道八娘的名字。行署搞接待的人
将她介绍给毛富贵,一见面才知道,他和八娘早就有过一面之交。
说来话长,毛富贵上班要坐地铁。那年夏天的一天早上,上车后,他就坐在车
厢里闭目养神,睁开眼时一张小小的纸片从他的头上飘落下来,是从那个女孩儿手
中的书里掉下来的,那是一张生肖猴票四方联,按当时的行情,价值两万元。小女
孩竟然浑然不知,毛富贵身边的乘客都在闭眼打盹,这是一笔从天而降的财富,如
果是别人,也许就悄悄地笑纳了,而毛富贵却将邮票奉还给了那个姑娘,那女孩子
接过邮票时,他才发现她漂亮得惊人,他被她的美吸引了。姑娘十分感激,车上好
事的乘客围上来把他称作活雷锋,女孩儿执意要他留下姓名,如果不是围了那么多
的人,他会留的。可那么多的人让他十分窘迫,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人参观的猴子,
他像逃一样地匆忙下了车。而女孩儿美艳的容貌让毛富贵永远也忘不了,她对他来
说是完美的象征。只是第一次见面,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到颐州出差时,在茶楼里见到了这个女孩,他简直不敢
相信,如此完美的姑娘竟是个三陪小姐。
失望归失望,八娘的美艳却令毛富贵无法不动心,他乡遇故知,两人相见,自
是比起一般的朋友更加亲密了几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却觉得双方
之间的情意有些意尤未尽的意思,虽说八娘从他心里美神的位置上跌落到现实中的
三陪小姐,但她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明知这样的关系本该是逢场作戏,与情无
涉,可免不了心里常常记挂起她。这是毛富贵人生中少有的一次失足,其实这也没
什么,谁都会有几个三教九流的朋友,人生嘛,就像是一辆运行正常的有轨电车,
循规蹈矩是生活,偶然出轨也是生活,只是出了轨还要回来。平静的日子是沿着轨
道运行的,滑出轨道的日子毕竟是短暂的。
这个电话让他心里忐忑不安。
毛富贵供职的那个单位是个大机关,刚刚新提了一批年轻干部,他这个副处长
是其中之一,下面对口地方部门十分看好这批年轻人,上下很快打成一片。毛富贵
给颐州行署打了个电话,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仅仅是问候一下,对方听到他
的声音,问他知不知道八娘出事,他说不知道,对方忽然改口说其实也没什么,接
下来就换了虚头巴脑的热情,全是些不疼不痒的官场客套。放下电话,他更加肯定
八娘出了意外,最大的可能是被人绑架了。毛富贵是那种事情一出来十分紧张,一
旦介入,身临其境倒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在没有了解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前,
他能感觉出自己说话吐字不清,手脚发凉。人只有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才能把自己
看得清楚一些。毛富贵很了解自己,要他对八娘不去关心是很难做到的。如果这个
时候告诉他,八娘被人绑架,必须由他深入虎穴救出八娘,恐怕他会打退堂鼓,事
情的整个过程是在他的主动和被动的交替之中发展出来的,是一步一步把他给拖进
去的。
毛富贵给S 省办公厅的张家成挂了电话。张家成是接待办主任,虽也是没有深
交的的朋友,但在毛富贵到S 省调研期间,两人相处融洽,张家成在一定程度上有
些过心的话还是能跟他说的。
挂通张家成的手机,毛富贵不绕弯子,直截了当的问他八娘出了什么事?
张家成没忘打哈哈:“毛处消息好灵通啊,心心相印?”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开玩笑,我接到一个莫名奇妙的电话,听得出,八娘
被人控制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家成严肃起来“我也是刚刚听说,八娘被绑架了,事情挺严重,这个电话说
话不方便,过一会我用有线给你打。”
“好,我等你的电话。”张家成的电话给毛富贵留下很多疑问。
电话是晚上打过来的。
持枪绑架者叫唐兵,手枪来源不明,估计是花钱从黑道上买的。他是省政协一
个副主席的儿子,患有周期性狂躁症,属于妄想型的偏执狂,5 年前曾接受过精神
病科治疗。唐兵与八娘曾是朋友,近期绑架案件以亲朋好友为犯罪对象是此类案件
的特征,唐兵这一次无疑又给法学家们提供了一个佐证案例。发案起因是:唐兵到
颐州来看望姨母,多喝了酒,在茶楼泡小姐时遇到八娘,精神病复发,用枪击伤茶
楼老板,绑架了八娘,现在被包围在颐州的老码头。
唐兵这个名字似乎叫毛富贵想起了什么,可又一时想不起来。张家成说,其实
仅仅绑架本身没有什么了不起,现在这样的案子多了,可传言说唐兵从八娘手里抢
走的一本通讯录,牵扯了许多人。因为八娘是这一带色相出了名的茶楼小姐,与她
有染的人很多。
毛富贵问唐兵绑架人质的要求是什么?
张家成说:“他给很多人打了电话,问谁肯在24小时之内,带着十万元钱赎买
八娘。要是时间一到没人去,他就杀死她。”
“有没有人出面解救八娘”
“没人肯出面,平时甜哥哥蜜姐姐那是逢场作戏,为一个三陪女站出来担个嫖
娼的坏名声,这事谁不考虑考虑。十万块钱倒是有人肯为她想办法,她要是平安无
事,十万块对八娘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数字。只是说不定一去就得把命搭进去。唉,
好好一个丫头,怪可惜的。”
张家成说八娘那丫头命里有劫,大贵人出面,恐怕还能给她冲一冲。问毛富贵
有没有可能来颐州,不止是因为毛处长认识八娘,更主要因为他是医学院毕业,对
付精神病的唐兵也许思路会宽一点。
张家成说他可以以颐州地方的名义,向毛富贵的顶头上司骆局长举荐他来颐州
帮助工作,张办知道骆局也是颐州人,颐州方面开口,他一定会支持。毛富贵略一
犹豫就答应下来,机关与民航票务有协作关系,乘当晚的飞机立刻赶往颐州不成问
题,他很为八娘担心,眼前的情况凶多吉少。
张家成把毛富贵从机场接到现场。到了颐州他才发现,实际情况却远没有他想
象得那样紧张。老码头孤零零地处在颐水河边,铁栅栏外面就是一条闹嚷的街道。
小小的颐州市,难得有点什么振奋人心的事,出了这样一个案子,给平静的生活带
来很多的兴奋,虽是深夜,街上依然聚集了许多人。张家成告诉他,唐副主席的退
休秘书老王也来了,带话说,要求采取温和手段,唐兵毕竟是个精神病人,只是一
阵子犯病,过去了就会好,如果处理得当,他一定会自动放下武器,关键是要有人
去和他谈,唐兵的母亲正在往这里赶。行署方面却没那么好说话,他们被唐兵添的
乱子气坏了,有人担心因为八娘扯出几个在职干部,要是那样,颐州的班子就保不
住了。因此口风很硬:能采取的措施采取之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对犯罪分子不
能手软,不管他有什么背景。
毛富贵到达颐州时已是夜里11点,距唐兵提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两个小时。唐兵
把八娘弄到颐水河边一个废弃的老码头,高高的台阶上面有一所水泥房子,房子后
面就是湍急的河水。房子的前面50多米处有一圈一人多高的铁栅栏,把码头与喧闹
的街市隔开,也留出一片毫无遮拦的开阔地。要进入铁栅栏,只有一个可以开启的
小门,使得唐兵带着人质处于十分有利的地形。
能调动的警力大概都调动了,把个小码头的三面团团围住,数十盏探照灯照耀
得如同白昼。警察们荷枪实弹,把枪口对准那间水泥房子的窗户。
颐州的人们就像是在看一场不花钱的露天演出,沿着颐水河,凡是能够看得见
码头的酒楼饭馆,一时间生意火爆起来。老板们不会放过挣钱的机会,把桌椅搬到
外面,颐水河边灯火通明,客人们饮酒观光好不热闹。张家成知道毛富贵还未吃晚
饭,把他拉到一张桌旁坐下,随意点了几个菜,要了瓶啤酒。旁边的几张桌子上的
人们,猜拳行令热火朝天。许多人打赌——竞猜和八娘相好的,有没有人肯出面来
救她。
毛富贵忽然意识到自己处在十分尴尬的地位,这里的人都在躲着这个案子,而
自己却主动搀和进来。他既不是公安系统此案特派人员,也不是八娘的亲属,他一
露面,人们自然会猜测他是八娘那些嫖客中的一个,而且是一个痴情嫖客。笑话就
出在“痴情”这两个字里,什么行当都有什么行当的道理,男女之间的痴情本不是
坏事,但在娼与嫖之间是万万不可的,那是买卖关系,一个要的是钱,一个解的是
欲,与情无干,就像你想去游泳馆活动活动身体,花钱买票,进去扎两个猛子,或
者蛙式、或者仰式、或者自由式随你便,那段时间泡在里面是被允许的。你买的时
间段儿一过就走人,你跟游泳馆说声“拜拜”就没关系了。下次你再要进去还得花
钱买票,与感情无关,更谈不上痴情。和一个婊子谈恋爱,在中国是为大忌,那意
思无非是:你的女人像个游泳馆,花钱就可以进去扎猛子,这个人还有什么脸面呢?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其实也是基于这样的社会心理产生的悲剧。毛富贵
来颐州犯了这个大忌。他一出现,身份、傻相也就暴露无遗,连退路都没有。
他心里清楚,自己和八娘不仅仅是嫖客妓女的关系,尽管他们一开始是基于这
一点走到一起,但后来不是,他们从这层关系之中跳了出来,他相信自己和八娘除
了性关系之外,双方心里还有着干净的那么一点东西,那是朋友式的,是纯洁的。
毛富贵无法向人解释,他心甘情愿地处在吃哑巴亏的位置,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
看着八娘被人杀害而袖手旁观。一个弱小的,曾经与你打过交道的朋友,几乎是当
着你的面惨遭毒手,而你竟连一点帮助她的表示也没有,毛富贵良心上是过不去的,
他深知这就是他这类人的弱点,书生气太足。
街上响起了警笛声,一队警车向街里开去。估计是唐兵的母亲来了,张家成问
要不要过去看看,毛富贵要张家成先去摸摸情况赶快回来。
张家成走后,毛富贵真的觉出饿了,已经一天没有吃饭,匆忙地扒了碗米饭,
饭没吃完,那边的喇叭就响了起来。
“唐兵,你听着,你母亲和你说话,希望你不要放过这个机会,这对你来说,
是最后的机会。”
一个带着哭音的女人在喊唐兵的名字:“兵兵,你听见了吗?我是妈妈。”
颐水河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喊话方向的警灯,交替闪烁着红色和蓝色的光,
映得颐水河上一片扑朔迷离。街上的店铺也在刹那间禁绝了所有的声音,像是舞台
上拉开幕布后短暂的静场,观众期待着即将开始的戏文。老码头沉默着。
“兵兵,你听见了吗,跟妈妈说话。”
……
“兵兵,你是不是睡着了,你不说话妈妈就到码头上去和你说。”
水泥房子里有了动静,一个嘶哑的声音喊了出来:“妈妈你不要过来,快回家
去。你要是过来我就开枪打死杜月蓝,然后自杀。”
“兵兵你不要激动,妈妈不过去……”喇叭里传出女人的哽咽:“兵兵,你可
千万要冷静一点,你要是不冷静,后果不堪设想,这一次你可是闹得太出圈了,妈
妈为你揪心呐……妈妈生你养你,看着你有病又治不好,现在又……”
水泥房子忽然传来嘶哑的嚎叫,唐兵似乎把脑袋探出了窗洞,声音又大又近:
“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妈妈你赶紧回去——除了想救杜小姐的人以外,谁都
别想靠近我,否则我就要开枪了。”
唐兵的声音还未落地,警车那边“砰”地一声发出一声枪响,一下子切断了唐
兵的喊叫。喇叭里一阵惊呼,唐兵的母亲气愤地质问为什么开枪……接着喇叭被关
掉,感觉出那里乱作一团。
码头上忽然传出唐兵的声音,“嘿嘿——可惜没打着,老子是那么容易叫你们
打着的。”唐兵的孩子气使得街上一片哗然,人们像是忽然恢复了神志似地重新说
笑起来。叫酒的,添菜的,打诨的,骂人的,起身要走的,新来赶热闹的,一时间
嗡嗡嗡地哄然而起。上千年历史的颐州古城,恐怕从未集聚过这么多的人,颐州人
似乎都赶来看热闹了。毛富贵也端起桌上那杯啤酒,正要送到嘴边,忽然从水泥房
子里传出一声枪响。颐水河边的街道立时乱了套,不远处的地方惊叫雀起。
“打中了打中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
“这不是蒋三家的老大!”
“胳膊中了枪,流血了。”
颐水河边的街市纷乱起来,恐惧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人们闹嚷着夺路而逃。
“这家伙真有枪……开枪了……这一下动真的了……快走……了不得……要出
人命……不好耍不好耍。”
清醒过来的颐州人方才知道真枪和真子弹的厉害。轰闹之中,毛富贵身边的桌
椅中间,穿行了许多的人,大人喊孩子叫,挤掉了鞋子的在骂街,趁乱不结账溜走
的大有人在,老板骂娘的声音很快被混乱的人声湮没。张家成不知从哪里挤到他的
身边,毛富贵急于知道刚才的情况,张家成拉起他要他赶紧避一避,唐兵是个疯子,
子弹不长眼。
两人挤进人群,边走边说。开枪的是一个警察,据他说是紧张走火,可是子弹
却是明明打在了唐兵探头的那个窗子上。唐兵的母亲又哭又闹,那里已经乱成一锅
粥。已经把她送去休息,看来再没什么办法,他们等不及了,恨不得立时冲上去,
只要一动硬的问题很快解决。只是,八娘的安全……
毛富贵忽然脱口而出:“我去见唐兵,与他谈谈,也许还有说服他的机会。”
张家成忽然站住,认真地看着他。毛富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的一开口说出的是
这句话,他这才发现自己心里早就酝酿着这句话了,不过说这句话之前,他连想也
没想,开口就说了出来,话一出口。他反倒有些兴奋。
“你说你要到老码头上去?我就知道你会去的,以一个医生的身份,去说服唐
兵。我去和他们谈,他们一定会激烈反对,但我会说服他们,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选。钱不用愁,我早就准备好了。”毛富贵忽然明白,这才是张家成把他请来的真
正用意。他忽然感觉出,张家成是个聪明人,他比自己还要了解他毛富贵,这让他
刚刚涌起的冲动和兴奋打了一点折扣。
毛富贵立刻给八娘的手机上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唐兵。
“喂,你是谁?”
毛富贵略一犹豫,“我是毛富贵,我想请你再重复一遍你的条件。”
“哈,终于有一个人没忘记你,八娘,你听见了吗。这个人叫毛富贵。喂,姓
毛的你听着,带着十万块钱,20分钟之内赶到还来得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