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家成在地方上的确神通广大，不知用什么办法说服了颐州公安局长。同意毛
富贵深入虎穴接近唐兵。
赤手空拳走近一个绑匪，叫他放下屠刀，释放人质，无异与虎谋皮。可这个绑
匪是唐兵，是个有精神疾病的绑匪，他的缺陷，使得不可能的事情看上去似乎有了
一点希望。而希望往往就是陷阱，它有着更大的危险。唐兵不具备正常人的自我约
束能力，他手里的一支枪更让他不受约束的意识膨胀起来。希望和危险并存，正因
为如此，这件事情才让人兴奋，让人看到渺茫的希望而心里发痒，两者胶着在一起
像一场赌博，充满了对人的诱惑。
警察们的枪全部平端起来，对准了那所孤零零的水泥房子。毛富贵知道，此时
也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着自己，生命在这一刻就像是一根细细的游丝，它被勾
在唐兵的食指上，哪怕是轻轻地一触，他的一切就结束了。
跨入老码头的铁栅栏门，他的心颤了一下。人们像送别英雄或者像送别傻瓜一
样地对他行注目礼。在距水泥房子只有5 米距离的时候，房子里传出一声吼叫。
“站住。”
他乖乖地站下。
“把箱子放在地上。”
毛富贵照着做了，他的心提了起来，知道身后有许多双眼睛注视着自己，应当
表现得从容一些。即使死了也该表现得像个英雄，现在后悔是来不及了。
“打开箱子。”
毛富贵打开那只手提箱，灯光下是满满一箱崭新的钞票，他不知张家成从哪里
搞来这么多的现金。
“拿着箱子慢慢走过来。”
他盖好箱子缓慢地走上台阶，一只脚刚刚迈进房门，一个硬梆梆的铁器突然顶
在太阳穴上，他意识到，这就是刚刚打伤蒋三家老大的那支手枪。它十分地坚硬，
带着死亡的寒气，叫人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清醒，过后他才有机会纳闷，恐惧这时在
什么地方？他一只脚在屋里一只脚在屋外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进来。”
从强烈的灯光下走到屋子里，眼前一片模糊，但他知道，除了唐兵以外，还有
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那是八娘。
“放下东西举起手来。”
毛富贵举起双手。
黑暗中唐兵把地上的钱箱拿到一边，伸手迅速将他从上到下地模了一遍。毛富
贵感到身后这个人在紧张地喘息。
手枪离开了太阳穴，唐兵厉声喝道：“坐到墙角去。”
毛富贵的眼睛适应了，所有的光线都是从窗户和门射进来的，屋子里并不太黑。
他看到另一个角落里坐着八娘，想对她笑一笑，却笑不出来。八娘望了一眼唐兵，
对他说：“对不起，我连累了你。”
毛富贵咧了咧嘴：“这是缘分……”
唐兵口气比原来和缓了许多。他站在对面，侧身观察着窗外的动静。然后蹲下
来他警惕地打开钱箱“哈，这些钱够我玩一阵子的。”
毛富贵轻轻咳嗽了一声：“唐兵，我们开始吧。”“开始什么？”
“当然是履行诺言，我按照你要求的时间准时来到这里，带来了你要的十万元
赎金，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赎走杜小姐。”
“傻瓜，你上当了，这游戏才开始，我好不容易才玩到这一步，不能这么简单
结束。”
“可你……为什么要打很多电话叫人来赎八娘？”
“我想看看这世界上还有没有傻瓜对一个女人痴情，而且是一个做婊子的女人，
如果有，这个人就和我一样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神经病。”
“我就是这个傻瓜，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对了，你说得对。他们都说我有神经病，我看你也有，你能在人人都不相信
情义的时代，为了一个你喜欢的女人冒险，这说明你和这个世界的价值准则不相合
拍。不被大多数人所理解的道德准则不符合社会道德标准，也就会被人们认为是神
经不正常，你是八娘电话簿上唯一一个敢于到我这里来的。”
“我真不相信，这样理性的认识出自于你。”
“自从我被大家认为有病，我感觉这个社会抛弃了我，我读了许多的书。”
“你想弄清是你错了还是世界错了。”
“对。我觉得他们误解了我，或者说人们对道德的认知缺乏沟通，我不过把心
里想的说了出来，而恰恰是我说了实话，我就被归为精神病的范围，其实，每一个
人都有许多不合社会道德标准的想法藏在心里，只不过谁都不说而已，说出来的就
是傻瓜或者是神经病。”
“可是你的作为，我是说……”毛富贵想寻找恰当的词汇，以免触怒他，他没
想到谈话一开始就挺顺利。
“你是说我绑架八娘的这件事就是一种神经不正常的表现。”
“对，是的，我是这个意思。”
“大家不给我容身之地，我就只好按照我的方式和他们叫叫板，让他们知道我
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他们不能无视我的存在。存在总是有道理的，人类的群体之
中既然有了神经病，也一定有他存在在需要，神经病不是向人们提供了另一种思维
方式吗？选择八娘仅仅是个偶然，不是她也会是个别的什么人。”
“你想用此证明你自己。”
“对。”
“能提个问题吗？”
“说吧。”
“你们过去是朋友，你们之间应当有的是友谊，是什么样的仇恨使你用这样的
手段来对待她？”
“你关心得太多了。”唐兵忽然提高了声音“我恨这个婊子……”
毛富贵明白了，唐兵接受不了八娘是个三陪女的现实，这说明他可能爱过八娘，
这对八娘的处境不知是祸还是福。看得出来，这是个敏感而又危险的话题。此时，
他彻底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已经隐约能看清唐兵的面孔。要不是他手里拿着枪，要
不是在警察的重重包围之中，在任何地方见到他，谁都不会把他和凶狠的绑匪联系
到一起，他的样子属于皮肤细嫩，眉清目秀的奶油小生类型，说不定打打交道，你
还会喜欢上他。
“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唐兵吐出一口气：“你害怕了？”
“不。”
唐兵用研究的目光看着毛富贵：“如何对待你我还没想好。”
“我想知道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继续玩下去，玩得过瘾一些。”说这话时，唐兵的口气竟像是在坐在电脑旁
玩电子游戏。
“怎么玩？”
“我要叫全颐州的人都来陪我玩，让那些人跟在我的身后，拿枪瞄准我的头、
我的屁股却不敢开枪。被人用枪瞄准的滋味你刚刚尝到了，你能知道人处在生和死
之间的感觉，那是一种多么爽快的感觉呀。这不是谁都能够体验得到的，有人活一
辈子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你这个家伙该感谢我才是。”
毛富贵认真地点点头，这简直是一个刚跨入中学校门的初中生。“我感谢你，
然后呢？”
“然后我想上哪里就押着八娘去哪里，把这种感觉延续下去，直到我玩够了。”
“你不害怕死吗？他们也有枪，比你还多的枪，他们会打死你。”
“死既是一种感受，也是人生必要的升华，在玩的过程里去死，人生不是更有
意义吗……”
“可是……”
“闭上你的臭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的话太多，我没有让你说话的时候，
不准你说话。”
“好，我不说话，你继续说。”
“我刚才说到了哪儿？”
“你说要让大家陪你玩。”
“对，我让他们听我的指挥，让这些自认为精神正常的人被一个精神不正常的
人指挥得滴溜乱转。我要看到我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让他们当个事儿来对待。要是我
干得顺利，我还可以押着她去北京，然后出国，到国外兜一圈。我让他们给我准备
好飞机、饭店、火车，轮船。那时候你就该感谢我绑架了你。”唐兵把目光对准了
八娘。
八娘用鼻子哼了一声。
“可是现在除去八娘之外还有了我。”
“这好办，我枪毙你就是了。”
毛富贵感到自己的话十分愚蠢。“这的确是个了不起的计划。”
“算你理解我，不过，我还是没有做出决定，在开始行动的时候，我是不是要
首先打死你。”
毛富贵犹豫了一下，谈话刚刚开始，他不想马上惹翻他，那样他就更加难以控
制局面，他把声音放得低了一点：“你从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玩儿的想法？”
“一生下来就有了。”
“可那时你连话都不会说。”
“我的计划用不着嘴，只用脑就够了，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你是第一个，你
应该感到荣幸。”
“是的，我感到荣幸。”
突然，一梭子冲锋枪子弹打在水泥房子上，弹着点一定在外面围着水泥窗户画
了一个圈，在枪声里能感到子弹打到水泥墙上噼噼扑扑地往下掉渣。八娘立时把头
埋到两腿之间，在角落里缩作一团。毛富贵知道这是外面担心他的安全，用火力询
问情况。唐兵兴奋地跳了起来，激动地说：“看见没有，这是为了我，他们动用冲
锋枪了，要是再用上手榴弹可就真的像一场战斗。”
毛富贵试着用一种平和而又不容质疑的口吻对唐兵说：“赶紧告诉他们，说我
现在很好，否则，他们失去耐心会真的用一发炮弹把这间屋子化为灰烬。那样你可
就玩不成了。”
“他们不怕打死你？”
“他们正是想知道我还活着没有，要是我死了他们一定会那样做的。”
“胡说，除你之外还有八娘。”
“如果我死了，他们就会不惜代价，那时八娘是不在话下的。”
唐兵犹疑了一下，似乎有所触动，还是开口喊了：“喂，别开枪……再开枪我
就打死……”他扭过头“你叫什么？”
“毛富贵。”
“再开枪我就打死毛富贵，快，你来和他们说。”唐兵蹿过来一把薅起毛富贵，
推到窗前，枪顶在他的背上。“喊，叫他们老实一点。”
毛富贵把两手卷成喇叭：“喂——，请耐心一点。”
对面的喇叭响了起来，听得出是张家成的声音：“毛处，你怎么样？”
“我－很－好。”
“告诉唐兵，我们的忍耐是有限的。”
毛富贵刚要再说什么，被唐兵一把拉了下来：“少跟他们废话。”
八娘深深为自己一个人牵扯这样多的人而内疚，嘤嘤地哭着扬起头：“我受不
了，唐兵，你打死我吧。”
“想死还不容易，等一会我和他们大家玩腻了，给你一颗子弹就是了。”
“你觉得你能按照你的计划玩得成吗？”
“当然，我从来不怀疑自己。”
“如果你打死我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人，你的计划就不能实现。”
“为什么？”
“他们之所以有耐心没有采取强硬措施，就是因为你还没有把事情搞得不可收
拾，还没有被你打死什么人，加上你母亲的努力，人们认为还有希望把你可能造成
的恶果缩小到最小。想想看，要是你已经杀了人，看谁还肯抱这样的希望。”
“你是个说客，想动摇我，我可以立刻枪毙了你。”唐兵的声音恶狠狠的。
毛富贵知道，人最怕的是自己的意志动摇，唐兵在这一点上很正常，和别人没
什么两样：“好吧，八娘已经说了她不怕死，我也把实话告诉你，既然敢冒死来到
你面前，我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你本来是要用可能会打死别人这件事作为筹码，
目的是实现你的计划，在计划没有实现之前，打死不怕死的人有什么意义呢。”
“别他妈的自恃高明，你没进屋之前我就想开枪，既然不怕死，我现在就打死
你。”唐兵端起枪。“你犯了一个错误，和这个世界上所有人一样，用自己的一厢
情愿揣度世界，过于自信是你致命的弱点，你的错误必须使你付出生命的代价，别
怪我，怪你自己吧。”唐兵瞄准了毛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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