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会后悔的。”毛富贵想不到事情突然到了这一地步。面对唐兵的枪口,他
感到脑门子上冷嗖嗖地发凉,死亡的概念像一道闪电在意识里划过,生命离开这个
世界与它来时一样地偶然,不可思议。这就是恐惧吗?人活着有许多体验变成经验
留在意识里,相似的情境出现时,它就会跳出来提醒人,某种经历即将开始。而死
亡对人来说一生只有一次,没有经验可以参照,谁也不知道它到来之后是个什么样
子,它对活着的人永远是个可怕的概念。毛富贵闭上眼睛,他有点难过,活着是一
件挺美好的事情,可它结束得太快了。
八娘突然冷冷地开口说:“只要这里枪声一响,外面的人就知道有人被打死,
你的末日也就到了,这将是你杀的第二个人。”
唐兵忽然掉转枪口:“你胡说,我还没有杀过人。”
毛富贵心中涌起的悲凉感突然化为一股热流,尽管他不知道他们说的“杀人事
件”是怎么回事,但他明白,八娘用触怒唐兵的方式引走了他的注意,感激之情让
他的眼睛潮润了。
“你杀了,五年前陈非就死在你的手里。”
唐兵气得发抖,歇斯底里地喊叫着:“你想激怒我,我现在就先杀了你。”
毛富贵急中生智:“凯撒大帝说过一句话,强大的男人谦让女人,却从不认真
对待她们;八娘是女人。我不相信唐兵杀了那个叫什么……陈非……”
毛富贵浑身激凌了一下,怎么是这个名字?
唐兵慢慢地喘出一口气,像只鼓足气的皮球被一根细细的针扎了一个细细的孔,
但他余怒未尽。
“我也认识一个死了的陈非。”毛富贵脱口而出,陈非这个名字勾起他心里埋
藏的一件往事:“他死在离我家不远的一座庙里,那座庙的名字叫大悲寺。”
“大悲寺?”
唐兵和八娘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他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唐兵迫不及待:“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的这个陈非,是一个死在大悲寺的游客。”
“这个人死在什么时候?”八娘问。
“五年前。”
“他长得什么样?”
“皮肤粗黑,肌肉发达,高高的个子,鼻翼上有一颗痦子”
八娘和唐兵不约而同地相互望了一眼。唐兵放下枪:“你说得一点都不差,这
就是陈非,他平时喜欢举重和拳击,鼻翼上那颗痦子还长了两根细细的毛。”
八娘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和他仅只一面之交,他死的那天,恰好路过我家门前。”
“他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我不在场。”
“那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毛富贵心里颤抖了一下,支吾道:“我懂得一点旁门左道的东西,那天,他身
上已经有了死相,我看出了不祥之气,见到他就断定他活不太久。”
……
“大学毕业那年,我回颐州住了一个星期,有一天我们的镇子逢集,我替父母
在门外的摊位上守了一会,他路过我那儿,买了我的东西,向我问了路,离开镇子
就去了大悲寺。”
“你怎么知道他叫陈非?”
“是他自己说的。我家处在全镇的最边缘,摊位就支在临街的大门边上,这是
集上最后一个摊位,孤零零地和镇上热闹的集市拉开远远的距离。从我家再往前走
大约不到一公里,就是那个著名旅游风景区——大悲寺。你们该知道,大悲寺是一
座唐代寺庙,据说禅宗的北派大师菏泽神会给武则天做国师时,曾路过这里,将一
幅武则天的线描写真留在大悲寺,以后又被人刻到石碑上,随着后来的战乱,武则
天的写真失传,而这个石碑就成了唯一留存的写真记载,大悲寺也因此成为今天人
们凭吊古人的旅游胜地。颐州人的生活习惯并不是很铺张的,短短的一公里,人们
不舍得花钱打的,哪怕是三个轮子的摩的也没人去坐,没有市场自然也就没有服务,
那时的镇子上连摩的都没有。去大悲寺的人,都是坐公共汽车到镇子上,然后走上
一公里到风景区。当然,现在情况早已大大地变化了。好了,我说了那么多的废话
就是想告诉你们那天中午见到陈非时的客观条件,我走出院门,走下高高的台阶,
我们镇子的那条街道蜿蜒到我家门口时,已经开始有了一定的坡度,那条路平时是
大路,到山洪下来时,它就是泄洪道。我家的院子就建在上山的路边。从高高的台
阶上下来,我回身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一个年轻女人,那是与我一起回家探亲的同
学,当时的女朋友,后来成了我的妻子。我叫她回去,不必站在那里。她听话地回
去了。就在我回头与她说话的时候,我看到她身边墙上红色粉笔写的一句话:”陈
非,往前走,一公里处我等你‘。“
“那是我写的,”唐兵得意地说,“那天我比八娘和陈非都到得早。”
毛富贵忽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幡然醒悟,这不会是老天真地对他毛富贵的
惩罚吧?多年来连他自己都回避的那件事情,却在这里开口就对他们说出来,让他
隐隐觉得他在走向自己挖掘的坟墓。他犹豫着,三个人无论是绑架者还是被绑架者,
同时站在死神面前,被死亡威胁着,上天把他们聚在一起,让他们共同回忆一个生
命离开世界之前的最后时间,这事想起来有点蹊跷。天意——这是最好的解释,是
老天安排了这样一个时刻,让苟且着的人在死神面前反省自己的罪恶。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这……这……这简直太巧了。我来到摊位前,一个小伙子正站在我的面前等
我,他就是陈非。当时他指着墙上的那行红字说:”这是写给我的,我就是陈非。
一公里处是什么地方?‘我告诉他,一公里处就是大悲寺……“
毛富贵讲到这里时,真真地肝颤了,5 年来,他一直不敢触动这块疮疤,他的
良心一直在意识的最底层谴责着他的行为。陈非的死与他有着直接的关系,而他,
有可能就是杀死陈非的凶手。在他叙述这段往事时,他已经不自觉地编了谎话,他
所说的他的女朋友根本就不存在。他这位后来的妻子,那一次没有与他一起回家省
亲,他回头,是因为他家自办的那个小饭馆里正在发生一场不愉快的口角,吵嚷的
声音从那里传出来,口角的两个人就是他的父亲和陈非,因为结账时父亲多算了陈
非的钱……再后来,可以说是他——毛富贵笑眯眯地杀死了陈非……他不敢往下想。
“后来呢?”八娘问。
“后来……后来他买了我摊上的东西,就走了。”
八娘和唐兵都没有继续往下追问,他们应该问,问他卖给了陈非什么东西,尽
管他们没有问,毛富贵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说:“买的什么我记不清了。”
毛富贵在说谎,不是记不清,而是记得清清楚楚。他卖给陈非的是熟透了的柿
子,这是陈非死因的至关重要的细节。
唐兵回忆着说:“他那天好像提着一兜柿子,我见到他时,他还在边走边吃。”
毛富贵心里怦怦地跳起来,但他马上镇定了,他知道他们并不是审判者,审判
自己的是内心深处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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