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天，买过单后的陈非，醉醺醺地从店里出来。他在与毛富贵的父亲口角时，
这个陈非把他父亲骂得狗血喷头，看着他那副跋扈的样子，毛富贵在店里时就恨不
得在他腮上来上一拳，可他攥起的拳头放到兜里去了。父亲没有理，却要强词夺理，
人家明明吃了5 个炸红薯饼，老爹偏偏收人家10个的钱，还把“颐州老窖”的价格
提高了两倍。人家拿过单子指出了错误，老爹不认账，说这是服务费，这事搁谁也
得骂大街。毛富贵打他的理由不充分，拳头打出去一定是软的。再说，他也打不过。
看他那块头，要是被他打上一拳，非得满地找牙不可。可这家伙骂得太过分了，叫
毛富贵感情上实在过不去，骂这里是黑店也就罢了。骂父亲是个老兔崽子、贼骨头，
挣黑钱发财也得叫人掘了祖坟。这是颐州最忌讳最恶毒的骂人话，毛富贵心里撮火，
无论感情上利益上，他都得和老爹站在一起，可又恨他只顾蝇头小利，把毛家的人
丢尽。他没得话说，憋着股火从店里出来。
看到他出来，摆摊的母亲，借机去给笼养兔子喂食，摊上就剩下了毛富贵一个
人。这时他看到墙上写的那行红粉笔字。
陈非此时大获全胜地走出店门，走下台阶，他瞟了一眼毛富贵，又瞟了一眼摊
上黄澄澄的柿子。毛富贵忽然起了一个恶作剧的念头，用柿子的忌讳来惩罚他。红
薯、柿子、白酒各是美味，而乡下人却相信，三者不能搀和在一起食用，否则，吃
下去会生出一种叫做“柿石”的东西沉在肚子里，粘在肠子上把人坠死。但这毕竟
是乡下人的传说，久而久之，它成了辈辈口口相传的戒律。医学院毕业实习时，毛
富贵特地在一些医院里寻找过这样的病例，但都没有这方面的记载。后来他在图书
馆查到的一份资料上了解到，柿子含有大量的鞣酸蛋白，消化起来很困难。他猜想
那个民间传说大概是鞣酸蛋白与酒精、还有红薯里的某些物质，在胃酸的作用下产
生了新的对人体有害的鞣酸蛋白衍生物，也许它能对人构成威胁。但这只是猜测，
没有实验资料可查，民间传说不足为据。可这种事情却又难下定论，中国有那么长
的历史，既然从古至今地流传一个说法，也许是古人用生命换来的教训才代代相传，
成为人们的忌讳。引诱这个陈非犯一犯忌讳，让他接受一下犯忌的惩罚。既然他把
毛家祖坟都掘了，也让他尝尝犯忌的滋味。要是他吃了没事，算是毛家该骂，老天
借他的口教训一下毛家的不肖子孙，那祖坟也该掘。要是吃了有事，那就是他应得
的报应，人家的祖坟你想掘就掘，人家的祖宗你想骂就骂，你以为你是谁。霎时间
他似乎看到眼前这个得意洋洋的家伙吃了柿子之后，肚子疼得满地打滚，他心里撮
的那股火一下子平息了许多。
“先生，对不起，老人糊涂，账也算得糊涂，请多担待。”
陈非打量着毛富贵，然后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笑容：“老哥算是个明白人，做生
意就该本分……”
毛富贵打断他的话：“先生看这柿子可好？这是当年被颐州府选中的贡品，吃
了取‘事事如意’的吉祥之意。”
“喔，是这样吗？”
陈非还沉浸在得胜的氛围里，语调轻佻，目光迷离。他没有注意对方嘴角划过
的一丝冷笑。此时毛富贵心里想的是跳起脚来抡圆了给这小子一记重拳，把他那张
飞扬跋扈的脸子打个稀巴烂。
“买一点吧，漤过的柿子是解酒的上品。”毛富贵颤颤地说，他等着陈非拆穿
他的阴谋，他拿不准眼前这个家伙是否知道吃柿子的忌讳，在颐州乡下，这个忌讳
是广泛流传的。
“柿子能解酒？”陈非的脸上露出诚恳。
毛富贵要感谢这个从城里来的叫陈非的家伙年轻毛嫩，感谢快节奏的现代生活，
感谢社会大跨度的进步，这一切使人无暇顾及传统，何况是关于柿子的忌讳这样一
个无关紧要的传说。“是的，这是再好不过的醒酒佳品。”
“好，给我来五斤。”
毛富贵记不清他问没问价，也记不清自己是多少钱卖给了他。只记得陈非付了
钱，他给陈非把柿子装进一个塑料袋，随手又从摊上挑了一个通红透亮的柿子送给
他，劝他当即吃了，那个软软的包着一股蜜汁一样的柿子，谁看了也会馋涎欲滴，
陈非不知是出于盛情难却，还是禁不住柿子的引诱，真的送到嘴边，毛富贵眼看着
他吃着柿子乐哈哈地离开。
就在他走开之前，他指了指那墙上的粉笔字问：“一公里处是什么地方？”
毛富贵回过头再次看了看那行字说：“一公里处就是大悲寺。”说过又补了一
句“不知这是给谁写的。”
陈非说：“我就是陈非，那是我的一个朋友写的。”
那天，陈非离去之后，这个忙碌的日子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老爹到晚上清点
一天的收入时，笑得露出豁牙，竟不小心流出口水。中午的不愉快没有给他留下一
丝阴影。而毛富贵却连晚饭也没吃，他搞不清自己白天干嘛要那样维护毛家的祖坟，
看老爹的样子，真是大可不必动了那样的杀机，他有些后悔，担心那柿子真的要了
陈非的命。
但是，当晚就有救护车打着警笛，从他家门前呼啸着向大悲寺的方向开去。救
护车很快折返回来，依然是那么急促，叫人揪心。毛富贵整夜未眠，一大早就赶到
大悲寺，一个住在这里的香客告诉他：昨天，来这里来还愿的一个游客死了，死的
时候满地打滚，说是肚子疼。真是可惜，小伙子年纪轻轻的长得五大三粗……
毛富贵出了一身的冷汗。
毛富贵终于想了起来，那个香客在叙述这件事情时，提到了“唐兵”这个名字，
一点没错，这个名字是五年前大悲寺那个香客告诉他的，怪不得张家成第一次说出
这个名字，他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呢。这个名字被陈非的死亡事件湮没了。
香客那天说：“死的这个人，原是为他父亲还愿的，那一男一女本是陪他来凑
热闹，想不到还愿的这个追他父亲去了。活着的两个吓得没了主意，人到这个时候
话说得就没了分寸，女的竟问那男的，你给他吃了什么东西，那个叫唐兵的小伙子
气得眼睛发直，口吐白沫，一看就是个羊痫疯的征兆，缓过气来就要和那女的拼命。
大家劝他们，不要再闹，这一个还没死利落，再死一个，你们的业障可就大了。”
毛富贵心里颤抖不已，慌慌地离开大悲寺，回家后当天买票上车回了北京。以
后的日子里，他把这件事情深深地埋在心里，像永远难以封口的伤疤一样，丝毫不
敢触动它。毫无疑问，那个民间关于柿子食用忌讳的传说并非子虚乌有，是他杀死
了陈非。出于一句话的怨恨，出于狭隘的报复心理，出于人性丑恶一面的刻毒，一
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件，令他起了杀心。一点小小的愤恨，竟然可以坏了一条人命。
他从来没有认真地反观过自己，这一次可是清楚地看到了，骨子里深藏着的灵魂，
竟然如此丑恶。
如果把人类分成善恶两种人，那么他一定属于邪恶的一边，毛富贵感到像他这
样的人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假如真有照妖镜那样的东西，就一定能够把他这
类人照出来，把他这样的人从人类的队伍里清理出去，他身上充满了不齿于人类狗
屎堆的肮脏。
万万想不到，他心中最最阴暗的角落，他一辈子也不想触动的地方，竟然在这
样的场合、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两个人面前被翻腾出来，重新提起，
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呢？他回想了这件事情的始末，从他当初与八娘相识，到今天
接到唐兵的电话，后来又是张家成的邀请，他主动来到这个精神不正常的绑匪面前，
这一切多么像是冥冥之中有一个人事先为他作出的安排。而这安排的步骤又是那么
巧妙、自然、顺理成章。他不能不说，老天有眼。他醒悟出一个道理，上苍既然把
一条生命送到这个世界上来，就决不允许有人心怀恶意地去亵渎它的神圣。还有什
么可说的呢，唐兵表现出来的状态，引诱着他冒险来说服唐兵，现在看来，这是专
为惩治他预先设计好的路线，他无可逃避地要沿着这个路线走到现在的地步，而这
一切全都出自那个冥冥之中的无形力量，它让他自动把自己送到一个冷冰冰的枪口
下面，让他面对死亡而忏悔，并接受惩罚。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报应吧。看来这一切
是真的，这将是他无法逃避的劫数，他死定了。
毛富贵深感自己罪孽深重，如今落得这个下场，纯粹是罪有应得。他本来准备
说服唐兵的那些理由，顷刻之间化为乌有，这是生命的最后时刻，在离开这个世界
之前他才深切地意识到生命是如此的美丽，活着是多么的幸福，哪怕是工作不顺，
婆媳不和，贫困艰难，吵架拌嘴，那也是活着呀，有着人的感知的活着。一时间心
里生出许多的遗憾，自己对妻子、对父母、对家庭、对单位、对这个世界，还有许
多事情应该去做却没有来得及。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有着许多的愿望没有实现，还有
着那么多的能量没有释放出来。有许多过去看来是力所不及的事情，现在突然感到
那不过是小事一桩，死亡来得太突然，让他措手不及，生命的大限已经进入倒计时，
弥留之际该轻松地，没有压力地，让自己过好这最后的时间。以前那些用虚伪、谎
言编织起来的面具现在可以不要了，没有再隐藏什么的必要。想到此，毛富贵大声
而又平静地的宣布：“陈非是我杀的。”
此言一出，八娘和唐兵大吃一惊。八娘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毛富贵，不知他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唐兵愣怔之后问道：“快说，你用什么杀了他？”
“是耗子药吗？”
“不，我给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毛富贵把事情的真相和那个乡下的民间
传说一五一十地从头到尾讲给了两个人听，说完之后，他感觉心中淤塞多年的块垒
终于散落，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八娘，你听到了，这才是杀害陈非的凶手，我现在就崩了他。”
“慢，听我把话讲完。”
此时八娘却一言不发，躲在角落里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毛富贵，毛富贵没有注意
到她的态度，仍按自己的想法继续说下去。
“我已经在你手里，杀掉我对你来说再容易不过。但是，这件事情与八娘不该
有任何干系，我的意思是说，你绑架八娘一是为了十万元的赎金，这你已经得到。
再就是过一把指挥很多人的瘾，让很多很多人陪你玩一次，我是说这些我来替你做，
放了八娘，他对你已经没有用处，剩下的交给我好了。
这回是唐兵冷冷地一笑：“哼，你不要再惹火我。”
“唐兵，我们心平气和一点，听我把话说完。我没有讨好你的意思，刚刚过去
的短暂时间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播撒下的种子终归要得到果实的，不管
你想不想要那果实，那果实都是你的。老天把我交到你的手里，这是我命中注定应
得的结果。所以我向你们坦白了我杀死陈非的秘密，死对我来说已不可逃避，我也
不打算逃避，准备平静地接受它。在死之前我想和你一起跟他们玩玩。”
“你别跟我耍花招。”
“我说的是真心话，请你相信我。你的计划令人振奋，我真的很喜欢你的计划，
我跟你一样，小时候也有过像你说的这样的计划，我甚至觉得我身上有着一个我自
己看不见的光环……”毛富贵似乎回到了童年时代。
唐兵好像思索着他的话，脸色转缓。
“还有一对别人看不见的翅膀……”唐兵补充毛富贵的说法，口气里有了一点
兴奋。
“对，那是只有神才能看得见的翅膀，我曾经看到我被人们簇拥着，我一挥手
就有许许多多的人跪倒在我的面前，我说不清那是我的梦境还是我真的看见的情景。”
“你也有这样的念头？你说的和我想的很相像，我以为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
这样想。”唐兵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闪闪发光。
“可我不如你，我梦想的事情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我走入现实生活之后被我
扼杀了。而你想做的却在今天勇敢的做了。我真的要感谢你，从你身上我找回了自
己的梦境，我要帮助你实现这个计划，不，也应该是我的计划，让我的梦境变成现
实。”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一个唐兵不够，又来一个疯子。”八娘惊愕无比地大
声喊叫着。
“你说什么？你要跟我合伙？”
“是的，没有我你实现不了你的计划。”
“放屁，惊天动地的绑架者是我而不是你。”
“不错，你是这个案子绑匪，但是如果你的要求不是从我的嘴里说出，他们绝
不会轻易地听从你的指令，哪怕你杀了八娘也是枉费心机。”
唐兵忽然扑到毛富贵的身边，一把揪起他的领子，把枪顶在他的下颌上，“你
还想动摇我。”
这一次，毛富贵脸不变色心不跳，瞬间的沉默之后，被挤压的嘴里吐出一句话。
“不，我的意思是说你绑架的人不应该是杜月蓝，而应当是我。”
唐兵的呼吸喷到他的脸上，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而后放开手。
“你想我该放了她才对？”
“是的。如果我是你，我会这样做。一个人对付两个人容易还是对付一个人容
易？”
“说下去。”
“这还用说吗，对付一个人要比对付两个人轻松得多。”
唐兵把头扭过去，对八娘说：“你看，这些老嫖客之中果然有一个肯为你牺牲
的人。”
八娘抹着眼泪：“你现在就是放我走我也不走。”
……
“不要再说了……”八娘哽咽着，“都是我不好，把你拖到这样地步，要死我
跟你死在一起。”
毛富贵百感交集：“八娘，不要为我流泪，不值得，真的不值得，我罪有应得，
这是我最好的选择。”唐兵拍着自己的大腿声嘶力竭地说：“我不会上你们的当，
我谁都不放。”唐兵的喊叫里带着哭腔“你是为八娘来的，为了她你连命都舍得，
我成全你们，你们两个谁也别想走，等我玩够了，我带着你们的灵魂去见陈非。”
颐州的黎明在一声枪响之后到来。
唐兵对天空放的这一枪，惊醒了整夜未眠却昏昏欲睡的人们。枪响过后，毛富
贵把头探出窗口：“所有现场值勤的干警注意，照我说的去做。第一，5 分钟之内
准备一辆汽车，在栅栏门外等候，其余人退后100 米听候指挥。第二，在新码头准
备一条豪华游轮，配备驾驶人员。第三，撤离新码头上的所有人。第四……好，第
四先不说，听候吩咐。”
唐兵采纳了毛富贵的建议，用枪顶着他而不是八娘。
八娘提着钱箱走在前面，唐兵和毛富贵走在后面，三人成品字型走出老码头的
那间水泥房子。没人知道毛富贵此时是站在绑匪唐兵的一边，只有他心里明白，自
己是在心甘情愿地听从唐兵的指挥。
街上一个个推开的窗子，在拂晓的昏暗里，像是张开的嘴巴，把颐州的惊讶和
叹息表现给清凉的早晨。几乎一夜未睡的人们匆匆爬起来，生怕错过尽管危险却是
难得的热闹。
栅栏外面，警车和警察们在迅速撤离。一块不大的广场空了出来，随后，一辆
桑塔纳轿车开到栅栏门口。车门打开，司机举着手迈出车门，竟是张家成。
“毛处长，你没事吧？”
毛富贵心里矛盾起来，感觉和意识与刚才的心境拉开了距离，不知这时自己应
该站在哪一边，和谁一头。
“打开车门之后赶紧滚开！”唐兵厉声命令。
“照他说的做。”毛富贵没有回答张家成的问话，话一出口，他感到自己此时
还是和唐兵一伙的。
唐兵命令八娘上车坐在驾驶位上。唐兵和毛富贵上了后排。
在车门关上之前，张家成喊道：“毛处长，我很敬佩你，多保重。”
张家成说完，退着身子走开，大约退出10米的样子，转身钻进一条小巷。张家
成的消失就像是一道命令，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准确地打
在车子四周，地面上被打碎的鹅卵石飞溅起来，噼噼啪啪撞在车门上叫人心惊肉跳。
唐兵愤怒得手在抖，坚硬的枪口顶得毛富贵头皮生疼：“他妈的这是干什么？”
毛富贵知道，唐兵的手只要稍稍握不稳手枪，指尖颤抖一下，他的性命也就到
此结束了。至此，他忽然感到，生命存在于这个世界十分富有戏剧性。眼前他正在
经历的绑架事件，如果不是亲身感受，简直就是一部落入俗套的警匪片，总也逃脱
不了绑匪如何凶狠，人质如何可怜，警察如何机智。尽管眼前的事件一点也不好笑，
一点也不能有轻松的享受感，但这的的确确像一个自编自演的电视剧，主人公唐兵
倾情投入，演得入迷发疯。也许，戏剧性原本就是世界本质的一个方面，它使人类
在痛苦与欢乐的生活之中，充满了游戏般的魅力，让人们为了它的存在而活得乐死
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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