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八娘吓得捂着脸尖声大叫。毛富贵一动不动,声音有些发颤:“沉住气,这是
下马威,没看见子弹是向地上打的。”
唐兵收回枪哼了一声:“开车。”
八娘没反应过来,唐兵叫道:“开车,你他妈不听指挥就先打死你。”
枪声停歇,毛富贵催促道:“没事了,开车吧。”
八娘发动了车子。
毛富贵看到车上有车载喇叭:“八娘,用喇叭告诉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力争
和平解决。”
唐兵有了失落感:“慢着,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刚刚缓过神来的八娘笑道:“毛处,你这不是越权吗,绑匪是他又不是你。”
毛富贵没说话,八娘问:“要不要对外面说?”
唐兵犹豫了一下:“说吧,下回听我的。”
八娘摘下仪表板上的送话器……
“等一等,还是我来说吧,他们不会听别人的。”八娘回头看了看唐兵,唐兵
无奈地厉声道:“给他。”
“全体注意,为确保人质安全,不要轻举妄动。”毛富贵放下送话器,看了唐
兵一眼:“祝你成功。”
屁股大的颐州城本来就没有几条街道,从老码头到新码头是一条笔直的街筒子,
车子走在街上,就像是动物园里老虎被放出来一样,人们既想看老虎又怕被老虎所
伤。看热闹的人都拥塞在巷子口和门洞里,向街上探着脑袋,车子一到跟前,又像
退潮一样地迅速缩了回去,车子所到之处,满街都是女人们的尖叫,的确是很刺激。
从反光镜里可以看到,警车在车子后面远远地跟着。唐兵被这一切激动起来。
“哈哈,你们看,真够刺激。”
他一边说一边在座位上上下颠动,像个患有多动症的儿童,满足的脸上红润起
来。他一只手拍打着前排的座位,那只握枪的手也不再警惕地对准毛富贵。
“你们都给我看着点,世界乱套了,这是因为我,因为我才有了这样的事情,
你们这辈子活得太够本了,跟着我经历这么刺激的场面。”
“你真跟别人不一样。”八娘的话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唐兵没听懂,以为是夸赞的话:“你总算有点长进,知道我的价值了。”
“对,我知道一个真正的疯子是什么样了。”
唐兵被窗外的景象兴奋着,竟没有生气。毛富贵心想,要是此时坐在这里的不
是他毛富贵而是一个警察,他一定会借此机会扑上去抓住唐兵的手腕,即使有打伤
八娘的危险,也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时机。但毛富贵没有动手,他还处于复杂和矛盾
的心情之中,他相信命运的安排,唐兵是来向他讨还陈非命债的,内心的深切自责
和忏悔,使他仍然沉浸在心甘情愿接受惩罚的心境里不能自拔。
人真是说不清的东西,即使自责,即使希望接受惩罚,但求生的本能却不能完
全听从理性的指挥。毛富贵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那是期望搏斗的激动,它抖
动得越来越厉害,简直要控制不住了,突然,这只放在座位上的手碰到一个坚硬的
东西,他一把将它抓到手里,这是一个子弹夹,沉甸甸地,里面压满了子弹,他的
脑子里打了一个闪,唐兵的子弹夹。它在唐兵得意忘形时,刚刚从他的裤兜里掉落
出来。毛富贵不再犹豫,迅速将它装到自己的裤兜里。
从老码头到新码头步行也不过是20多分钟的事情,何况开车。新码头高高的堤
坡下是一个平展的广场,早年的颐州,这里是戏班子唱戏的地方,新码头建成之后,
成了农产品的集散地。这一天,早晨的集市并没有因为出了绑架事件而无人光顾,
依然是鱼肉菜蛋地热热闹闹。绑匪使用新码头的决定过于突然,搞得警察手忙脚乱,
集市上的人们还没有来得及撤离,直到八娘把车子开进广场,许多人还不知道危险
已经到来。
唐兵押着毛富贵下了车,脚刚刚着地,就对天放了一枪,早市立时陷入一片慌
乱,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谁敢动就打死谁。都给我扒下!”
近处的人立刻蹲在地上,远处的人在抱头鼠窜。在唐兵的喊叫声中,八娘从车
上下来。唐兵押着两人走上水泥堤坡。
唐兵激动得像个跳梁小丑,狂妄的想法放在脑子里和变成现实完全是两码事,
预想的结果无论多么富有魅力,也不如置身在真实的结果之中来得真切。这些人—
—昨天还和他一样平起平坐的人,突然之间可以被他驱使,甚至还有一男一女能够
被他奴役,人们必须看他的脸色和按他的意志行事,这对一个只有二十多岁的男人
来说,刺激的程度是不可估量的,即使是个正常人,处在唐兵的位置都会发疯,无
论是谁,此时获得的满足都可以抵消对死亡的畏惧。
后面的警车赶到了,警察们试图冲上来,一定是有命令不准平射,以免误伤人
质和市民。子弹从他们头上飞过,目的是威慑唐兵。唐兵却肆无忌惮地向他们开枪,
当即有人应声倒下,警察哗拉一下子卧倒一大片。
“谁敢冲,我就打死这个混账家伙。”
唐兵声嘶力竭地喊过之后,用枪柄在毛富贵头上狠狠一击,钻心地疼痛伴着一
阵晕眩,他趔趄了两步差点摔倒,觉出被打的地方流出粘稠的液体。
警察们不再冲锋,毛富贵头上的血流到脸上,遮住了一只眼睛的视线,他用手
抹了一把,弄得满脸都是血,看上去十分恐怖。八娘哭了,边走边求唐兵不要这样。
唐兵骂道:“哭你妈的×,再哭,老子一枪敲掉他的脑袋。”
码头旁边有个颐乐餐厅,用不着警察通知撤离,听到枪声之后,餐厅里的人就
已跑光了。桌上摆着刚刚出锅的油条,和一桶豆浆,看得出人们走得十分狼狈。从
窗子望出去,码头就在餐厅的视野之下。此时,靠岸的船只都在刚才的枪声之后解
缆离开,宽宽的颐河水面上杂响着纷纷逃命的汽笛,只有一条用于游河的游船向码
头开来,这就是毛富贵喊话时要的“豪华游轮”。不过,对于小小的颐州市来说,
这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唐兵叫八娘和毛富贵两手扣到脖子上,面壁蹲到墙角,一脚踹开后厨的门,发
现里面确已无人,才放下心来等待游船靠岸。他视野之内可以顾及八娘毛富贵、广
场上的警察和码头上正在靠岸的游船。他抓起笸箩里的油条塞到嘴里,边吃边在屋
子里一刻不停地跑动,一会蹿到门口观察游轮,一会又躲到窗边查看广场上警察的
动静。
趁着唐兵忙乱,毛富贵有了与八娘说话的机会,他还没开口,八娘就问:“伤
得重不重?”
“别担心,擦破一点皮,你怎么样?”
“连凯撒都说用不着对女人认真。”八娘口气里带出撒娇似的怨艾。
毛富贵轻轻一笑,知道她还记着昨天他说过的话:“凯撒没有说过,那是我编
出来为你解围的。”
“凯撒没说过?那也是你的心里话。”
“你真觉得我对你不认真?我来干什么?”
八娘叹息一声哽咽了:“真的,为我不值得。”
“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坚持住,尽量不要激怒他。”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今天。”八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灰心,他大概还有一两发子弹,打出去就完了。”毛富贵忽然有一种宿命
的预感,这两发子弹之中有一发是属于他的。
“这怎么可能?”
“他的备用子弹夹在我手里。”
“真的?”八娘声音里有了一丝惊喜。
“你们原是朋友,怎么闹到这一步。”
八娘犹豫了一下:“他是个神经病……我也没想到。5 年前陈非活着的时候我
跟他开过一个玩笑,结果他真的认真了,就干出这么档子事。”
“什么?闹到这一步,是因为开玩笑?”
“一句话说不清,起因在5 年前,唐兵和陈非是好朋友,当时他暗恋我又没有
勇气告诉我,曾经问我将来会嫁给什么样的人,而我真正喜欢的是陈非……我信口
告诉唐兵‘我会嫁给一个敢想敢干,惊天动地的男人。’那次去大悲寺之前,唐兵
就说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给我看,结果陈非死了,原以为他说的惊天动地就是
杀死陈非,我当时恨不得杀了他……”
八娘说到这儿,毛富贵觉得自己的预感一定不会错,他的死期的确到了,他杀
死的原来是八娘的所爱,要是当年八娘知道是他干的,他也许活不到今天。
唐兵把早点吃得稀里哗啦地带着响声,没有注意到毛富贵和八娘的谈话。
八娘继续说:“他说他要干的惊天动地的事情不是这件事,陈非也不是他杀的,
后来的结果证实的确不是他杀的。我并没细想他说的惊天动地是什么,这次跟我一
见面就问,还记不记得当初说过的话,我说不记得,他说他就是我佩服的那种能够
惊天动地的男人,他并不想娶一个三陪女,这样做是给以前那个杜月蓝看的,说着
向茶楼老板开了枪,把我弄到老码头上。”
这样说来,唐兵的枪膛里只有一发子弹了,他感到结束生命的时刻就在眼前。
至此,毛富贵依然没有从赎罪赴死的心境里跳脱出来。
游船已经靠在码头上,拉响了汽笛。唐兵把两人吼起来上了码头,游船司机在
唐兵的枪口下把跳板搭到岸上。唐兵押着八娘和毛富贵上了船,司机背着唐兵给毛
富贵使了个眼色,这让他明白司机很可能是颐州公安局派来的警察。不知他能不能
给毛富贵带来生的希望?他决心不再想什么,一切听天由命。
游船司机被搜身之后,唐兵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毛富贵和八娘被分开,面
对面坐在船帮的两侧。游船快速驶离码头,很快行至河心。这是一条30个座位的小
游船,驾驶舱与客舱连通在一起。唐兵站在司机身后没看出什么不正常,回身走到
毛富贵身边。
“嘿,你们两个,猜猜下一步我要去哪儿?”
司机此时回了一下头,唐兵厉声道:“开你的船,不老实先打断你的腿。”
司机忍气吞声地说:“我想问问这船打算往哪开。”
“少废话,该你知道时,自然告诉你。”
唐兵说着走向后甲板,观望新码头上的动静。就在此时,发动机突然被关闭,
游船猛然减慢速度,惯性使唐兵立脚不稳,打了个趔趄。还没等他发火,司机已不
知从哪里抻出一支手枪,毛富贵还未反应过来,枪声响起,子弹打中唐兵,当即见
他扑倒在地,上衣袋里飞出那个小小的电话簿,电话簿打着滑,溜到毛富贵脚下。
毛富贵听到司机喊叫着“毛处趴下”。他下意识地缩到椅子下面,顺手将那个电话
簿抓到手中。从椅子的缝隙里,看到唐兵跪着一条腿,举枪向躲在驾座后的司机射
击。仅只一枪之后,唐兵的手枪就打了个空响,再一打又是空响。他急忙伸手去掏
兜,没有。再掏另一个还是没有。
司机从驾座后面站了起来:“不许动,动就打死你。”
毛富贵第一个反应是他可以不死了,这的确让他激动。接着他有点可怜唐兵。
毛富贵站了起来,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老天也有昏聩的时候。他
从兜里掏出那个弹夹,举起来,感到自己十分卑鄙:“唐兵,是这个吗?”
“是,快给我。”
毛富贵摇了摇头,手一甩将弹夹扔进窗外的颐河。河面上只起了一个微小的涟
漪,便复归平静。
唐兵愤怒地把手中的空枪狠狠地向他拽了过来,在他低头躲开的同时,司机手
中的枪再次响起。唐兵应声倒下。司机警惕地走到唐兵身边,确认他死了之后,在
他身上翻找着什么。毛富贵悄悄地把那本电话记录也甩进了颐河。
八娘把这一切都看到眼里,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河面上出奇地安静,船舱里忽然响起八娘压抑的哭泣,她咬着手把哭声压在喉
咙下,听起来十分痛苦。毛富贵听出她在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游船返航了。
毛富贵和八娘站在甲板上,河面上的风,吹干了八娘脸上的泪。身后,船舱里
的唐兵倒在血泊里,脸上盖着八娘的一块手绢。
“唐兵那最后一发子弹应该打到我身上。”八娘喃喃地说。
“不,应该是我,我是有罪的……”
“你真认为陈非是你杀的?”
毛富贵点点头。
“陈非死于砒霜中毒,那是一种剧毒的老鼠药,他死之后,公安局在他家找到
了这种鼠药。结论明确,是自杀。”
“什么?自杀?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自杀?”
“在他死前的一年,他和父亲一起去打野鸭,猎枪走火,误杀了自己的父亲。
他承受不了家人和亲朋无言的怨恨,在父亲周年时服毒自杀。当时怀疑唐兵是凶手,
调查一开始他就精神失常了,被送进精神病院。”
“所以,他并不知道案件的结论。”
八娘点点头,毛富贵如释重负,但他并没有完全饶恕自己,当初自己对陈非的
确起了杀心。
“你太善良了。”
毛富贵没说话,他说不清自己属于不属于善良的人类。
太阳升了起来,红红的,把个颐河化成了一条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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