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招娣的生活


　　　　　　　　　　　　　　　　第二章

    上午八点，纪念大会将在江南工业学院的大礼堂举行。

    八点还差半小时，在工学院的校区里就聚满了人群。他们男男女女，衣着不一，
面貌不同，欢声笑语。林招娣穿了一件干净的上衣，还染了发，乘了14路车来到学
校门前。她看到了很多人，那些面孔有的像是熟悉，却又不敢相认；有的像是陌生
的，但看着仿佛又有点熟悉。有的老朋友已经认出来了，他们三三两两地站成—簇，
热烈、高声地说着什么，大抵是诉说一下分别这么多年的感情，交流一下这些年的
人生感慨。有的还亲热地勾肩搭背，彼此拍打着，热烈握手。林招娣终于看到了周
玉萍、储福金、仇大林、赵婕、王一凡、姚海、李卫民、张贤亮、李传珉、王安忆，
等等，这些人一眼就认出来了。还有一些，像赵宝刚、陈凯歌、王振江、马玉梅、
李刚、王兰兰、周小妹等等，都是先报出了名字，才恍然认出的。

    林招娣看到了董玉芳，她变了，胖了，富态了。岁月自然在她身上也留下了痕
迹，但她现在这个样子，证明她这些年生活得不错。她们曾经是一对多么要好的姐
妹啊，回城后不知怎么也就慢慢失去了联系。董玉芳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问得
林招娣倒有些不好意思回答。是的，她生活得不好。很多人生活得不错，但她生活
得不好。

    丈夫老刘现在厂里也不好，与她不同的仅仅是还没有关闭。不过，也是经常性
的一年才发几次工资，或三月一次，或五月一次。他偶尔出去做点私活，收入也很
低。他身体又不好。他是个老实人。勉勉强强地过日子，无数个日子里，他们有数
不尽的龃龉。林招娣过去在心里常常想，如果不是自己曾经有过那些事，她是绝不
会嫁给刘宝明的。这是命。一个女人，就是命运的小棋子。命运把你放在什么位置，
就是什么位置。

    她看到了李先强和姜北京。李先强仿佛还是那个样子，不，事实上他老多了，
但那神情还是过去年轻时的样子，——快乐，不更事。他在市一中做老师，在家里，
是一个家庭妇男。看来，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对眼前的生活，他很自足。姜北京
完全变了，变得让人不敢相认，——他变成了一个看上去很有身份的干部。他是一
位干部，在市里华侨路工商所当所长。酒精和那些高蛋白让他的肚子发酵得像一个
啤酒桶。这两个男人过去都向她表示过意思，现在回头看看，他们肯定觉得很不可
信，甚至有些可笑大会堂里坐满了人，黑鸦鸦的一片。台上挂着横幅，“纪念下
放×××农场三十周年纪念大会”。主席台上坐了一些面目可疑的人，——林招娣
不知他们是些什么人。这时，主持人上台介绍来宾：市委秘书长周南，曾经是十三
连的知青；王可信一个老态龙钟的老者　，原农场政治部主任，后官至某军区副
司令员，已经离休，此次是作为特邀佳宾出席的；朱林生，现×××农场党委书记
兼场长——四十岁左右的一个男人，衣着可笑，穿了一套藏青的西装——他站了起
来，向下面鞠了一躬：马一明，现任×××农场副场长——中等身材、中等年龄，
土气得很，但脸上有一种做官的拿捏——也站了起来，向下面鞠了一躬；赵威，曾
经是六连的知青，现在省委办公厅，主任什么主任没有详细介绍　；刘大江，
曾经是三连的知青，现在南方理工大学任校长。

    宣读贺电：有现在美国工作的王明皓发来的十连的知青　，有现在英国生活
的周桥发来的十四连的知青　，有现在瑞典工作的于大江发来的二连的知青　，
有现在新加坡经商的杨洪亮发来的九连的知青　。

    人模人样坐在台上和那些被介绍的来宾现场和提到的　，都是事业有成的人。
这不仅是一个纪念会，而好像是庆贺会。现在，多么荣耀啊，世界各地，国内的每
一个地方，都有当年的知青。他们是荣耀。似乎有了这些壮门面的荣耀，过去的伤
痛就不再是伤痛了，而成了一道美丽的伤痕，可以公然、骄傲地展示给别人看。有
知青代表上台发言了，豪情满怀。发言的大概是——正是因为那样的年代，那样的
艰难，磨炼了他们的意志，才有了今天的成就，他们决不因为过去而感到后悔，云
云。

    林招娣和董玉芳坐在一起。董玉芳对那些人好像比较熟。她对外部世界的了解
比林招娣多。董玉芳说她在市档案局工作，原来也是在工厂里，后来又到学校去做
小学老师，结婚后就调到了档案局。林招娣想：董玉芳是嫁了个好丈夫。她的丈夫
在市政府工作，现在已经是一个部门的什么头，干部不大，但能把自己家里的安排
好。他们有一个儿子，和林招娣的女儿年纪相仿。林招娣也说了自己的情况，抱怨
下岗了，——她对那些当官的有一种仇恨，因为她过去所在的那个工厂，就是被那
些当官的蛀虫给蛀空了，害得那么多人失去了依靠。

    报社、电台、电视台都来了人，年轻的小伙子小姑娘们胸前别着采访证。闪光
灯闪亮。摄像机的镜头有一会从林招娣她们坐的这排扫过。镜头会在电视上播放吗
丈夫和女儿还有邻居们也许会看到的，她想。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的荣耀。要是没
有这次大会，她是看不到这样的场面的。

    农场的那个书记讲了话，感谢大家过去为农场所做的贡献，并希望知青们能回
去看看，那个第二故乡。董玉芳对林招娣说，她去年的时候就去过。变化挺大的。
但它还是很穷的。农场的干部，希望这些回到城里，事业有成的人，特别的企业界
干的，回去投资办厂。林招娣没有感觉。三十年了，那个农场太遥远了，千里之外。
隐约的印象，到处是荒野，阡陌、沟渠、低矮的草棚。盐碱地、野蒿。红旗飘飘。
食堂的大锅里熬着黑乎乎的面糊。晚上，四周静极了，听到狗吠。油灯下，知青们
在蚊帐里鼾声四起……

    大会上发起了一个动议，旨在帮助那些过去身为知青，而现在生活困难的下岗
职工。怎么帮助呢还没有具体的操作方案。林招娣当然不会去细想。她不指望。
指望别人是没有用的。

    会议告一段落。中午有饭局，一部分人去外面的饭店，大部分人就在学校的食
堂里。林招娣对董玉芳说，她要回去。董玉芳说，吃了饭再走吧，还有好多人没见
呢林招娣说回去还要有事。

    黑鸦鸦的人群往外涌。

    林招娣在向外涌的过程中，不时和人打招呼。太匆忙了，来不及多叙。太多的
熟人，应接不暇。走出会场，来到校区，看到大门前停了几辆黑色、红色、灰色的
小轿车。她看到一些人在围着另外几个人。那几个人一看就知道是当官的。她看到
了其中一个人，感觉很面熟，刹那间一个名字就跳出了她意识的亮处：周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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